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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软入山居 春风入山万 ...

  •   春入青山,最是无声。

      不过一夜暖风过境,整座深山的凛冽寒意便散了大半。残雪悄无声息消融进泥土,冻结一冬的山溪重新叮咚流淌,顺着曲折的山石沟壑,绕开药庐周遭的青竹草木,淌出满山林的温柔生机。

      空山无岁,从前许静谙独居此处,岁岁冬去春来,于她而言不过是草木枯荣、四时轮转,无悲无喜,无牵无挂。日子淡得像一碗白水,日日相似,年年相同。可自温砚之踏雪而来、长居药庐之后,四时风景便有了不同的意义。

      风是软的,光是暖的,连寻常晨起的炊烟、暮落的星火,都不再是孤孤单单的模样。

      晨光破晓时,山间薄雾袅袅,不再是深冬刺骨的寒雾,而是温温柔柔的湿软晨气,笼着整片青山,朦胧又恬淡。

      许静谙如常起身。

      推开木门的一瞬,暖风拂面,带着初生草木的青涩香气,清浅干净,洗去了一冬沉积的寒凉。庭院石阶的残雪尽数消融,泥土湿润松软,石缝间、药圃里,遍地都是破土而出的新绿。细细的草芽、嫩苗挨挨挤挤,迎着晨光舒展叶片,生生不息,温柔又倔强。

      她执起竹帚,慢慢清扫庭院。竹帚扫过湿润青石,没有冬日积雪的簌簌声响,只有轻柔的摩挲声,安静绵长。

      住山三载,她早已惯于独处,一举一动皆是随性淡然。可如今,她清扫庭院时,会下意识放缓动作,生怕声响过重,惊扰了尚且浅眠的人。

      这个细微的习惯,生根于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悄无声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偏院的窗纸透光,里面烛火已熄,想来是人已醒,静静坐在窗内。

      温砚之的作息,依旧从未变过。

      久病之人,心神素来浅淡难安,纵使调养两月有余,体魄日渐舒展,依旧改不得多年夙夜浅眠的旧疾。他总是比天光更早清醒,静静倚在窗边,听山间风声、水声、叶落声,等主庐木门轻响,等她一身素衣,踏晨光而来。

      从前他怕天亮,怕清醒,怕睁眼又是无望病痛、无人真心相待的一日。

      如今他盼天亮,盼风起,盼这空山温柔朝暮,岁岁不休。

      扫净庭院,许静谙转身入庐生火煎药。

      春日疏肝理气,阳气生发,她早已根据时节更替,再次微调了药方。去掉冬日厚重驱寒的燥药,添上薄荷、茵陈、淡竹叶等清润温和的药材,缓缓滋养他亏损已久的本源,疏解他心底常年淤积的沉郁之气。

      陶罐置于炭火之上,清水沸滚,药材在水中缓缓舒展,淡淡的药香漫溢开来,不再是冬日清苦凛冽,反倒带着一丝温润回甘,温柔萦绕整间竹庐。

      天光渐亮,晨雾散去,远山露出温柔的青黛轮廓。

      偏院木门轻启,温砚之缓步走出。

      褪去了深冬厚重臃肿的棉袍,他只着一身月白薄棉长衫,衣料柔软干净,衬得身形清挺利落,不再是冬日里那般孱弱瑟缩的模样。眉眼依旧温润俊秀,脸色褪去极致惨白,透出一层淡淡的、干净的白皙,唇色也浅浅回暖。

      调养两月,于寻常人不过转瞬,于他而言,却是半生最安稳康健的时日。

      他不再动辄咳喘不止,不再稍遇风寒便胸肺郁结,甚至可以稳稳走完整段庭院小径,站在风里片刻,也不会再畏寒怯冷。

      只是病根深埋肌理,先天缺损的心肺,终究无法彻底圆满。

      这是医者可逆病症、不可逆天命的定数,也是无人敢轻易点破的、藏在静好岁月里的第一道伏笔。

      他抬眼望向主庐,望见窗内素衣端坐的身影,眉眼间自然而然漾开浅浅柔和的笑意。

      没有卑微怯懦,没有局促不安,只是安稳的、松弛的欢喜。

      这是空山岁月,日复一日赠予他的温柔底气。

      “静谙。”

      他缓步上前,声音清和温润,褪去了初来时的沙哑孱弱,好听得顺着春风轻轻落进人心底。

      许静谙抬眸,将熬好的汤药盛入白瓷小碗,递向他:“春风伤肺,春日最忌心绪浮动、吹风久坐,今日依旧静养为主。”

      “我记得。”温砚之伸手接过药碗,指尖轻触碗壁温热,眼底温柔缱绻,“你叮嘱的每一句,我都记得。”

      他从不会违逆她的话。

      于他而言,她的叮嘱,是医嘱,是牵挂,是这世间唯一真心为他性命着想的温柔。

      低头,他安静饮下药汤。春日药味清润,微苦回甘,入喉熨帖,缓缓淌入五脏六腑,疏通一冬淤积的寒气,整个人都变得轻快通透。

      喝完药,他将空碗递回,乖乖站在廊下,等她下一步吩咐。

      许静谙收好碗具,抬眸看向他,目光细细扫过他的气色、神态、站姿,半晌轻轻颔首:“气血比昨日更稳,春日生发顺利,你的身子,是真真在慢慢好转。”

      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笃定。

      行医多年,她阅尽顽疾病痛,最清楚温砚之这等先天沉疴有多难养。能在短短两月稳住根基、日渐舒展,除了药方对症、针灸得当,更多的是他心境舒展、无人扰神的缘故。

      红尘扰人,俗世磨命。

      他本就该困于侯府高墙、人情冷暖、猜忌轻视里,耗尽生机,早早凋零。

      是这座空山,是她的药庐,硬生生替他抢来了一段岁岁安然的温柔光阴。

      温砚之闻言,眼底笑意更深,轻声道:“都是托你的福。若无你,我无今日。”

      他从不贪天之功,更不妄自菲薄,他清清楚楚知晓,自己这条残命,是她一草一药、一针一度,日夜辛苦,硬生生留住的。

      “医者本分。”许静谙依旧是这句清淡回应。

      她从不邀功,从不求谢,治病救人,于她而言,只是守心之本。

      可温砚之知道,世间医者千万,有人求财,有人求名,唯有她,只求心安,不求回报。

      二人入屋施针。

      春日气血活络,经络通畅,针灸效果远胜寒冬。

      屋内炭火温温,春风从窗缝溜入,轻轻拂动帘角,温柔无声。许静谙端坐于侧,指尖捏针,手法稳、轻、柔、准,银针起落有序,精准落于心肺、疏肝、理气各大穴位。

      温砚之静坐榻上,安然垂眸。

      他早已全然信任她,在她面前,无需自卑,无需遮掩,无需小心翼翼看人脸色,无需惶恐自己随时会殒命离世。

      在这里,他只是温砚之,不是命薄多病的累赘侯爷,不是人人惋惜的短命公子。

      只是一个被好好医治、好好对待、好好包容的普通人。

      他微闭着眼,任由温热气流顺着经络游走四肢百骸,驱散沉疴,滋养本源。鼻尖萦绕着经年不变的草药清香,耳边是她极轻的呼吸声,窗外是温柔风声。

      岁岁年年,人间最好的安稳,大抵不过如此。

      他心底悄然贪恋,贪这山,贪这风,贪这朝夕,贪她岁岁相守。

      可他偶尔夜深人静时,会隐隐惶恐。

      这般好光景,太过圆满,太过温柔,圆满温柔得像偷来的光阴。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命太薄,福太浅,偷来的安稳,终有归还之日。

      这份惶恐极淡,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从不外露半分,从不扰她清净。他只想在自己尚且鲜活的时日里,安安静静陪着她,多一日,便是一日欢喜。

      针毕,许静谙收针,轻声道:“今日气血通彻,好好静养,午后无风,可在庭院缓步走走,不必终日静坐。”

      “好。”温砚之睁眼,眼底澄澈温柔,尽数是她的身影。

      出了主庐,春日晨光彻底铺落山间,暖阳温柔,不燥不寒。

      庭院里的草木一日一个模样,昨日还是嫩芽,今日便舒展成细碎青叶。药圃里的各类草药次第抽枝,郁郁葱葱,满目鲜活绿意,铺满整座空山。

      小厮在院中清扫杂物,打理药圃,安静利落,从不打扰二人相处。

      山居日子,慢得像流淌的溪水,无波无澜,岁岁安然。

      午间用膳,依旧是清淡素净的山野膳食。新抽的山笋脆嫩清甜,山间野菜鲜爽适口,搭配温润粥食,养胃养气,最是贴合他春日养病的身子。

      两人对坐而食,依旧话不多,却松弛自然,毫无生疏拘谨。

      从初雪初见的局促疏离,到深冬相伴的安稳习惯,再到如今春日朝夕的默契从容,不过短短数月,两人早已融入彼此的日常。

      无需刻意寒暄,无需刻意找话,安静相伴,便是最好光景。

      饭后暖阳正好,风软天清。

      温砚之依言在庭院慢慢踱步。步履轻盈平稳,不再是初来时摇摇欲坠、步步虚浮的模样。他顺着青石小径缓缓走动,目光温柔掠过满园新绿,最后落回主庐窗前。

      许静谙正临窗翻读医古籍。

      素衣清颜,眉目疏淡,晨光落在她的发梢肩头,柔和了她常年清冷的轮廓,添了几分人间温软。她垂眸翻页,神情专注安然,周遭万千春色,皆不及窗前一人安静景致。

      温砚之慢慢走着,目光久久停驻在她身上,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从前在京城,见尽锦绣繁华、佳人绝色,从未有一刻心动。偏偏空山素雪、春风草木间,遇见这般清冷淡然的她,从此一眼沉沦,岁岁惦念。

      他知晓此刻的自己,早已不是最初的感恩与依赖。

      心底的情愫,早已越过谢意,越过依赖,悄悄长成了隐秘深沉的喜欢。

      只是他隐忍克制,分毫不露。

      他记得自己命薄,记得自己寿短,记得自己给不了她余生安稳、岁岁相守。

      所以他不敢言,不敢诉,不敢唐突半分。

      只愿默默相伴,守她岁岁山居,护她日日安宁,直到自己命数尽头。

      午后微风徐徐,暖意融融。

      许静谙合上古籍,抬眸便看见庭院中缓步慢行的少年。

      他身姿清瘦挺拔,眉目温润,沐浴在春日暖阳里,安静温柔,褪去了所有阴郁卑微,鲜活得像山间新生的草木。

      这一瞬,她心底轻轻一动。

      这数月相伴,她早已习惯庭院有他身影,晨起有他等候,暮落有他归静。

      从前孤身三载,不觉孤寂。如今一朝有人相伴,再回望旧日孤岁,竟觉清冷荒芜。

      只是她素来心性寡淡,不懂情爱,只当是日久相处生出的熟稔与依赖。

      她以为,这只是医者对病患的熟习,是山居岁月生出的寻常羁绊。

      却不知,人心早已在细水长流的温柔里,悄悄偏航。

      她起身走出房门。

      听见脚步声,温砚之立刻停下脚步,转头望来,眼底即刻漾起温柔笑意,温顺又干净:“静谙。”

      “风软日暖,”许静谙站在廊下,轻声道,“后山平缓处草木初盛,想去走走吗?慢步即可,不可劳累。”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邀他同行。

      温砚之眼底骤然亮起细碎璀璨的光,眉眼瞬间舒展,满心欢喜几乎要溢出来,连忙轻轻点头:“我可以吗?我不会累,一定慢慢走。”

      看着他眼底纯粹雀跃的欢喜,许静谙清冷的眉眼间,极淡地掠过一丝浅软笑意,转瞬即逝。

      “走吧。”

      两人并肩踏出庭院,顺着后山平缓山道缓缓而行。

      春风拂林,枝叶轻响,溪流叮咚,鸟语细碎。漫山新绿层层叠叠,褪去一冬苍茫雪白,青山重归温润鲜活。空气里满是草木新生、泥土芬芳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

      山道平缓,春风温柔,阳光暖而不烈。

      许静谙依旧刻意放慢脚步,迁就他的身形步履。温砚之走得安稳从容,不再时时气短乏力,偶尔还能抬手指向路边新生的花草,轻声问她药名。

      “这是紫花地丁,清热解毒,春日入药最佳。”
      “这是车前草,利水护脾,可入你的日常药膳。”

      她轻声解答,字句清浅温柔。

      温砚之静静聆听,一一记在心底。他不求精通医术,只求多懂几分她日日相伴的辛劳,多贴近几分她岁岁独居的生活。

      行至山腰平坦青石处,两人并肩驻足,远眺青山连绵。

      满目青绿绵延万里,风拂林海,碧波翻涌,温柔壮阔。

      “原来青山春日,这般好看。”温砚之轻声感慨。

      他从前困于侯府病榻,半生不见四时盛景,从未知晓世间还有这般干净温柔的春色。

      许静谙望着远山,轻声应答:“年年皆是如此,只是从前,无人陪你看。”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轻落在风里。

      无人陪你看。

      一句话,道尽他半生孤寂。

      温砚之心头微颤,转头看向身侧女子。她眉眼清淡,望着远山,语气平平淡淡,却偏偏温柔戳心。

      是了,从前岁岁四时,春花秋月,夏风冬雪,他皆是孤身一人,卧病在榻,无人相伴,无人问津。

      唯独今年,冬雪有她相救,春风有她相伴。

      他轻声开口,声音温柔绵长,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情:“往后岁岁春色,我想有人陪。”

      他没说出口的是,那个人,只想是她。

      许静谙未曾深究他话中深意,只淡淡颔首:“好好静养,年年岁岁,皆可看遍青山四时。”

      她是以医者身份,许诺他岁岁安康。

      可落在温砚之耳中,却是此生最温柔的期许。

      只是谁也不知,天命早已既定。

      他能陪她看尽今年春风夏雨、秋霜初冬,却终究等不到来年春暖,等不到岁岁年年。

      青石山风温柔,吹起两人衣袂,一素一白,静静立在漫山春色里,岁月温柔,光景安然。

      伏笔轻轻埋下,不露悲戚,不显虐意。

      只待光阴流转,待到深冬雪落,再来清算这场偷来的温柔光阴。

      山间漫步半个时辰,确有微微倦意。

      许静谙察觉他呼吸渐浅,步伐放缓,便轻声道:“折返吧,不可久耗气血。”

      “好。”温砚之乖乖应声,毫无怨言。

      回程路上,他步履更缓,却依旧眉眼欢喜。

      能与她共沐春风,共看青山新绿,已是他半生最大圆满。

      回到药庐,日头尚未西斜。

      许静谙去药圃打理新生草药,温砚之便坐在廊下竹椅上,静静看着她忙碌。

      春日日光温柔,落在她素白衣裙上,落在满园青翠药草上,落在他温柔含笑的眼眸里。

      岁月静好,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无红尘纷争,无尊卑悬殊,无病痛惶恐,只有空山、春风、朝夕、相伴。

      傍晚时分,落日熔金,晚霞漫过山巅,染红半边天际。

      山间暮色温柔缱绻,晚风徐徐,送来阵阵草木清香。

      两人用过晚膳,依旧立在廊下看暮色落尽,星月初生。

      “静谙,”温砚之望着漫天初亮的星子,轻声道,“我从未这般活过。”

      从前二十年,他是苟延残喘、人人怜悯的薄命侯爷。

      遇见她之后,他才真正活过。

      活在春风里,活在星光下,活在日复一日、温柔安稳的朝夕里。

      许静谙转头看他,少年眉眼温润,眼底盛满星光与温柔,干净赤诚。

      她静默片刻,轻声道:“你本就该这般活着。”

      闻言,温砚之心底一暖,又一酸。

      本该。

      可他命数不由人,从来由不得本该。

      夜色渐深,春风转凉。

      许静谙催他回屋歇息,替他关好窗门,叮嘱小厮夜里添好炭火,谨防夜凉侵体。

      看着偏院烛火安然亮起,她才转身回主庐。

      独坐窗前,晚风穿窗,携来满室春草清香。

      她望着庭院里静静伫立的草木,心底澄澈无波的湖面,早已被数月朝夕,漾开层层浅浅涟漪。

      只是此刻的她,依旧懵懂自持,只当是寻常相伴,岁月安然。

      爱意尚未破土,深情依旧蛰伏。

      空山春景正好,人间温柔未歇。

      所有的大悲大痛、生离死别,都被温柔春色深深掩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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