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的第八年》萌堂

4、欺负人 “你最好哪

　　晚上十点钟，分局大楼灯火通明，检验室那边也还有好几个技术人员没有下班。

　　负责给杨苒做检验的是一位姓王的老法医。看到许屹，他就绷起脸来，“许队，你的伤口都还没愈合，怎么又在加班？医嘱全当耳旁风是吧？”

　　许屹微微摇头，“小伤，没事。”

　　“什么小伤，贯穿伤也能叫小伤？”老法医戴上橡胶手套，“一会儿我再看看你伤口怎么样了。”

　　“啰嗦死了，”许屹挡开他的手，“赶紧验血。”

　　“怎么了……法医也是医生嘛。”老法医拿他没辙，转过来拿起绑带，对杨苒说，“来，小同学，袖子挽起来。”

　　杨苒本来就很怕疼，更怕打针，抽血对她来说简直像是渡劫一样。她颤巍巍地把许屹给她的训练服外套脱掉，袖子堆起来，把左边的胳膊肘搁在桌上的小棉垫上。

　　十月底，天气已经很凉，屋里没来暖气，室温连20度还不到。

　　她连冷带吓的，手脚冰凉。

　　许屹垂眸，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臂窝。

　　她的皮肤很白，青紫色的血管经络清晰可见。

　　他想起那年全校体检，只有三个护士，大家按部就班排着队去抽血。

　　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校服聚集在体育馆，女生们多数都是马尾，大差不差。可唯独她，漂亮得那样显眼，站在人群里，让人一眼望过去，就移不开目光。

　　她大概很害怕抽血，瑟缩着站在队伍里，一双圆圆的眼睛死死盯着别人的针头，很努力地在克服恐惧。

　　可是，往往是越看越怕。

　　学校里好多男生都喜欢她，排在队伍里偷偷看她。

　　有一些傻愣愣一根筋的，故作不在意的样子，抽完了就对着队伍喊不疼，让女生们放心。

　　她们班也有一两个坏心眼的，一边扎一边叫，抽完了还故意跑到她面前吓她，说这护士技术不行，针头在血管里乱挑，疼得要死。

　　他排在自己年级这边，隔着很远，看到她眼圈都吓红了。

　　没过两天，学校篮球赛，许屹在赛场上碰到了那个男生。他带着一肚子气整场压着他打，愣是一个球也没让人家进，一出体育馆就落了个欺负低年级的名声。

　　连她也藏在人堆里小声议论，说七班的许屹欺负人。

　　又傻又单纯，根本不懂，他是在给她出气呢。

　　老法医在她血管上按了按，拿起绑带熟练地绑在她大臂，“只抽两管，一下就好了。”

　　她的皮肤很白，也很薄，绑带刚刚绑上去，那一圈就可怜地泛了红。

　　许屹皱起眉头，“老头儿，你轻点。”

　　他语气很凶，连杨苒都吓了一跳，抬眼看他。

　　以至于针头真的刺进来的时候，她都疼死了，也绷紧下巴不敢喊，生怕老法医被自己连累，又挨一顿凶。

　　两管血很快抽完，老法医用棉签把针孔压住，把针头抽了出来，“来，自己按着。”

　　杨苒很听话地点点头，伸手去接。

　　可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先一步按住了她的小臂，拇指带着些薄茧，准确无误地隔着棉签压在了针孔上。

　　他掌心滚烫，杨苒脸色一红，瑟缩着想躲开，“我自己来就行——”

　　“别动。”他眉头拧得很紧，语气比刚才还凶，“按不好疼的是你自己。”

　　杨苒咬了咬唇，乖乖让他来。

　　他又用另一只手拎着外套，认认真真给她披好。

　　按了一分多钟，他把棉签丢进垃圾桶，针孔小小的一个，居然真的一点也不疼，也没有血再流出来。

　　快检结果要半个小时才能出，她把衣服穿好，跟着许屹回了他办公室。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其实杨苒很想再找他借手机用一用，再试试打几个电话，看能不能从别人那里联系到爸爸妈妈。

　　可许屹就像会读心一样，先一步开口，“埃塞俄比亚那边驻地偏，网络时好时坏，平时都靠邮件联络。等过两天你稳定下来，我去联系那边的项目负责人，再通知他们。”

　　他对面，小姑娘缩在他宽大的外套里，很顺从地点了点头。

　　乖得不像话。

　　半小时后，她的血检结果出来了，无异常。

　　许屹把每个指标都看了一遍，当着她的面把检测结果撕掉，扔进垃圾桶，“一切正常，不会有人拿你做实验了。”

　　杨苒看着被撕碎的报告，才稍稍安下心来。

　　她有些困了，眯着眼睛打了个呵欠，“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许屹抬眼看她：“你有地方去？”

　　她被问得愣住了。

　　是啊，她都忘了，她家已经是别人家了。

　　她还有个小姨，在南方做生意，一时半会也没法来接她。

　　她哪还有地方可去啊？

　　想了半天，她眼睛一亮：“我可以去程驰家的，他家跟我家住一个小区，叔叔阿姨都对我特别好，我去借住几天应该没问题吧……不知道他搬家了没有。”

　　她自顾自地想着解决问题的方法，并没发觉许屹有什么变化。

　　直到她叽里呱啦地说完，再看向他时，才发现他的目光已经变得阴鸷晦涩，周身也笼罩着一层戾气。

　　他说，“你来报案，不可能当天就结案。你最好哪也别去，先配合调查。”

　　他眼神冰冷，锐利的眸色和那个17岁的少年逐渐重合——

　　不，好像比那个时候更加可怕。

　　杨苒下意识退了一步，一脸提防地与他拉开距离，“我、我会配合的。但是，要怎么配合呀？”

　　他说，“跟我走。”

　　他的车子就停在分局后院，是一辆路虎。杨苒不太懂车，也知道这车不会便宜。

　　她想起程驰的话——他家里有钱有势。

　　那为什么不继承家产，要入警呢？

　　还是这么危险的警种。

　　碍于他身上令人胆寒的气场，杨苒也不敢问了，乖乖坐在车子里不说话。

　　二十分钟后，汽车停在一片联排别墅区。

　　杨苒跟着许屹走进了其中一栋。

　　这里装修很简洁，没有太多居住痕迹，看起来像样板房一样。

　　杨苒立刻联想起那些美国电影的情节，“这里是安全屋吗？没想到安全屋可以这么大。”

　　然后，她听到许屹低声说，“是我家。”

　　杨苒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在又一次坐实“有钱有势”这个传言的同时，她感到异常局促和冒昧。

　　他给她拿了一双很大的拖鞋，再抬起头时，目光总算温和了些：“我不怎么回家，大部分时间都住局里。如果回来会提前告诉你。”

　　其实他这样说，她更觉得不安了——这不是鸠占鹊巢吗？

　　许屹指了指楼上的方向：“几间卧室都能睡，你先看看。我拿个手机给你，方便联络。”

　　说完，他径直去了地下室。

　　别墅的地下室冬暖夏凉，是他回家最常呆的一个房间。

　　地下室的正中，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木板，上面贴着许多人的照片，用红线和图钉连在一起。

　　所有的图片、证据、线索，都指向正中间的一张。

　　照片里的女孩梳着马尾，笑得很甜，她入学那一年，已经是一中的校花。

　　许屹沉默许久，抬起手抹去“死亡”那两个字。

　　然后，他拿着记号笔，写下两个新的字眼。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