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春江无月明》爱吃星星的糖

14、意外 望着台

　　望着台上的人在短时间内振作了起来，江堰轻笑了一声，端起相机开始录像。
　　“首先，我认为，对于高一这个新起点来说，学习的第一要义是态度。”白尘月跟着自己的思绪，目前处于想到哪说到哪阶段，他觉得自己所有的语言组织相关的脑细胞在此刻都被强行唤醒了。
　　“对于我来说，学习的态度，远大于环境的影响。”说到这儿，台下的同学们有些不禁开始笑，只能说不愧是太子爷，把不来上课在家学这件事说的格外高级。
　　白尘月说着说着感觉又不那么紧张了，渐入佳境，偶尔还会故意看向江堰那个地方，而江堰也尽职尽责地录像和抓拍。
　　高一的同学们和老师也听得入神，听到觉得对的地方还会点头认同。他们对白尘月的好感在此刻也渐渐提升，起初，有些人还在想像太子爷那样的天赋型常年不在校选手能说出什么样的经验，万一是来炫耀或者凡尔赛的呢？但在看到白尘月脱稿状态下还在努力认真地给他们讲述学习上可能会遇到的困难时，他们才真正感受到，这位学长没有夸大自己的本领，没有谈及家庭带给他的优势，有的只是从每一个平凡人角度去克服学习道路上的重重阻碍时应有的勇气和坚定。
　　真诚最能打动人心，这句话不假。
　　白尘月没有架子，在此刻他不是什么少爷，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和在座的每个人一样。明明只是在台上讲，但台下的学生们却觉得好像他和自己的距离变近了。
　　原来，太子爷还是很亲民的嘛。

　　江堰透过相机，视线停留在前方的少年身上。白尘月站在灯光下，光从上方斜着落下来，从肩膀沿着手臂滑落到讲台边缘，形成一个干净的轮廓线。他笑起来的时候，那束光正好落在他抬起的手背上，然后把整张脸都照的比刚才更亮了一些。相机的取景框下，周围的一切好像都不是那么清晰了，墙上的投影，暗处的人影，空余的座位都被框外的那一圈阴影遮住了，只有白尘月还停留在光线里，像是一整间报告厅里唯一保持着自身亮度的事物。
　　江堰的指尖在快门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了相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放下，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顺着本能，直接看向了台上的人。白尘月在某一时刻恰好看过来，目光穿过灯光和人群，然后他对着江堰的方向笑了，笑得很轻，像月光落在冰面上，还没来得及散开就已经漫开了微光——这个笑和他刚才对台下所有人笑的方式都不一样，多了几分恣意，甚至是少年特有的自信与得意。江堰仿佛可以透过这个笑听到他在说：“你看吧，我就算没有稿子也能说的这么完美，是不是很厉害？”
　　嗯，很厉害。江堰心说。
　　他环顾了一圈周围，他在后排，因为灯光的问题，他的那片区域是暗的，是一片阴影。光像一条流淌的小溪，白尘月是源头，从讲台流向台下的每一个人——除了江堰。
　　......
　　也是，像我这样的人，还是活在暗处吧。江堰自嘲地想，刚想继续拿起相机，就听到台上的白尘月话锋一转：
　　“对了，要说学习这块，我认为我的同桌做的也很好！下面请允许我介绍我同桌的学习方法！”
　　说完这一句，白尘月故意对着江堰露出一抹坏笑。台下不少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一下子全场又沸腾了起来。
　　“诶？我记得论坛里是不是说白尘月的同桌就是江堰来着？！”
　　“那他岂不是现在就坐在后面？！我的天呐！”
　　“啊啊磕到了！这互动也太甜了吧！！”
　　一时间，几百双眼睛同时看向坐在后排的江堰。
　　刚举起相机的小江摄影师：......
　　“好啦好啦，大家就不用去看他了，他比较害羞，大家来看我就好。”白尘月注意到台下人的反应，一边憋笑一边把话题扯回来：
　　“我的同桌，他是一个非常自律的人。无论是在学习上，还是在生活上。”说完这句，白尘月隐隐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怎么知道江堰在生活上自律？
　　算了，不管了。
　　这会太子爷正说在兴头上，没工夫去咬文嚼字。他接着开口：
　　“我的同桌，对于学习非常的认真，无论是预习工作还是复习回顾，都相当的有条理。所以我认为，对于学生来说，计划往往是求学之路上的关键密码......”他越说越起劲，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刚刚用手摸了一下后颈的位置。
　　这个连他自己都没关注的小动作落入了江堰眼里，江堰眉尾一沉，视线从台上挪开，快速划过前方的每一排的人。
　　白尘月的反应不对。
　　江堰还想再确认一遍，但周边突然响起了不和谐的杂音。
　　正观察间，前排两个男生的对话打断了江堰的思考。他们两个是等白尘月已经开始说了一会后才入场的，所以坐在了江堰的前一排，那排除了他们外也没有别人。
　　“我去他长得还真是......真他妈好看。”寸头男生对着旁边的眼镜男说道，语气夹杂着令人恶心的贪婪，眼镜男附和道：
　　“可不是吗？那脸，那身材，我都不敢想这样的omega抱起来有多爽。”
　　“何止抱起来？就是操/起来也......”话没说完，两人突然感觉后方传来一阵暗香。
　　“奇了怪了，这儿哪有......卧槽，怎么......”
　　下一秒，两人不受控制地低头，手死死地扶着座椅旁边的把手，呼吸陡然开始急促。那抹花香好像瞬间变成了具有实体的重物，死死压在两人肩膀和后背上，压的他们喘不上气，脸也憋得通红。更恐怖的是，这缕花香从一开始的清冽没有任何预兆地化为了几乎可触的冷意，悄无声息地蔓延至两人全身，直到将他们完全笼罩。原本的暗香褪去了疏离的外表，毒素溢上空气，像刀刃抵在二人的脖子上，细密的痛感被放大，扩散至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连头也开始变晕。
　　同为alpha，眼镜男和寸头男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信息素的绝对压制。
　　在alpha的世界里，信息素的等级就是不可逾越的鸿沟，级别越高的alpha，对其它alpha的压制力就越强。一股生理性的恐惧涌上两人的心头，毫不夸张的说，如果不是坐着，在这么强的同类型信息素面前，他们恐怕早就撑不住跪在地上了。
　　好在这片区域和前面比起来距离相对较远，所以在江堰的控制下，他的信息素并未影响到其它人。
　　“......草。”寸头男爆了句粗口，艰难的把头转过来，眼神里尽是凶恶。
　　“你他妈有病......”话说一半就被他硬生生吞回嗓子眼里。
　　江堰看着他，眼神冷的可怕，像布满冰棱的江面，不含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警告，但却比任何情绪都带有压迫感。这种无声的注视本身已经足够清晰，不带任何说明，也不包含任何退让的余地。一股寒意涌上寸头男的身体，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不了口。
　　江堰并没有收起信息素，也没有收回视线，而是在对方仍有些不甘的眼神中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机械状的小型长方体盒子。他当着寸头男的面，按下了盒子旁边的按键，下一秒，眼镜男和寸头男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可不是吗？那脸......”
　　“何止抱起来？就是操/起来也......”
　　刚刚他们的对话就这么毫无保留的从小盒子里一句一句冒出来，每播放一句，就像有一个重锤，一下一下砸在两人的心脏上，仿佛要把心脏彻底凿穿。震惊，害怕，绝望一下子浸上他们的脸。
　　寸头男眼底刚才的那抹不甘刹那间消失殆尽，唯余恐惧。他额角冒汗，强行顶着江堰的信息素，咬牙低声下气地吐出了两个字：
　　“求你......”
　　他知道，江堰一旦把这条录音传出去，以现在国家对于omega的保护程度而言，他就算不进监狱，估计这一辈子也是别想踏进任何学校，任何公司企业的大门一步。
　　眼镜男也没好到哪去，他连头都不敢回，身体颤抖地厉害。
　　而江堰没什么反应，他只是淡淡地收回录音盒，没有感情地说了一个字：
　　“滚。”
　　说完，眼镜男和寸头男身上的重量片刻间消失，他们大口喘着气，眼里的害怕依旧没有消退，可没一个人再敢转头和他们身后那个alpha多说一句话。

　　江堰看向讲台，继续听白尘月演讲。

　　太子爷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他同桌的校园学习生活，下面的人也听得入神。
　　然而，有些前排的同学却感觉到了一点异样。第一排的一位omega女生呼吸开始变重，她的身子好像比之前更轻了，身体对于外部的信息作出反应，但意识还没有辨认出这信息的来源。不止她一个，会场里不同区域都有omega出现了这种状况。周围的人也开始发现不对劲，但空间内数量较多的是beta，他们感受不到异常，只能疑惑地环顾四周。
　　白尘月也渐渐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他摸向后颈的频率越来越高，呼吸的频率也随之变高了。即使还在说话，但话音已经开始变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抽走他声音里的力气。
　　......怎么回事......
　　此刻的会场也开始出现异样，老师们和年级主任察觉到不对劲，但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殊不知整个报告厅此刻就像一个已经接满了水的水杯，水面贴着杯壁微微凸起，但没有溢出来。你看着它，知道它随时可能浸出来，但它就是还没到那个临界点。
　　江堰关闭了相机，一边注视着白尘月此刻的反应，一边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朝最不起眼的报告厅外围台阶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后排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是年级主任最先反应过来，他拿起喇叭，声音在报告厅回荡：
　　“所有人，演讲暂停！有序出报告厅！”
　　这声命令虽然不迟，但就像最后一滴水落入杯中，容器彻底无法承受更多，水像失控的小兽争先恐后溢出杯子。
　　第二排的那个男生彻底坚持不住，他痛苦地呜咽了一声，身子无力地倒在椅子上。与此同时，草木味的alpha信息素正在以完全超出他意识控制的速度大量释放。整个会场瞬间掀起一阵轩然大波，omega们蜷缩在位置上，已然被alpha的信息素所影响，四肢无力。更可怕的是，在那男生毫无意识肆意放出信息素的同时，报告厅内的alpha们受到的影响不比omega小。当第一个alpha的信息素在空间中达到一定浓度时，它本身就成了一种环境信号，使得其它alpha的信息素开始以不可控的方式变化——有人试图压制，有人心情开始变烦躁，循着alpha的竞争本能试图释放更多自己的信息素，有人不知所措地停留在原地，像是正在判断该留下还是该离开。
　　互相冲撞的气息在空气中交汇，形成一种持续膨胀的张力，在本就不大的空间内横冲直撞，共同汇聚成扇动的蝴蝶翅膀，仿佛过不了多久就会产生一场龙卷风。
　　“所有人！出报告厅！”年级主任用尽力气吼了一声，他以前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但还是镇定地拿出手机，第一时间联系了校医务室。
　　好在空间里beta占了人数优势，他们有的扶着omega们往门口挤去，有的按住躁动不安的alpha们。即使是这样，报告厅内依旧陷入了混乱之中。
　　没有人看到，在最里侧的走道内，江堰逆着人流，直奔讲台的方向而去。

　　白尘月的状态现在很不好，讲台的位置离第二排很近，他是最早受到影响的那一批omega。更别说到了后面混乱之中，讲台的位置更是危险，他已经数不清有多少种alpha的信息素在往自己后颈处钻。耳边全是嘈杂的脚步声和乱七八糟的尖叫声，让他本就晕的大脑变得更加迟钝。
　　但小少爷的抵抗力和普通omega不一样，即使是承受着更多的压力，他也没有像其它omega那样难受到走不动路。而是强行撑着讲台维持住身形，保持冷静地看向报告厅几个出口的门，但那几个门都被纷乱的人流堵住，一时间很难出去。
　　......可恶。白尘月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反骨的劲头一下子涌上来。凭什么omega在这种时候就只能被动地等待和遭受痛苦？他偏偏要打破omega的极限。
　　这么想着，白尘月稳住身体，顶着不断升高的体温和想释放omega信息素的欲望，慢慢挪开腿朝门口走去。即使步子很小，但他也没停下过脚步，咬着牙往前走。
　　可惜，他低估了omega身体的本能。
　　他越靠近人群，alpha混杂的信息素浓度越高，越是刺激着他的腺体和残余不多的思考能力。身体不断失力，甚至连视线都开始模糊了。而且，白尘月没有意识到，对于周围很多难以控制信息素的alpha们来说，他此刻就像是一道诱人的菜肴等待着他们去品尝。
　　在生理的欲望下，能保持冷静的人并不多。

　　江堰紧紧盯着报告厅前方走的摇摇晃晃的白尘月，像一尾鱼穿梭在与他方向相反的人群中逆流而上。他没有发出声音，没有喊，没有推人。在整个途中身前有个人无意间挡住了路，他只是微微皱起眉头，稍微转了一下身体，从那个人的侧后方擦过去，没有碰到任何人。
　　他的移动始终是连续的，没有停顿，没有折返，没有因为人群的集中而转向，也没有因为想远离其它alpha的信息素而放弃去找白尘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在那一刻他脑子里没有多余的想法，只剩下了那个少年的身影。

　　月光散落江面，冰开始融化了。

　　白尘月还在突破重重障碍往前走，视野的模糊让他一时间没注意到几个alpha正被他所吸引，不受控制地朝他走过去。他只能隐隐感受到周围不同alpha的信息素更浓了，比之前的都要浓，浑身像被刺扎着一样疼。小少爷眼角被逼出了泪花，终于没撑住，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花香味在一瞬间裹挟住他的身体。
　　即使意识不清，他也能分辨出，这就是他第一次见江堰时闻到的暗香。
　　他也终于有机会能认出这抹花香的源头——
　　白铃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