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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岁寒知暖意 漫山居寒日 ...

  •   深冬的青山,雪落不休,似是将世间所有喧嚣都冻凝在了茫茫白野之外。

      自温砚之长居药庐偏院,已是月余光景。山中无历日,寒暑不知年,日子过得极慢,慢到一场雪可以落上整日,一缕炊烟可以袅然许久,慢到人心底最细微的情愫,都能在寂静朝夕里,悄悄生根,缓缓蔓延。

      许静谙素来寡淡的岁月,终于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孤冷。

      天刚蒙蒙亮,晨雾浓得化不开,笼着整片山林,将竹庐、药田、青石小径都揉进一片朦胧雪白里。寒气浸透肌理,哪怕屋内燃着炭火,窗棂边缘依旧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许静谙如常早起。

      她拢了拢身上素色棉衫,推开木门,凛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后清冽的草木气息。庭院落雪平整,无人踩踏,唯有几枝寒竹垂着积雪,被风轻轻拂动,簌簌落下细碎雪沫。

      她执起竹帚,安静清扫院中的积雪。动作不疾不徐,竹帚划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是空山清晨唯一的动静。

      住在此地三年,她早已习惯这般无人惊扰的清晨,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目光落向不远处的偏院窗棂,那里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烛火,明明灭灭,在白茫茫的晨雾里,温柔得恰到好处。

      她微微停顿指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转瞬便归于平静。

      她知晓,温砚之又醒了。

      旁人久病缠身,大多贪眠嗜睡,唯独他不同。或许是半生颠沛怯懦,心绪难安,他向来睡得极浅,破晓之前必然清醒,常常独自坐在窗前,静静看着窗外风雪,一坐便是许久。

      扫完庭院积雪,许静谙转身走入主庐,生火、燃炭、煎药。

      干燥的枯枝在火塘里噼啪燃烧,暖热渐渐铺满整间屋子。她翻开分门别类的药柜,指尖轻触一只只青瓷药罐,拣选、称量、配伍,每一步都精准沉稳,是数年行医刻入骨血的习惯。

      药香缓缓升腾,清苦温润,漫过屋宇,驱散了冬日所有寒凉。

      约莫半柱香后,偏院的木门轻轻响了一声。

      温砚之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素色柔软棉袍,身姿清瘦,长发简单束起,未束发冠,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温润易碎。许是晨起微寒,他的唇色更浅,行走间步履轻缓,带着久病之人独有的孱弱,却无半分病态颓唐。

      他不曾出声惊扰,只是安静立在偏院廊下,静静望着主庐的方向。

      晨雾缭绕,雪色漫天,竹庐炊烟袅袅,素衣女子立于炉火旁碾药的模样,安静、温柔、安稳。

      这是他从前在锦绣堆里、侯府深宅,从未见过的光景。

      京城繁华喧嚣,车马琳琅,人人追逐名利荣华,眼底皆是浮躁功利。唯有这座空山,唯有她,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他看得入了神,连喉间泛起熟悉的痒意,都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愿打破这片刻静谧。

      自小多病,他的人生充斥着汤药、叹息、怜悯与疏离。他早已习惯自己是旁人的负担,是家族的缺憾,是注定早逝的薄命人。可在这座深山药庐,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累赘。

      她不怜悯他的病,不惋惜他的命,只是日复一日,耐心调理,从容救治。

      她待他,平等、坦荡、从容。

      这份寻常,于他而言,已是此生最奢侈的温柔。

      “醒了。”

      清淡的女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廊下的寂静。

      温砚之微微一怔,才发觉自己看得失神,连忙收回目光,耳尖悄然泛红,缓步上前,温声应道:“嗯,醒了。”

      许静谙将熬好的汤药倒入白瓷碗中,热气氤氲,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她抬手将碗递给她,语气平和如常:“今日雾气重,湿气入肺,药里加了润肺祛湿的药材,趁热喝。”

      “多谢静谙。”

      他自然而然唤她二字,温柔缱绻,日日重复,早已成习惯。

      指尖轻触碗壁温热,他垂眸低头,安静饮尽整碗苦涩汤药。月余时日,他早已习惯了这份清苦,甚至隐隐觉得,这日日不散的药香,是他荒芜人生里,唯一安稳的归宿。

      喝完药,他将空碗递回,轻声道:“今日身子比昨日舒展许多,胸口郁结轻了不少。”

      许静谙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过他的气色:“稳步好转,贵在静养,不可心绪多虑,不可暗自郁结。你病根在心,多于身。”

      她行医多年,阅人无数,一眼便看透他。

      他的病,一半是先天缺损,一半是常年自卑郁结、心绪难舒,日积月累,淤堵心肺,拖垮了一身生机。

      温砚之闻言,眸色微微垂下,轻声应道:“我知晓。遇见姑娘之后,我早已无郁结。”

      从前日日惶恐,夜夜忧死,如今朝夕有她诊治,岁岁有空山安稳,他心底早已无半分惶恐。

      只余满心不敢言说的欢喜,与小心翼翼的贪恋。

      许静谙闻言,心头微澜不惊,只是淡淡转身,收拾药具:“去廊下透气片刻便可回屋静坐,莫沾晨雾寒气。”

      “好。”

      他温顺应下,乖乖立在廊下,不远不近,看着她在屋内忙碌。

      日子便这般,一日一日缓缓流淌。

      白日漫长,空山无事。

      许静谙或静坐看书,或打理药田,或炮制晒干的药材,时光安静缓慢。温砚之便坐在庭院的石凳上,裹着厚厚的棉毯,静静陪着她。

      他大多时候沉默不语,从不喧闹,从不打扰,只是安安静静陪着,目光绵长,落于她一身素衣之上,温柔无声。

      偶尔雪停风静,日头浅浅露出云层,淡淡暖阳落满庭院。

      许静谙会搬来竹椅,坐在檐下晒药。冬日阳光温柔,落在她素白的侧脸,冲淡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添了几分人间暖意。

      温砚之便坐在不远处,安静看着,偶尔轻声与她说几句话,皆是细碎寻常的闲话。

      说说山间草木何时抽芽,说说昨夜风雪落了几枝寒竹,说说今日汤药温热适口。

      没有红尘纷扰,没有尊卑贵贱,没有病痛惶恐,只有两人,一山,风雪,朝夕。

      这般细碎温柔,一点点熨平了他半生的孤寂与卑微。

      这日午后,风雪彻底停歇,天朗气清,万里雪白澄澈。

      山间无风,暖阳融融,是深冬难得的好天气。

      许静谙晒完药材,看着院中静坐的少年,淡淡开口:“今日天气尚可,气血通畅,我为你施针。”

      温砚之立刻抬眸,眼底亮起浅浅的光亮,温顺起身:“劳烦姑娘。”

      走入屋内,炭火融融,暖意袭人。

      许静谙取出银针,整齐排开,指尖纤细稳定。她做事向来极致认真,施针之时,眉眼专注,不染分毫外物。

      温砚之依言坐好,褪去外袍,脊背清瘦单薄,肌肤白皙剔透。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轻覆,温顺安静,全然任由她处置。

      针尖落肤,微凉轻麻,熟悉的暖意顺着经络缓缓游走四肢百骸,驱散淤积的寒气,舒缓常年紧绷的经脉。

      屋内极静。

      唯有炭火轻燃,呼吸浅浅。

      温砚之闭着眼,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能清晰感受到她极轻的呼吸,落在耳畔温柔绵长;能闻到她身上经年不散的草药清香,清苦干净,让人心安;能感受到她指尖偶尔轻触肌肤的微凉触感,细微一瞬,却足以让他心底轻轻震颤。

      他不敢动,不敢睁眼,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独属于他的温柔。

      他悄悄贪心,贪这空山朝夕,贪她岁岁相伴,贪这无人惊扰的安稳岁月。

      他知晓自己贪心不该。

      他命薄寿短,朝不保夕,本是人间过客,不配贪恋这山间温柔,不配贪恋这般清冷美好的她。

      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从初雪初见,她伸手开门收留他的那一刻起,他荒芜死寂的心底,便早已为她一人,开满温柔繁花。

      针毕,许静谙轻声道:“好了。”

      温砚之缓缓睁眼,眼底带着未散的温柔柔光,转头看向她,声音轻软:“每一次施针,都觉得身子轻松许多。有姑娘在,我竟不再惧寒冬病痛。”

      许静谙收拾银针,闻言淡淡道:“好好静养,可保岁岁无虞。”

      这话是医者客观的论断,不带半分私情。

      可落在温砚之耳中,却成了最温柔的期许。

      岁岁无虞。

      若是真能岁岁留在此地,岁岁有她相伴,纵使余生困于病躯,他亦心甘情愿。

      他看着她低头收拾药具的清瘦侧影,轻声试探:“静谙,待来年开春,冰雪消融,我可否陪你去后山采药?”

      他知晓自己体弱,不能远行,却想陪着她,走过空山每一寸土地,看过每一场春夏秋冬。

      许静谙动作微顿,抬眸看他,目光清淡温和:“待你气血稳固,自然可以。”

      短短一句应允,让温砚之眼底瞬间盛满暖意,眉眼弯弯,似是化开了经年寒冰。

      那是许静谙第一次看见他笑。

      少年温润俊秀,眉眼干净温柔,一笑便冲淡了满身病气与阴郁,干净纯粹,像空山初融的春水,澄澈动人。

      许静谙心头微微一动。

      原来常年阴郁自卑的薄命少年,笑起来,竟是这般好看。

      她移开目光,不动声色掩去心底细微的动容,继续收拾手头事物,只是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冻土,似乎在日复一日的细碎温柔里,悄悄松了一寸。

      从前她独居空山,只觉岁月清冷,人间无味。

      可自他来后,晨起有等候,暮时有归影,风雪有相伴,寂静岁月,忽然就多了万般细碎温柔。

      她素来清冷寡情,不懂情爱,不懂贪恋。

      可她渐渐习惯了庭院里那道安静的身影,习惯了每日递药的相视,习惯了屋内多一个浅浅的呼吸声。

      习惯,是世间最温柔,也最残忍的羁绊。

      夕阳西垂,暮色渐临。

      冬日昼短夜长,转眼便是黄昏。

      小厮备好晚食,清淡素净,贴合养病的膳食规矩。两人对坐于竹庐小桌前,安静用膳,无过多言语,却气氛安稳松弛,没有半分生分拘谨。

      用过晚食,天色彻底暗下。

      山间夜色极静,无灯火万家,唯有星月浅浅,落雪映着微光,照亮整片空山。

      温砚之并未立刻回偏院,只是立在廊下,望着漫天夜色,轻声道:“山里的星星,比京城亮太多。”

      京城侯府高楼林立,灯火璀璨,却从来看不见这般干净澄澈的星月。京城热闹繁华,却从来没有这般安稳人心的岁月。

      许静谙立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夜空,轻声应道:“空山无尘,星月自明。”

      人亦如此。

      心无牵绊,方得安稳。

      温砚之转头看她,夜色温柔,落雪无声,她眉眼清冷,立于星月之下,温柔又孤绝。

      他轻声开口,声音极轻,带着藏不住的卑微与期许:“静谙,我真希望,这场雪永远不落尽,这个冬天永远不过去,我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永远留在她身边,永远拥有这细碎温柔的朝夕。

      许静谙沉默片刻,晚风拂动她的衣袂,清淡的声音落在夜色里:“四季轮回,寒暑交替,世间从无永恒的冬日。”

      亦从无永恒的安稳,永恒的相伴。

      她早已看透天命轮回,聚散离合。

      只是此刻的温柔太浅,别离太远,两人都不愿提前触碰那悲凉的结局。

      温砚之闻言,眼底微光微微黯淡,却很快重新亮起温柔笑意。

      他知晓世事无常,可他依旧想贪,想在有限的薄命岁月里,多陪她一日,再多一日。

      “那便珍惜当下。”他轻声道。

      珍惜每一场风雪,每一次相见,每一寸与她相伴的光阴。

      夜色深沉,寒气渐重。

      许静谙看着他单薄的身影,轻声道:“夜寒,回屋歇息吧。”

      “好。”

      温砚之颔首,转身之前,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立于星月雪夜的清冷模样,牢牢刻在心底。

      偏院烛火再次亮起,温柔摇曳。

      主庐之内,灯火安然。

      两山风雪,两处灯火,岁岁朝夕,静静相依。

      无人言说情愫,无人点破心动。

      只是清冷医女的心底,悄悄住进了一个孱弱温柔的少年;薄命自卑的侯爷余生,彻底皈依了一座空山,一个故人。

      岁月细水长流,温柔悄悄滋生。

      只是宿命早已暗定,青山岁岁落雪,薄命终究难留。

      此刻有多温柔绵长,来日别离,便有多刻骨悲凉。

      夜色漫漫,风雪无声,将这空山朝夕的浅浅情深,温柔掩埋,静待来日,轰然成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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