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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陵不卖忘情水   玩过倩 ...

  •   玩过倩女的人,没有不知道金陵仓库旁9527号摊位的。
      摊位主人是个永远穿一身1级白裙子的女魅者,ID叫月弯弯,摊位招牌从开服到现在八年了,永远是五个字:卖忘情水。
      标价也从来没变过:99999999两白银,差一两一个亿。
      所有人都知道这摊位是个钉子户,从金陵摆摊区开放第一天起,这位置就永远是她的,24小时在线,从来没被人抢过。有人说她是GM小号,有人说她是脚本挂机,还有人说她是个闲得慌的土豪,挂着玩的——毕竟一亿两白银,在哪个区都能换本顶级绝技,谁会花这冤枉钱买个没用的道具?
      也有好奇的人点过购买,系统永远提示“对方包裹已满,无法交易”,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惯了,路过时都顺手点开看一眼,就像看金陵城门口永远在念诗的王夫子、永远在打铁的牛忠,成了金陵城雷打不动的一景。
      没人知道,她这摊位根本不是卖东西的,是存东西的。
      存所有三界里没地方放的遗憾。

      第一个来存东西的是个卡109的小方士,ID叫“方士手残怎么办”,穿一身洗歪了属性的蓝装,手里拿把+5的蓝剑,站在摊位前扭捏了半小时,才敢点交易,放进来半组三级蓝药。
      “姐姐,我能把这个存你这吗?”他在当前频道打字,字里行间都透着局促,“我不买忘情水,就存个东西,我给你手续费。”
      月弯弯给他发了个摸头的表情,没要钱,把蓝药放进摊位下面锁着的木箱子——那箱子里已经塞了满满一箱子奇奇怪怪的东西:磨得发亮的结婚戒指,磕了个口的结拜酒壶,碎成两半的宝石,还有半串化了一半的糖葫芦。
      小方士蹲在她摊位旁边,絮絮叨叨说了半小时。
      他说他是去年高考完入的坑,拜了个129的奶爸当师父,师父是个话痨,每次带他刷秋江夜谭(就是玩家嘴里的“刷鱼”),能从进本骂到出本:骂他不会走位踩了鱼群的毒,骂他把群攻扔在空气里,骂他的奶量还没BOSS拍一下掉的血多,骂着骂着就把捡的紫装全塞他包里。
      “我上次洗武器,把攒了三个月的钱全花光了,洗出来个垃圾属性,坐在金陵哭,师父嘴上骂我败家,转头就给我买了把成品鬼剑,还说这是他打宝捡的垃圾,给我凑合用。”小方士发了个哭唧唧的表情,“结果昨天他上线,给我塞了一背包红蓝药,说他要工作了,以后没时间玩了,让我自己刷本别忘加血,说完就下了,好友列表里他的头像从那天起就没亮过。”
      “这半组蓝药是他最后给我的,我舍不得吃,吃了就没念想了,放仓库我怕哪天打本顺手用了,就存你这行不行?等我高考完,考上大学,我就来拿,到时候我就成150的大号了,换我带他刷本。”
      月弯弯给那半组蓝药贴了个标签,写着“小方士的半组蓝,等高考完来拿”,跟他说:“行,我给你存着,什么时候来拿都可以,摊位永远在这。”
      小方士蹦蹦跳跳地走了,走之前给她扔了件刚爆的109女魅者紫装,属性歪得离谱,连环保装都算不上,月弯弯还是好好收起来,放在箱子最上面。

      第二个客人是个150的女刀客,ID叫“刀不砍菜”,穿一身极品鬼装,背后的大刀闪着寒光,往摊位前一站气场两米八,点交易扔进来件137的男魅者鬼衣,逆天无钻的属性,一看就值不少钱。
      “存这。”她打字言简意赅,“别给我扔了,也别问为什么。”
      月弯弯没多问,刚给衣服贴好标签,女刀客自己先蹲在摊位边,噼里啪啦打了半小时字骂街。
      “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她发了个冷笑的表情,“跟我在游戏里谈了两年,每天老公老婆叫着,说等我毕业就来我的城市找我,跟我结婚,我信了。这件鬼衣我洗了三个月,抽冰抽了快一万块,就想给他个惊喜,结果我偷偷买了票去找他,看见他牵着个女人的手在超市买奶粉,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我没闹,也没骂他,就请他吃了顿饭,把鬼衣给他,他不敢要,说对不起我,我说没事,游戏而已,我没当真。”女刀客打字的速度快得像要把键盘敲碎,“回来我就把他好友删了,这衣服卖了我觉得亏,毕竟花了那么多钱,放我包里我看着就闹心,就存你这吧,等哪天我连他叫什么都忘了,我就来拿,到时候拆了卖冰,给新情缘做装备。”
      她说着说着,突然在摊位前放了个“岁岁平安”的烟花,炸开是粉莹莹的光,落了两人一身。
      “其实他也没全骗我,”她顿了顿,打字的速度慢了下来,“他说他会在金陵娶我,他确实跟我游过街了,只是游街的时候,他现实里的老婆正给他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没事,”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大刀往背上一甩,“下一个更乖,等我找个比他好一百倍的魅者,我就来拿衣服,给新情缘穿。”
      她走的时候给月弯弯留了一组极品紫冰,说“给你当摊位费,下次我来给你带我新情缘的喜糖”。

      第三个客人是个白头发的老甲士,ID叫“帮会是我家”,身上的帮战战甲都磨破了个角,一看就是打了十年仗的老玩家,他来存的是块鎏金的帮会令,是建帮时系统给的,上面还刻着他帮会的名字:兄弟情深。
      “存这吧。”他把帮会令交易过来,连打字都透着累,“帮会散了,我拿着这东西闹心。”
      他说这个帮他建了十年,从刚建帮时连五个人都凑不齐的一级小帮,打到全服甲级帮战第一,最辉煌的时候YY里挤着两百多个人,帮战的时候大家喊着“冲啊”,连奶妈都拎着法杖往前冲,那时候他们帮是全服最横的,谁见了都得给三分面子。
      “说起来好笑,上次帮战我们被敌对堵在复活点,YY里一群人喊‘跟他们拼了’,喊得震天响,结果复活点的人一个个都偷偷下线了,最后剩我一个人,被对面八个大号守了半小时,我也没退帮。”老甲士发了个抽烟的表情,“我以为大家只是忙,等有空了就会回来,结果等了一年,帮里从两百人剩二十人,剩两个人,最后只剩我一个人了。”
      “昨天我上线,帮里就我一个人,我在YY坐了一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把帮会解散了。这帮会令我舍不得扔,毕竟是十年的心血,放你这吧,等哪天那帮兔崽子想回来了,我再拿回去,我们再建个帮,再打一次帮战。”
      他蹲在摊位边喝了半小时的游戏酒,给月弯弯讲以前帮战的糗事:帮里的奶妈为了给大家加血按坏了三个键盘,帮里的方士手残,每次帮战都把群攻扔自己人脚下,上次帮战赢了,大家凑钱在金陵放了一整夜的烟花,引得全服的人都来看热闹。
      “其实也没什么遗憾的,”他站起来拍了拍盔甲上的灰,“至少我们以前真的兄弟情深过,对吧?”
      他走的时候把用了十年的盾牌扔在摊位上,说“给你当纪念,以后有人欺负你,就报我兄弟情深的名字,虽然现在不好使了,但老玩家听了,多少给点面子”。

      第四个客人是个卡89的小偃师,ID叫“机关总炸炉”,鬼鬼祟祟摸过来,跟做贼似的,点交易扔进来一背包机关零件,铜的铁的木头的,什么材质都有。
      “姐姐帮我存下!”他打字飞快,“千万别让我媳妇看见!我媳妇要是知道我又偷偷做机关,非跟我离婚不可!”
      月弯弯差点笑出声,这小偃师是区里有名的“机关废”,做机关从来没成功过,做出来的机关不是刚放出来就炸,就是转头追着自己人打。他媳妇是个奶妈,每天追在他后面骂他败家,说他做机关花的钱都够买两本绝技了。
      “我上次好不容易做出个紫色机关,”小偃师委屈巴巴地打字,“刚放出来,它追着我媳妇打了半张金陵地图,把我媳妇刚买的新裙子都炸破了,我媳妇罚我跪了三天主板,说我再做机关就跟我离婚。我不敢把零件放家里,仓库我媳妇有我号密码,只能存你这!”
      “等我哪天做出个不炸的、不追着自己人打的极品机关,我就来拿,到时候给我媳妇看,她肯定就不骂我了,我还要做个最厉害的机关,帮她扛BOSS,帮她打宝,让她当全服最幸福的奶妈。”
      他蹲在摊位边碎碎念了半天,走的时候给月弯弯留了个他做的小机关人,一拧发条就会蹦着喊“加油”,虽然走了两步就“嘭”地炸了,月弯弯还是把它摆在摊位最显眼的地方当摆件。

      人都走光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金陵的灯笼还亮着,摆摊区的玩家走得差不多了,月弯弯从包裹里摸出个磨得边角发毛的旧钱袋,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99999998两白银,差一两,就凑够一亿。
      她在这里摆了八年摊,不是为了卖忘情水,是为了等一个人,等他来给她送这最后一两银子。
      八年前她还是个刚玩游戏的小白魅者,在蒲家村被凤蝶追得满村跑,被个男异人救了。男异人的ID叫风萧萧,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新手布衣,拿着把木剑,站在她面前笑:“新手?我带你啊。”
      他们一起从蒲家村打到金陵,一起刷鱼打布袋,一起跑大三环攒钱,一起被BOSS追得满地图乱窜。他打宝爆的第一个鬼装卖了钱,给她买了第一条新裙子;她第一次学做药,做出来半组毒蓝药,他全喝了,喝得掉了半管血还笑着说“我媳妇做的药就是好喝”。
      他们攒了三年钱,就想攒够一亿两,买金陵最大的那栋房子,在金陵游街,放一整夜的烟花,结婚。
      那天他们打宝爆了个129的鬼戒指,卖了之后钱袋里正好是99999998两,差一两就够一亿。风萧萧特别开心,跟她说“你在金陵等我,我去打个剧情BOSS,凑够那一两我们就结婚”,然后他就下了线,再也没上来。
      她等了他一天,一周,一个月,一年。
      后来通过他游戏里的朋友才知道,那天他出门买她爱吃的糖葫芦,过马路的时候为了救个乱跑的小孩,被车撞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串糖葫芦,糖都化了。他的号最后一次上线是他弟弟上的,给她交易了他们攒了三年的99999998两,弟弟说,哥哥走之前最后一句话是“差一两就够买房子了,让她等我,我回来娶她”。
      她没删号,也没换区,就在金陵仓库旁边摆了个摊,挂一亿两的忘情水,一摆就是八年。
      有人说她傻,说游戏而已何必当真,她没辩解,只是把每个玩家存来的遗憾都好好收着。她太懂那种心里空了一块的感觉了,她帮大家存着没处放的念想,也在这里等她的心上人,等他来赴八年前的约。
      这几年她看着很多人回来取走自己的东西:高考完的小方士成了150的大方士,带着刚工作回来的奶爸师父,给她送了喜糖;女刀客找了个温柔的新魅者,穿着情侣装来拿那件鬼衣,给她发了结婚请帖;老帮主的老兄弟们都回来了,拿着帮会令重新建了帮,又打回了甲级第一;小偃师终于做出了不炸的机关,带着怀孕的媳妇来给她送了一筐喜蛋。
      只有她的那一两银子,等了八年都没等到。

      倩女八周年那天服务器更新,月弯弯刚上线,就看见摊位前站着个1级的男异人小号,穿一身最原始的新手布衣,手里拿把木剑,ID叫“风萧萧的小尾巴”。
      她的手指瞬间僵在键盘上。
      小号点了交易,放进来一两银子。
      “你是月弯弯姐姐吗?”小号打字的速度很慢,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我是风萧萧的弟弟,我哥走的时候我才上小学,不会玩游戏。他跟我说,如果他哪天没回来,就让我练个异人号,来金陵仓库旁的9527摊位,找个叫月弯弯的姐姐,给她一两银子,说他来娶她了,他没忘,要带她看金陵的烟花,要跟她结婚。”
      “我练了八年的号,”少年顿了顿,继续打字,“今年我中考完终于有时间玩了,攒了好久的钱才凑够这一两银子。我哥没骗你,他一直记着的。”
      月弯弯盯着屏幕,眼泪砸在键盘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她点下交易,收下了那一两银子,钱袋里的数字终于跳到了99999999,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是八年前他们约定的数字。
      她把摊位招牌改了,从“卖忘情水”改成了“不卖了,我等到他了”。
      那天金陵的烟花放了一整夜,所有在她这存过东西的玩家都来了,老帮主带着帮里的兄弟在YY唱《朋友》,小方士和师父在电话里哭得一塌糊涂,女刀客和新情缘给所有人发喜糖,小偃师放了一整排他新做的机关人,这次机关人没炸,蹦蹦跳跳地给大家撒花。
      风萧萧的小号站在她身边,给她放了一整夜的“岁岁平安”,跟她说:“姐姐,我哥没吃到的糖葫芦我给你买,他没陪你看的烟花我陪你看,他没娶你,我替他看着你幸福。”
      月弯弯笑着把那一两银子放在摊位最中间的格子里,上了锁。
      后来总有人问她,忘情水到底是什么味道,她每次都笑着说,忘情水是甜的。
      哪有什么忘情水啊,金陵的灯永远亮着,摊位永远不打烊,你存的念想、你等的人,总有一天会跨过山山水水,来跟你说一句“我来了”。
      金陵不卖忘情水,只卖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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