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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父母只求平安 户口簿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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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其平在医院住了一夜。
肌酶升高、脱水、足部多处破损,膝关节旧伤也有急性反应。没有器官衰竭,不代表可以继续走。医生要求他减少负重、按时复查,至少这几天不能开车、夜行或做绳索作业。
第二天下午,他拄着双拐回到高家旧院。
门槛外那双鞋已经被高其安封存。母亲不知道鞋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只看见大儿子脚上的纱布,站在院门口骂了他一路。骂的都是小事:手机为什么不开,零钱为什么塞满裤袋,鞋带断了不会打电话,回家前不知道先吃口热饭。
高其平一句句听着,没有说“我在借道里”。
父亲把饭桌搬到院里。桌上是稀饭、蒸蛋、炒青菜和一碟切得很薄的腊肉。医生没禁止他吃肉,母亲却只给他夹了两片,怕刚补过液的人胃里受不了。
简荻和曹野都没有参加这顿饭。曹野仍在医院监测,简荻原本也只打算送人到门口。高其平却让她留下,说吃完可以回答三个问题。
“哪三个?”简荻问。
“你问了再算。”
高其安冷笑:“走路也按趟,答话也按条?”
“至少比你救援报价便宜。”
兄弟见面后的第一句挖苦很普通。母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两个人便都闭嘴。院外有摩托车经过,父亲起身看了一眼卷帘门,像门面还开着时那样,下意识判断是不是有车来求援。
饭吃到一半,辖区人员打电话核对高其平身份信息和发现位置。父亲去抽屉里找旧户口簿。新证件都在手机里,褪色的红皮本早已不用,他仍把它和出生证明、儿童疫苗本放在一起。
户口簿翻开,先是高其平,出生于一九八七年;隔了七年,后面添上高其安。父母姓名、旧院地址和迁入记录都连着,没有被撕掉的页,也没有哪个孩子突然改过名。
简荻只核对通话需要的内容,没有拍整本。
高其安却把红皮本推到哥哥面前:“你看看爸妈给你取的什么名。”
“不认识字了?”高其平问。
“认识。其平。平平安安的平。后面再生我,才补一个安。咱家就这么点愿望,你替外人走了十几年,哪一笔算给他们?”
母亲先不乐意:“谁告诉你们这么取的?”
兄弟俩一起看她。
“‘其’字是你爸说,两个孩子名字里放同一个字,外人一听就是兄弟。老大叫平,是想他性子平一点,别像小时候一天到晚爬墙。老二叫安,是七年以后才想的,跟哥哥接成平安。”
父亲补了一句:“没那么多讲究。”
“你后来天天在门口喊‘平安回来’。”高其安说。
“喊你们吃饭方便。”母亲道,“不然要喊八个字。”
没有高人批命,也没有哪条旧路提前选中两个名字。户口簿上的登记日期早于高家接第一辆救援车。父母把兄弟叫作平安,只是盼他们少生病、少惹事、天黑知道回家。
正因为愿望普通,高其安的火才没有消。
“听见没有?”他问哥哥,“不是让你把所有人都送平安。”
高其平低头喝完稀饭:“我知道。”
“知道还去?”
“我自愿。”
“你每次都只会这三个字。”
高其平把碗放下。掌心有长期抓绳和工具留下的硬茧,指腹却被这几天的水泡得发皱。
“二〇〇九年,要是我不去,十二岁的简荻到不了医院。后来有几次送血、送药、转伤员,正常路确实等不起。该不该去,不是看我妈给我取什么名。”
简荻没有因为那句话替他辩护。
“你自愿替具体一单走,和你同意别人把不知情司机挂进回程池,是两件事。”她说。
“我没同意挂不知情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里面?”
高其平看向父母。母亲正在收碗,动作明显慢了,说明她一直听着,只是不懂“回程池”是什么。父亲拿旧抹布擦桌角,反复擦同一块油印。
“进屋说。”高其平道。
高其安先把父母送去前屋,又关好院门。四个人只剩三个,曹野通过医院里的加密视频加入。医生准许他清醒时坐起,不准他把这当成恢复上班。
简荻问第一个问题:“你这七天去了哪里?”
“六个路段。对我是一晚。”
“替谁走?”
“有司机,也有两个我认识的人。”
“他们都知情?”
高其平停了一下:“不是每一个。”
这已经是答案。
“第二个问题,”简荻说,“你为什么让我们别找简岚?”
“因为她不是站在某个地方等人救。你越往里走,她越要给你留出口。你现在找她,是拿她剩下的东西给自己铺路。”
“剩下什么?”
“记得什么,认得谁,今天是哪一年。”
高其平没有说简岚已死,也没有说她能平安回来。他只确认了一件更难接受的事:简岚仍在为进入借道的人维持某些端点,而每一次维持都在消耗她自己的记忆。
视频里的曹野把“缺省全程承担”页面调出来:“这三小时五十六分怎么办?”
高其平看完编号,第一反应是:“挂我。”
高其安的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一声。
“你刚从哪条路爬回来?”
“这笔本来不该落他。”
“所以就该落你?”
高其平没有觉得这句话需要回答。在他的算法里,不知情的人不该承担,自己知情,也走过很多次,那么把名字换过来就是最快的纠正。
简荻问:“医生允许你走三小时五十六分吗?”
“可以分段。”
“原端点和回程端点核实了吗?”
“花江一号我熟。”
“曹野同意了吗?”
高其平这才看向视频。
曹野说:“不同意。我的工号被人填进去,不等于我把路送给你。先把谁填的、怎么撤、真正缺哪一段查出来。”
“查的时候它会追你。”
“那也先按我的医疗方案处理。”
高其平张了张口,没有再说“我是为你好”。他能尊重陌生伤员说不,却还不习惯有人拒绝他的牺牲。
高其安把椅子扶正:“你看,这就叫可撤回。不是你说自愿,别人就得收下。”
院外,母亲把洗好的碗一只只扣到木架上。每扣一只,瓷器便轻轻碰一下。高其平朝门口看了很久,终于没有要求曹野把债转来。
“第三个问题。”他说。
简荻把第一枚白路签的照片放到桌上:“它是谁做的?”
高其平没有碰屏幕。他先看七号口,再看县医院,最后看背面那条八点七厘米、缺一厘米的细线。
“黑的不是从白的仿出来的。”他说,“白签只记账,路早就在。黑签把账拆开,才变成能卖的东西。”
“谁刻的字?”
“简岚报起点、终点和里程。”
“我问谁动的刀。”
高其平抬起右手。
十七年前,高家父母还在院门口等大儿子回家。他却在一片普通竹子上,亲手刻下了第一笔无法结清的路账。
“是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