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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叫沈桑。 ...

  •   我叫沈桑。桑树的桑。

      我娘说,苗寨后山有一片野桑林,她小时候常在那里摘桑葚吃,吃得满手满嘴都是紫红色汁水,回寨子被阿婆追着骂。她给我取这个名字,是想让我记得那片林子,记得我身上流着一半苗疆的血。

      可我长到十四岁,没见过桑树。沈家后院只有一棵老槐,是王氏嫁进来那年栽的,如今已合抱粗了。每年春天开一树白花,落得满院子都是,扫也扫不干净。我蹲在廊下用篾刀削竹片的时候,那些花簌簌落在我头发上、肩上,然后被风卷走,无人理会。

      我娘怎么死的?生我弟弟的时候,难产,一尸两命。

      那夜沈家别苑的灯亮了整宿。接生婆进进出出,端出来的铜盆里全是血水。接生婆问我爹保大还是保小,我爹说:“保小。”最后两个都没保住。

      我娘撑到天亮,只对我爹说了一句:“放我回去。”回苗寨,回那片野桑林,回阿婆身边。

      我爹握着她的手,泪眼婆娑地说好,说等你好了我亲自送你。我娘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我身上,闭了眼。我不知道她信没信,但我想大抵是不信的,我爹骗了她太多次。

      这次也是。我娘死后他又换了套说辞:“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他将我娘葬在沈家祖坟边上,立了一块小碑,碑上刻着“沈门兰氏”。可我娘明明不姓兰。在她的家乡她姓“姆绕”,苗语里是龙的意思,却偏偏被我爹框在“蕙质兰心”的“兰”字里。弟弟连个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只在那块碑最下面刻了“幼子”两个字。

      我娘死后我便被我爹抱到王氏身边教养。我爹管那个女人叫“夫人”,府里的下人管她叫“主母”,而我,必须在晨昏定省时,低眉顺眼地喊她一声“母亲”。

      那天雪大,她养的那只白猫不知怎么窜进了炭房,尾巴尖被溅出的火星子燎焦了一截。可王氏认定我是故意的。

      她没有打我。她只是把我叫到跟前,蹲下来,用帕子包着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她看了我很久,那眼神像在端详一件不该出现在她屋子里的脏东西。

      “你娘是化外之民,”她慢慢地说,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不通教化,不知廉耻,才做得出勾引有妇之夫的事。我原想着你年纪还小,养在府里好歹能教出个人样来。可今日一看——猫都比你知礼数。野种到底是野种,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

      她松开手,将那方帕子直接扔进炭盆里。帕子烧起来的时候,她背对着我说:“去廊下跪着。跪到你想明白你错在哪为止。”

      那天我跪了一个时辰,寒风刺骨冻得我直哆嗦。我爹从廊下经过,脚步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王氏如此厌恶我,是因为我出生那年,我爹上任路上遭了土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半年里,王氏的儿子——沈家嫡长子沈宏,三岁,出天花没了。王氏守着一个女儿沈婉,日日派人去山路上寻,寻了大半年没寻到。结果我爹没死,被我娘救了,在苗寨养了三个月的伤,将我娘肚子搞大了,哄着她私奔出寨子。

      他带我娘回沈家那天下着大雪。王氏站在门口,看见丈夫身边那个穿百褶裙、戴银项圈的少女,惊喜的脸一寸一寸冷下来。而我娘更没想到,山盟海誓的情郎早有妻室。她正想质问,我爹骤然听闻独子夭折,已顾不上儿女情长了。他匆忙寻了个婆子,将我娘安置在别苑,关了起来。自此,我娘成了见不得光的外室。

      刚到沈府不久,一天还没亮,王氏便使人来传话,说是按规矩,庶出子女需学些劳作方能立身。她命人将一盆待洗衣裳搁在我房中,又冷冷补了句:“衣裳若洗不干净,便别去膳堂了。”井水冷得刺骨,我搓了不到三件衣裳,十个指头全裂了口子,血渗到水里,晕成淡粉色。我盯着那颜色发愣,想我娘血崩那夜,铜盆里是不是也这样。

      然后有个人蹲下来,将我的手从冰水里捞出来。她的手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她用帕子一块一块包住我流血的手指,没说话,包得很慢很仔细。我抬头看她,穿一件半旧藕荷色袄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底下有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红。

      那是沈婉,我同父异母的嫡姐。

      她包好我的手指,转身对廊下侍立的王氏身边嬷嬷说道:“郑嬷嬷,这手若废了,往后连字都写不了,总不能让人以后笑话沈府庶出姑娘目不识丁,岂不有失身份。”那嬷嬷躬身应道:“大小姐说的是,老奴这便去回夫人,另派粗使丫头来帮手。”王氏的声音从里屋飘出来,带着若有似无的慵懒:“既是婉儿开口,便依了你吧。只是这规矩……”沈婉接道:“规矩自然不能废。不如让她每日辰时来我院里,我教她认几个字。既全了体面,也算有了点本事,不让旁人看了笑话。”里屋传来瓷器轻碰的声响,像是王氏放下了茶盏,再未言语。

      沈婉把我带进她屋里。四壁都是书架,比我人还高。她搬了张小凳让我坐,自己在书案前坐下,摊开一本《三字经》。“人之初,”她说,用笔杆点了点那三个字,“你跟我念。”

      我嘴笨,念得磕磕巴巴。她一遍一遍带,没有不耐烦。念到“苟不教,性乃迁”,我问她:“大小姐,苟不教是什么意思,狗都不叫吗?”她放下笔,转过身来正对着我,那一眼很深,深到我后来许多年都忘不掉。

      “你该唤我大姐,”她慢慢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人若不好好受教,天性就会变坏。但这不重要。”她伸手将我额前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我。“沈桑你记着,世人皆说女子不如男,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只需相夫教子。咱们偏要向男儿看齐。这话你现在不懂没关系,一个字一个字认下去,总有一天会懂。”

      她教我认了三年字。从《三字经》到《千字文》到《声律启蒙》,再到《论语》《诗经》。郑嬷嬷仍隔三差五找我茬,但每次沈婉都会寻个由头将我叫走,要么是“来帮我研墨”,要么是“这段文章你替我抄一抄”。她给的差事郑嬷嬷没法驳回,因为沈婉是嫡女,是王氏这辈子仅存的一点指望。

      后来,沈婉开始教我读医书和工匠书。她说做人只读圣贤书不够,要有安身立命的本事。那天窗外下着雨,她坐在窗边翻一本《营造法式》,侧脸的线条被雨光衬得很柔和。我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姐姐,及笄后你会嫁人离府吗?”她手一顿,笑了笑:“不嫁。我要跟外祖母一样,考宫里的女官,去京城。”

      她说这话时十五岁。第二年便考上了,她外祖父在京中托了人递的名帖,她也争气,三轮考试下来皆是榜首。

      她走那天正月里,风硬,吹得轿帘啪啪响。我扒着门框看她上轿,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笑我记到现在。

      她给我留了两只樟木箱子。一箱圣贤书,一箱工匠籍作与医书,里面还有一本《苗疆风物录》,蓝布小包里放着银票和一封信。信上写:“桑妹,我此去京城不知何时能回。若娘苛待于你,甚至有一日乱许你婚书,又或许你哪天不想在府中待下去了,你便带上银两去苗疆寻你母亲族人。这书中夹有你娘在别苑思乡之时留下的画作,或可助你找到亲人。”

      我娘被关在别苑那几年,出不了门,便拿烧过的炭条在粗纸上画。画苗寨的吊脚楼,画后山的枫树和野桑林,画阿婆的银项圈。那些画我以为已经被我爹当废纸烧掉,没想到被婉姐姐精心保留了下来。

      之后三年,我一直在攒路费,抄书、替人缝补。府里有些仆妇暗地骂我“南蛮子出身上不了台面”,我只当听不见。每攒够一两银子便塞进床板下的暗格里,和那银票放在一处。我打算十六岁就走,等我在苗疆找到了亲人,再去京城见姐姐一面,将银票还给她。

      可我还没攒够,噩耗就到了。

      那天傍晚,福安从门外跑进来,浑身浇透。我正蹲在廊下削竹片,听见他向王氏禀告:“宫里出事了,大小姐殁了。”手里的篾刀“当”一声磕在青石板上。

      那一声脆响砸在我天灵盖上。我僵住,脑子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尖锐的嗡鸣声钻入耳道,像成群的毒蜂。我想弯腰去捡篾刀,手指却不听使唤,像被抽干了血肉的枯木。膝盖一软,我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竟感觉不到疼。

      不远处的王氏和福安嘴巴一张一合,面目扭曲,我却听不见任何声音。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坍塌。

      “夫人——!”

      郑嬷嬷的惨叫撕碎了沈府的黄昏。王氏直挺挺向后栽倒,人事不省。仆妇们手忙脚乱将她抬进里屋,沈府顷刻间乱成一锅沸水。

      我浑浑噩噩爬起来,死死拽住福安的袖口,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福安急得满头大汗,只说宫里出了天大的事,说大小姐偷盗宫中宝物,司礼监奉旨查办,如今王家满门下了大狱,锦衣卫不日就要到镇上来拿人。

      他压低了声音:“桑丫头,若你还要走,今晚便是机会。”说完便匆匆赶往衙门通知我爹去了。

      原来我暗中攒钱、谋划离府的事,他全知道。

      那一夜我坐在沈婉空荡荡的屋里,对着樟木箱子,一动不动坐到天亮。天亮后我想明白了——我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第二天一早,沈家族长拄着拐杖,带着十几个族老踹开了正堂的门。我缩在正堂耳房的门帘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他们不是来吊唁的。

      “家门不幸!”族长将拐杖重重顿在地上,“你们养出了好女儿,在宫里手脚不干净,勾结宫女偷盗宫中宝物,皇上震怒,命司礼监的严查,她在狱畏罪自尽!如今连她外祖父一家都下了大狱,你是要拉着整个沈家陪葬吗?!”

      王氏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泪流满面地抓着父亲的衣角,求他去求族长,求族中在京同僚,为女儿申冤,为她父亲申冤。我爹站在原地,看着王氏的眼神里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对灭顶之灾的恐惧。

      “休了她。”族长转过头,声音冷得像铁,“立刻写休书,逐出宗族。她爹的死活,与沈家再无半分干系。”

      我爹站在堂中,脸一阵白一阵红。王氏跪在地上,死死拽着他的衣角,满脸是泪。他低头看着王氏,嘴唇哆嗦了半晌,说:“二十年的夫妻……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族长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妇人之仁!王家已经倒了,你是要拿全族百十口人的性命去赌吗?还是说,你宁可舍了宗族,也要护着这祸害?”

      我爹捂着脸,没再说话,算是应下了。

      王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看着我爹,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二十年的夫妻,到头来连她有了身孕都拦不住一纸休书。

      厢房里,王氏平静褪去珠钗头面,一身素白坐在桌前。她盯着那张按了我爹手印的休书,伸出颤抖的手抚过冰冷的字迹,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爹,娘,”她低声道,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凄厉,“你们从小教我恪守妇道,我看着你们恩爱半生,以为这便是女子最好的归宿。可这么多年……如今才看清,所托非人。夫为妻纲,多么可笑……”

      她走的时候,两个粗使仆妇一路看管着,连一件冬衣都没让带。我揣着姐姐留的银两,提着包裹悄悄跟了出去。

      城外观音庙建在镇子西口的渡头边上,庙门外几步就是一座青石拱桥,桥头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伸出去,正好悬在水面上方。我在观音庙里找到了她。她披散着头发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对观音的泥塑金身一遍一遍叩拜。

      我走到她面前,将那包银子塞进她手里,又将御寒的衣裳披在她肩上。她浑身一僵,没有躲闪。

      “您跟我走,”我听见自己干哑的声音,“我们去京城,给婉姐姐申冤。”

      王氏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她看了我很久,嘴唇抖了又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可她只是摇头,凄惨地说:“他们说,宫中遗失的宝物,是在我爹卧室里搜出来的,人证物证俱在,百口莫辩。可我爹一生清廉!连我出嫁时的头面都是他四处借钱凑的。他从小就教我,盗者娼也,他怎么可能唆使婉儿去偷……”

      她仰起头看佛像悲悯的脸,眼底满是血丝,声音凄厉得像在泣血:“我去了托人去求了我爹的门生故交,他们一听是司礼监的案子,全都闭门不出!桑儿,你快走吧,锦衣卫就快到镇子上来押我了,我已是待罪之身,走投无路了……”

      “桑儿……都是我的错。当初我不该那般苛待你,不该把宏儿的死归到你和你娘身上……更不该贪图那女官的虚名,我该死死拦住婉儿,不让她进宫,这都是报应,报应啊……”

      她猛地顿住,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伏在地上。然后她不再说话,只一遍一遍对着佛祖叩拜,额头砸在青砖上,沉闷而固执。

      我想走。我本该走的——带上包袱,趁锦衣卫还没来,趁天还没亮,一路向南。可我的脚钉在原地,一步都挪不动。

      我默默转身,趁夜色去寻了些吃食点心放在她身边,然后退到观音像后面的阴影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来,守着她。

      那夜我实在经不住,打了个盹。惊醒时天已蒙蒙亮,蒲团上空无一人,仅留有血书一封。

      我发疯般冲出观音庙。石桥上已经围了一圈人,锦衣卫的红黑飞鱼服在晨光里格外刺目。老槐树的枝桠上悬着一条素白的腰带,风一吹,那具身子轻轻晃着。

      我挤不进去。有人拦我,我挣开,低头看见脚边青砖上——有人刻了一个“冤”字,笔画粗粝,像是用指甲或者簪尖剐出来的。是王氏刻的。

      我怀里那封血书,字字句句倾诉王家的清廉风骨,泣诉沈婉的碧血沉冤,控诉沈府的无情无义,叩问这无处申冤的苍天。最后的署名笔笔用力:王氏雪雯绝笔。

      我泪流满面,泪水滴在雪雯这两个字上,墨迹晕开一小团。

      这是我进沈府这十年,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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