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近身试探,咫尺存疑 夜色沉笼东 ...
-
夜色沉笼东宫,月色薄凉,落满清漪院的青砖阶前。
无晦办事向来稳妥无痕。
不过半个时辰,东宫其余几处别院便各有由头牵绊。或是旧疾复发请太子探视,或是备了清茶雅乐邀太子小坐,细碎缘由层层叠叠,轻轻巧巧便绊住了太子的脚步。
今夜,太子果然未曾踏足清漪院半步。
宫内宫人看在眼里,心思各异。
新晋邵侧妃容貌清绝、气质脱俗,偏生入宫第一夜便淡然避宠,不争不媚、不盼君恩。
旁人或急切邀宠、或忐忑待召,唯独她静守孤院,清冷无争。
一时间,满宫上下竟无人看透这位新侧妃的心思。
不知是真淡泊心性,还是城府深沉,故作姿态欲擒故纵。
外殿风声寂寂,诸事落定。
无晦轻步回入内殿,垂首躬身,低声复命:
“邵侧妃,诸事办妥。今夜太子不会前来。”
殿内烛火温柔,衬得邵令昭眉眼清冷倦怠。
一日入宫颠簸、礼数周旋、人心打量,早已耗去她大半心神。
她抬眸,淡淡睨着身前恭谨侍立的人,语气慵懒疏离:
“无晦,我累了。”
没有客气,没有温和。
自他甘愿自毁其身、入她麾下那一刻起,他便是她的人,是她最贴身、最妥帖的利刃与仆役。
无晦闻声上前,步伐轻稳,分寸得体,无半分逾矩轻浮。
他立于她身后,抬手,指尖极轻极稳,替她缓缓卸下繁复宫装肩带。
动作细致妥帖,温柔隐忍,每一处动作都恪守本分,却又妥帖得恰到好处,尽数替她卸去一身沉重礼服束缚。
继而取来木梳,指尖避开她的发肤,一点点梳理她乌黑垂落的长发。
梳齿顺滑,动作轻柔,褪去白日所有锋芒紧绷,只剩深夜贴身伺候的静默恭顺。
偌大寝殿静得只剩梳发轻响。
咫尺距离,光影缠绵。
他立在她身后,近得能闻见她发间浅淡的气息,心口隐秘泛起一阵无人知晓的悸动与温热。
十年风雪追寻,数年隐忍蛰伏。
今日这般近身相伴、亲手为她梳发宽衣,是他从前不敢奢望的光景。
可他半点不敢外露,唯有尽数压在心底,依旧是恭敬克制的内侍模样。
待诸事妥当,邵令昭一身宽松素衣,长发松垂,眉眼覆着浅浅倦意,却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审慎与戒备。
殿内寂静无声,她望着烛火摇曳,良久,轻声开口,语气淡淡,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与试探:
“无晦。”
“本宫当真能信你吗?”
问话平直,却锋利入骨。
从寺庙偶遇,到他不惜残身入宫,事事稳妥、件件尽心。
可从头到尾,他来路成谜,动机无解。
她从来不信凭空而来的忠诚。
无晦身形微顿,垂眸沉声应答,字字恳切,却依旧半分秘事不露:
“属下性命、前程、所有一切,皆为侧妃所有。终身可证。”
邵令昭眸光微凝,心底疑云不散,再度追问:
“我们当真不认识?”
这一句,她问得极轻,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无数个瞬间,她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太过深沉、太过执拗,绝非初识之人该有的模样。
似等候多年,似执念深重。
无晦喉间微涩,旧恩翻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却依旧固守本心,低声作答:
“不曾相识。”
依旧是这句答案。
坦荡,却也无解。
邵令昭闻言,忽然转身。
她居高临下,微微俯身,抬手,指尖直接捏住他的下颌,迫他抬头直视自己。
指尖微凉,力道轻却强势,无半分旖旎,只剩冰冷的审视与探究。
咫尺相对,呼吸相闻。
烛火映着无晦清俊沉静的眉眼,褪去所有卑微伪装,轮廓利落分明。
邵令昭细细端详,眸底一片清明冷静,轻声自语:
“这张脸……我当真半点印象也无。”
近在咫尺的绝色容颜,清冷眼眸定定望着他。
无晦心口狠狠一颤。
心头积压十余年的执念、风雪、绝境、追寻,尽数在这一刻翻涌炸开。
他垂了多年的心意,藏了多年的目光,此刻被她近身直视,克制多年的心绪几乎濒临失控。
心动汹涌,滚烫隐忍,却只能死死压在骨血深处。
他不敢动,不敢抬头直视她眼底清明,只能任由她拿捏、审视、打量。
她是高高在上的深宫侧妃,他是卑微残缺的贴身内侍。
咫尺距离,亦是云泥之别。
下一瞬。
邵令昭探完所有疑惑,眼底无波无澜,毫无留恋。
她指尖一松,干脆利落地甩开他的下颌,动作冷淡至极,像是碰了一件无趣的物件。
随即取出袖中干净锦帕,慢条斯理擦拭方才碰过他脸颊的指尖,动作疏离又矜贵。
嫌弃、淡漠、毫不在意,一览无余。
从头到尾,她只是试探,只是解惑。
对他半分动容、半分怜惜、半分在意也无。
擦罢指尖,她随手将锦帕置在一旁,眉眼倦色更浓,语气淡得像一汪寒水:
“罢了。”
“你只需记住,既入我麾下,守我本分,便是你唯一活路。”
“本宫身边,可容你立足。”
“但敢欺瞒、敢有异心,本宫第一个废你。”
说完,她再未看他一眼,转身径直走向床榻,垂帐就寝。
全程冷绝,干脆利落。
徒留无晦一人立在烛下,身形孤挺,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滚烫与落寞。
她不识他。
不信他。
试探他、疏离他、不在意他。
可即便如此——
他无悔。
此生为昭,诸事无晦。
只要能守在她身侧,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