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行路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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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青雾竹海的山路，蜿蜒曲折，藏在层层叠叠的绿意之中。
江南暮春，草木疯长，林间虫鸣细碎，本该是温柔明媚的景致，如今却透着一股沉沉死寂。越是靠近竹海方向，空气越是滞闷寒凉，草木枝叶泛着灰白霜气，连风都停滞不动。
姜芜走在最前，抬手拨开挡路的枝桠，指尖捏着一枚古朴傩纹木牌，木牌泛着淡淡微光，堪堪挡开周遭侵扰的浅淡瘴气。
“往日竹海的雾，只迷眼，不迷心。”她边走边低声说道，“今年不一样，雾里裹着怨，人心但凡有半分执念遗憾，都会被无限放大，困在雾里走不出来。”
云怀枕缓步随行，目光扫过周遭草木，轻声道：“不是雾困人，是百年积怨借竹海地气显形了。”
山川灵脉相连，断脉渊的戾气顺着地脉游走，最先侵染的便是这片依山傍水的青雾竹海。山中竹灵世代扎根于此，吸纳山川灵气，如今尽数被戾气裹挟，无辜成了祸乱的帮凶。
戚烬走在身侧，不动声色地将他护在内侧，周身淡烟流转，悄然挡去大半侵袭而来的阴寒戾气。
他常年与怨念为伴，最清楚这种蚀心之苦，自然不愿让本就灵脉残缺的云怀枕，再受半分侵扰。
一路沉默西行，行至半山岔口，山道尽头立着一道清瘦身影。
那人一身素黑文书长袍，袖口绣着极简阴纹，手中捧着一卷泛黄古册，身姿挺拔，神色刻板清冷，周身带着秉公守律的肃穆之气。
是栾桢。
忘川墟旁支判官，世代执掌亡魂卷宗、山川旧录，最守规矩，最讲法度，也最通透百年旧事。
他闻声抬眸，目光掠过三人，最终落在戚烬身上，语气平直无波：“墟中卷宗异动，百年水系旧录尽数翻涌，我便知你们必会西行。”
戚烬颔首：“你查到了什么？”
栾桢抬手展开手中古册，泛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百年山川记载，字迹工整严谨，一笔一划皆是史实。
“百年前的洪涝，从不是临时起势。”他目光沉静，字字清晰，“枯山灵当年不止改道水系，还刻意截断了沿江三处灵脉节点，彻底锁死南汀江的自愈之机。他早有预谋，只为夺江河水气，滋养自身枯竭灵脉。”
一语落地，林间风止。
云怀枕眼底微动，百年疑惑骤然通透。
他当年只知洪涝是人为所致，却从未想过，对方布局如此深远，竟从一开始，就断了他所有自愈的可能。
“他护山百年，有功于民。”云怀枕轻声轻叹，“晚年贪生，一念成执，终究误了山河，误了万民。”
这便是世间最无奈的因果。没有全然邪恶的妖魔，没有全然无私的神明，众生皆被执念困住，有功有过，有善有私，爱恨对错，从来都无法一概而论。
栾桢合上古册，神色依旧严肃：“如今竹海拦路，只是第一道关卡。往后溶洞、古寨、深山祭坛，每一处灵脉节点，都被他布下执念屏障。但凡心中有憾、有念、有私之人，入内必困。”
姜芜听得心头一紧：“那我们岂不是步步险境？凡人、灵体、亡魂，谁能毫无执念？”
无人幸免。
世间众生，活一世，便有一世牵绊，一世遗憾。
戚烬垂眸看向身侧的人，声音低沉笃定：“有我在，可护你心神不乱。”
他承载万千怨念，早已深谙控心守神之法，纵使无法彻底隔绝戾气，也能护住身边之人，不被执念吞噬本心。
云怀枕抬眸望他，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轻轻点头。
前路纵然万般凶险，有此人并肩，便无惧山高路远。
四人结伴，再度启程。
行至竹海边缘，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伴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冲淡了周遭滞闷的戾气。
一名背着药箱的青衫男子缓步走出，眉眼温和，指尖还沾着新鲜草药汁液，周身满是人间烟火气。
是苏九尘。
游走四方的民间游医，医术精湛，既能医治凡人肉身伤痛，亦能用纯正草药灵气，安抚受损灵体、躁动亡魂。
他看见一行人，并不意外，只是温和笑道：“近来山野戾气弥漫，村镇伤病频发，我一路行医至此，便知有人要破局西行。”
“竹海瘴气蚀心，伤人神魂，寻常符咒、灵力皆难压制。”苏九尘打开药箱，取出数包浅青色药粉，“我配了清心散，可暂缓戾气扰心，保诸位行路安稳。”
姜芜眼前一亮，连忙接过药粉：“九尘先生来得太及时了！这下我们总算多了几分底气！”
原本各有归途、各守其职的五人，因一场山河浩劫，因一场西行破局，悄然聚于竹海之前。
而山林深处，一缕苍老温柔的神识悄然拂过。
古村千年槐树下，槐姥枝干轻晃，花叶簌簌飘落，风声化作细碎低语，飘向远方行路之人：
“百年棋局，终要落子了……诸位前路珍重。”
她扎根故土，无法远行，却守着百年记忆，握着无数被世人遗忘的隐秘旧事，默默为远征小队铺路护航。
五人立在竹海入口，前方白雾茫茫，遮天蔽日，看不清前路分毫。
瘴气翻涌不息，隐约传来细碎呜咽声，似人似灵，凄凄切切，缠在耳畔，扰人心神。
栾桢抬手抚过古册纹路，沉声开口：“雾里困的，不止村民。”
“还有百年前，被枯山灵误伤的万千竹灵。”
踏入青雾竹海的那一刻，天地骤然失色。
身后的山道、江雾、暖阳尽数被白雾隔绝，整片天地只剩无边无际的青白色雾霭，缠绕着层层翠竹。风声、虫鸣、水流声悉数消散，世间死寂一片，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压抑、荒芜、孤寂，层层裹挟而来。
姜芜立刻将清心药粉分给众人，低声叮嘱：“屏住心神，别细看雾中虚影，别听雾里低语，一旦心念松动，就会被执念困住，永远走不出去。”
众人颔首，稳步前行。
云怀枕走在正中，江灵本源敏锐地感知着周遭地气波动。这片竹海的戾气并不凶煞暴戾，反而满是委屈、不甘与哀怨，是日积月累的隐忍遗憾，而非刻意作恶的憎恨。
“它们不是在害人。”云怀枕轻声开口，“它们只是太孤独了。”
百年前枯山灵为改道水系，强行开山断脉，山洪席卷整片竹海，无数扎根千年的竹灵来不及遁走，尽数被大水淹没、灵气震碎。侥幸留存的残魂灵识，被紊乱地脉困在竹海深处，百年不得脱身，日日承受戾气侵蚀，岁岁重复当年绝望。
它们困在原地百年，执念深重，早已分不清何为善恶，何为过往，只能用漫天迷雾困住闯入者，妄图找一丝慰藉，寻一个公道。
戚烬侧头看他，眼底满是疼惜。
世间万物，皆有苦衷，皆有遗憾。旁人只看见鬼怪作乱、生灵为恶，唯有他，永远第一时间看见众生的苦难与无奈。
“我来稳雾，你来渡灵。”戚烬轻声道，“分工而行，不伤一物，不结一怨。”
云怀枕轻轻应声：“好。”
话音落下，戚烬抬袖。
周身淡暗色墟风缓缓铺开，温柔却强势，稳稳笼罩整片竹海。躁动翻涌的白雾瞬间凝滞，蚀心的怨念被层层抚平，诡异的呜咽低语渐渐消散。
忘川守墟人的力量，本就是为收纳执念、平息怨怼而生，克制世间一切阴邪执念，恰到好处。
雾色渐稳，前路微微清明。
云怀枕抬手，一缕清润江雾自掌心溢出，温柔漫过周遭翠竹。江水源源、生生不息，带着最纯粹的山河暖意，缓缓渗入每一根竹枝、每一缕残魂。
“百年洪涝，非汝之过。”
他声音清浅温柔，顺着风色传遍整片竹海，安抚着漂泊百年的残魂。
“山川改道，灵脉断裂，皆是人为因果。汝等无辜，困守百年，已然受尽苦楚。”
江雾所过之处，灰白的竹枝重新染上翠绿，凝滞的空气渐渐流动，压抑百年的哀怨戾气，一点点化作轻盈水雾，消散在林间。
远处雾色深处，缓缓浮现三道模糊人影。
正是此前进山采药、被困雾中的三名村民。
他们双目紧闭、神色茫然，脚步机械往复，日复一日在雾中打转，早已深陷执念幻境，分不清现实与虚妄。
苏九尘立刻上前，取出草药凝神香，缓缓点燃。
清润草药香漫开，安神定魄，一点点拉回三人涣散的心神。
姜芜捏起傩纹木牌，踏起轻柔傩步，口中低念乡间安魂古咒，民俗古法稳人心、定幻境，彻底破除雾中迷局。
栾桢立于一侧，抬手展开古册，眸光沉静，默默记录竹海灵脉异动、百年执念因果。
他从不参与渡化、不争功德，只静静留存真相、归档世事，让百年沉冤、众生苦难，不至于彻底湮灭于岁月之中。
片刻后，三名村民缓缓睁眼，眼神从茫然转为清明，茫然四顾，满心后怕。
“我们……方才是怎么了？”
“好似做了一场无尽的噩梦，一直在山里打转，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云怀枕温声安抚：“瘴气迷心，执念扰神，现已无碍，你们顺着来路下山即可，切勿再贸然深入竹海。”
村民连连道谢，心有余悸地快步下山，转瞬便消失在竹林尽头。
众人再度望向竹海深处。
漫天白雾渐渐稀薄，翠绿竹林重归清朗，林间微风轻拂，竹影婆娑，终于有了春日生机。
一缕最凝练的竹灵虚影缓缓浮现，立于竹林深处，身形单薄，神色悲悯。
它望着云怀枕，轻轻屈膝，行了一个百年迟来的谢礼。
百年困守，百年怨怼，今日终于得解。
虚影抬手，指向竹海最深处的隐秘山径，一条被迷雾遮蔽百年的密道，缓缓显露真容。
那是去往溶洞古矿的近路，也是枯山灵刻意隐藏的灵脉缺口。
与此同时，竹灵口中轻轻吐出一句残破晦涩的古老谣辞，随风飘散，落在众人耳畔：
“山偷水，脉分崩，枯台藏烬，渊底归终……”
短短十字，藏着百年秘辛，藏着断脉渊的终极真相。
栾桢笔尖一顿，迅速将谣辞记入古册，神色骤然凝重。
“枯台藏烬……”他低声重复，眸光沉沉，“百年前的旧事，还有更大的隐情。”
云怀枕望着那条隐秘山径，心头微动。
他忽然明白，枯山灵阻拦众人的从来不止前路险境，而是藏在百年岁月深处，一个足以颠覆所有认知的隐秘。
戚烬侧身挡在他身前，望着幽深前路，声音清冷沉稳：“下一站，溶洞古矿。”
“那里藏着当年改道水系的第一处破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