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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夏 岁岁盛夏, ...

  •   岁岁盛夏,不见归人——江佳妤

      清吧永远浸在一层慵懒又清寒的夜色里。冷调射灯切割开浓稠昏暗,细碎的光晕浮沉在空气里,揉成一片朦胧轻薄的雾。
      吧台中央摆着一只通透的玻璃杯,盛满鲜榨橙汁,澄澈鎏金的液体静静贴着杯壁,在幽蓝冷光的晕染下,生出一种矛盾又柔软的暖意。

      调酒师姚晔骨节分明的手腕利落翻转雪克壶,冰块碰撞的清脆声响层层破开周遭低哑的喧闹,猝不及防击碎眼前安稳松弛的现世。
      周遭人声瞬间褪成模糊的背景白噪音,时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向后拉扯,将江佳妤沉淀了两年的绵长思绪,狠狠拽回2017年南苑城那场滚烫灼热、被永久封存在记忆褶皱里的盛夏。

      她手肘抵上微凉光滑的吧台台面,指尖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
      目光放空,遥遥落在姚晔忙碌的清隽侧影上,随着目光的放空,大脑也开始短暂的放空。

      2017年六月,热浪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座南苑城。

      炽白的日光铺满大街小巷,空气里翻涌着近乎实质的灼意,连傍晚穿堂而过的晚风都裹挟着滚烫的温度,闷得人胸腔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倍感煎熬。
      市一中整栋教学楼被盛夏烈阳牢牢包裹,窗外几株生长十余年的槐树早已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荫挡不住漫天暑气,只在水泥地面投下随风晃动、斑驳错落的树影。

      高一四十六班的教室,活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皮蒸笼。

      十六岁的江佳妤坐在靠窗第一排最角落的位置,被酷暑与期末考前的焦虑层层围困,困在一方小小的课桌前无处脱身。
      教室里的空气黏稠凝滞,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肩头。自父母早年去了异地工作,她常年独自生活,岁月磨平了少女本该鲜活骄纵的棱角。

      她向来不爱扎堆嬉闹,更不愿卷入女生之间抱团形成的小团体,在所有人喧嚣热闹的青春里,低头刷题与安静独处,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安全感。

      细密的汗水顺着纤细白皙的后颈缓缓滑落,浸透蓝白校服后背的布料,洇出一小块深色湿痕,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无端滋生出满心烦躁。
      头顶老旧吊扇日复一日吱呀转动,慢悠悠搅动着室内滚烫凝滞的空气,吹出来的风没有半分凉意,裹挟着几十名学生的体温在教室循环往复,徒劳无功。
      墙面空调常年被固定在十六摄氏度,冷风贴着墙角四散蔓延,仅能勉强降温,却吹不散一室闷湿的暑气。

      开学时四十六班本是年级学风标杆,氛围纯粹安稳,人人埋头奋进。
      可短短半个学期,平静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汹涌,细碎的私下排挤、无端的流言非议、小团体之间无声的拉扯,悄悄滋生在教室无人留意的角落,一点点消磨掉班级最初纯粹的学习氛围。

      班主任老陶对此心知肚明,却始终抱着敷衍度日的心态。他整日沉溺手游,对班级人际矛盾、学生日常琐事一概不耐烦,动辄摆手草草打发,任由细碎的恶意与内耗在班级里肆意蔓延,无人管束。

      江佳妤早已习惯了周遭的一切。

      她桌面上铺满层层叠叠的演算草稿,黑色字迹密密麻麻爬满纸面,她指尖微微收紧,攥紧黑色按动笔,一遍又一遍推演同一道解析三角函数大题。
      连续好几次演算得出的答案,始终与标准答案存在偏差,周围的课间的吵闹,是她再也没有心情计算下去了。

      浓重的挫败感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沉甸甸压在心头。本就被盛夏暑气搅乱的心绪骤然下坠,疲惫与低落席卷全身。
      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撑不住心底的沉闷,她轻轻放下笔,起身走出教室透气。

      空旷悠长的走廊没有空调庇护,推开教室门的刹那,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仅存的凉意。
      日光炽烈刺眼,晒得金属栏杆发烫,天地间只剩无边无际的燥热与蝉鸣。

      就在这时,拖沓却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穿透漫天聒噪,江佳妤身形微顿,下意识转头抬眼,恰好对上老陶望过来的视线。
      男人手里攥着一只掉漆的老式搪瓷保温杯,脸上挂着常年倦怠的敷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
      “江佳妤,上完卫生间来我办公室一趟。”
      轻飘飘一句话,在闷热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直直砸进她的心口。

      盛夏的燥热、解题失利的挫败瞬间交织缠绕,死死堵在胸腔,让她呼吸一滞,心口闷得发慌。
      槐树枝叶繁茂,此起彼伏的蝉鸣藏在浓荫里永不停歇,像是少年人无处安放的委屈与烦躁,轰轰烈烈,无休无止。
      她没有慌乱,也没有逃避,缓步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前静静站定。

      耳畔蝉鸣轰鸣不绝,连日积攒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翻涌。她垂手轻轻抚平校服褶皱,抬手轻叩三下木门,清冷克制的女声平稳响起:
      “报告。”

      推门而入的瞬间,刺骨冷气扑面而来,短暂冲刷掉周身燥热。办公室氛围闲散慵懒,全然没有教书育人该有的严谨。
      两名任课老师低头刷着手机,偶尔低声闲聊几句,语气闲散惬意,靠窗的工位便是老陶的位置。

      他头也不抬,视线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指尖飞快滑动,一局《三国杀》的对局画面清晰展露无遗。
      听见推门的动静,他仅从鼻腔溢出一声敷衍的鼻音算作回应,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香烟的淡涩气息与凉茶沉淀后的苦涩,沉闷又压抑。
      江佳妤身姿端正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安静等候,心里反复揣测着单独约谈的缘由。漫长的几分钟在寂静里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直到一局游戏彻底结束,老陶才慢悠悠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抬眼看向安静伫立的少女。
      眼底满是疏于管教的倦怠,语气平淡无波:“咱们班开学稳居年级前列,才半个学期班风彻底松散懈怠。你说说看,班风下滑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一句话,直接将她推入两难绝境。班级里的那些事情她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可她不能说,一旦如实道出所有矛盾,她立刻会成为全班众矢之的,被推到矛盾中心。
      长久的沉默在空气里蔓延,玻璃窗透进来的蝉鸣愈发聒噪。片刻后,她轻轻抿了抿微凉的下唇,回答体面又周全:
      “大部分同学都在认真备战期末考试,我觉得整体学习状态还可以吧。”

      老陶重重长叹,开始喋喋不休抱怨自己带班辛苦,字字句句都在数落学生顽劣散漫,冗长的抱怨结束后,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冷淡疏离:
      “行了,别站在这里了,把我的教案和保温杯带回教室去。”
      江佳妤伸手接过厚重的教案与尚有余温的搪瓷水杯,踏出办公室门槛,热浪再度裹住身形,她脚步尚未站稳,便猝不及防撞进一道倚靠在走廊墙边的身影里。

      章燃熠单手随意插在校服裤袋里,身形高挑挺拔,姿态随性散漫,眉眼间是少年人独有的桀骜张扬、肆意鲜活。
      他目光精准落在她脸上,一眼便捕捉到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低落与恹然,当即扬起一抹戏谑张扬的笑意,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
      “这不是我们江小鱼吗?刚被老陶单独约谈,整个人蔫蔫的,受委屈了?要不要本少爷大发慈悲,给你开导开导?”

      少年浮夸又真诚的关心裹着恰到好处的玩笑意味,恰好吹散了她积压一下午的沉闷与烦闷。
      江佳妤抬眼看向他,清冷的眼底漾开浅浅细碎的笑意,从容不迫地轻声回怼:“算了吧,章少爷的专属开导,我可不配拥有。”

      章燃熠被她一句话噎得瞬间失语,愣在原地,望着少女抱着教案快步离开的纤细背影,两秒后才无奈失笑。
      眼底的戏谑尽数褪去,只剩下不加掩饰的温柔纵容,轻飘飘落在她远去的方向,低声吐槽了一句:“真是不近人情,朋友之间关心一下都不行?”

      江佳妤快步走回教室落座,没片刻功夫,老陶便抱着剩余的教案走进班级。他直接占用了半节自习课的时间,站在讲台上长篇大论,喋喋不休地剖析班风问题。

      窗外的蝉鸣轰轰烈烈、此起彼伏,和讲台上枯燥乏味、重复冗长的说教交织重叠,填满了整个燥热慵懒的午后。
      盛夏的日光穿透层层愧树浓密的枝叶,筛落下细碎斑驳的光影,随风轻轻晃动,落在课桌上、书页上、少年少女的眉眼之间,温柔又荒芜。
      江佳妤垂眸看着书页上晃动的光斑,耳边的说教声渐渐模糊,化作一片嗡嗡的白噪音,再也入不了她的耳。

      不知过了多久,清脆响亮的下课铃声骤然响起,硬生生打断了讲台上冗长的说教。
      压抑了半节课的喧闹瞬间席卷整间教室,说话声、嬉笑声、收拾书本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原本凝滞的空气骤然活泛起来。
      后排的程萱立刻探出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江佳妤的后背,眼里带着几分看热闹式的好奇与试探,压低声音凑过来问道:
      “江佳妤,刚刚老陶是不是单独找你谈话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少女语气里藏着直白的窥探意味,让江佳妤心头微微一沉。她向来不喜这些无谓的揣测与热闹,语气清淡平淡,如实答道:
      “没什么,就简单问了几句班风的看法,我说班级整体学习状态还好。”
      程萱闻言,眼底的好奇淡了些许,点点头没再继续追问。此后这件小事便悄然落幕,再无人提起。

      落日西沉,滚烫的白日热浪渐渐褪去。温柔的晚风穿堂而过,掠过长长的教学楼走廊,吹散了整日积攒的燥热与躁动,带来傍晚独有的清凉与温柔。
      放学的喧闹响彻整座校园,成群结队的学生背着书包涌出教室,欢声笑语填满了整条走廊,所有人朝着校门的方向奔赴而去,人潮汹涌,烟火喧嚣。

      一整天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江佳妤微微侧身,靠在教室前门的墙壁上,静静望着楼下成片随风摇曳的槐树。
      身侧坐在靠墙第一桌的沈柚年麻利地收拾好书包,转头正要同她搭话,江佳妤微微侧头,准备应声。
      可就在这一瞬,她的余光猝不及防,猛地撞进了一双清澈温润、干净坦荡的眼眸里。

      是徐则言。

      他周身干净松弛,气质温润清冷,自带一层淡淡的疏离温柔,与周遭浮躁热闹、喧嚣热烈的氛围格格不入。
      额前柔软细碎的黑发轻轻垂落,堪堪遮住少许眉眼,添了几分慵懒柔和。
      宽大宽松的蓝白校服穿在他身上不显臃肿拖沓,反倒衬得他身形愈发清隽挺拔、身姿利落。

      那双坦荡明亮的眼眸稳稳地、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没有分毫偏差。
      没有提前数年的情愫铺垫,没有长久小心翼翼的暗自关注,没有藏在角落隐忍克制的窥探。

      仅仅是一场偶然的、猝不及防的对视。

      就在目光相撞的刹那,周遭所有的喧嚣人声、嬉笑打闹尽数沉寂,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按下了静音键。
      流动的晚风骤然静止,漫天聒噪不休的蝉鸣也像是刻意放轻了所有声响,悄然敛去了大半聒噪。

      十六岁的江佳妤尚且懵懂青涩,未经世事,全然说不清这一刻心底骤然泛滥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只知道胸腔里的心跳毫无预兆地骤然失序,砰砰的跳动声清晰洪亮,透过皮肉、骨骼、血液,清晰地响彻在耳畔。
      慌乱、滚烫、柔软、温热的悸动顺着周身血液飞速蔓延,浸透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微微发麻,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轻柔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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