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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学聚会   八月二 ...

  •   八月二十七号,午饭后,兮折雾没有立刻走。

      花彩蹲在他脚边,尾巴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一圈。兰栖白低着头,筷子尖戳着碗里最后一片腌菜,一下,一下。

      "八月三十一号。"兮折雾说。

      兰栖白的手停了。慢慢抬头。

      "嗯?"

      "同学聚会。穆棱。"

      穆棱。兰栖白的手指蜷了一下。筷子在指间转了半圈。那个他长大的地方。十几年。从小学到高中,从巷子里的烤串摊到河边的废弃铁轨,每一块砖他都踩过。但他记不清了。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模糊。

      "带你一起。"

      不是问句。兰栖白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兮折雾说。

      五个字。说完,他就不说了。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那些兰栖白初中三年里没有发生过的事。就这一句。足够了。

      兰栖白也没问。他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更多。兮折雾就是这样,话说到刚好够你听懂,绝不多一个字。

      "……好。"兰栖白说。

      一个字。很轻。但他确实说了。

      "三十号下午走。一号回来。"

      "花彩。"

      "有人喂。"

      "开车。"

      "嗯。"

      "住哪。"

      "我家。"

      兰栖白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兮折雾拿了托盘,转身走。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带厚衣服。"他说。

      然后走了。门锁咔哒一声。

      二十七号到三十号之间,日子比之前更慢。

      兰栖白每天醒来,看着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看着花彩在床脚和书桌之间来回走,看着托盘被送来又被收走。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但"穆棱"这两个字沉在水底,不动,但让整缸水都变了密度。

      二十九号晚上,兮折雾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行李袋。深灰色的帆布,不大,放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他从里面拿出几件衣服,放在床沿上。两件长袖T恤,一件薄毛衣,一条深灰色的裤子,一双袜子。都是兰栖白平时穿的款式。

      "带上。"兮折雾说。

      两个字。然后他走到衣柜前,拉开那个抽屉。里面放着那套白色的睡衣,叠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眼,没动。拉上了抽屉。

      兰栖白拿起那几件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袋。花彩蹲在旁边,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帆布表面,沙沙的。

      收拾完,兰栖白拉上拉链。刺啦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拎起袋子,放在脚边,重新坐回床边。花彩凑过来,用脑袋顶了一下他的小腿。兰栖白低头摸了摸她的头。

      "明天走。"兮折雾说。

      兰栖白点头。花彩"喵"了一声,很短。

      兮折雾走过来,蹲下,摸了摸花彩的头顶。一下。然后站起身,看了兰栖白一眼,走了。

      门锁咔哒一声。

      三十号下午两点四十。

      兰栖白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裤子。行李袋放在脚边。花彩蹲在旁边,尾巴绕着袋子的帆布角,一下一下。

      两点五十。脚步声。兮折雾站在门口,黑色长袖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车钥匙。目光从兰栖白身上扫到行李袋,再回到他脸上。

      "走。"他说。

      兰栖白弯腰拎起行李袋,蹲下身,把脸埋进花彩的毛里。很深地埋进去。花彩咕噜了一声,很轻。

      "……花彩。"他很小声地说。

      花彩"喵"了一声。

      兰栖白站起身,走向门口。经过兮折雾身边的时候,闻到了那股干净的、中性的气息。他没有抬头,走了出去。

      走廊。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咔哒。身后的门锁上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

      楼道里感应灯亮起,昏黄的,照在水泥墙面上。走到楼下,单元门推开。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干燥,凉爽,带着煤灰和枯叶的气息。穆棱的味道。

      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不是新车,但保养得极好,车身干净,车窗贴了深色膜。兮折雾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兰栖白站在车门前,没有立刻上车。看着黑色的车身在阴天的光里泛着暗淡的光泽,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行李袋。弯下腰,把袋子放进车厢,坐了进去。

      咔哒。关门声。和门锁的声音不一样。更重,更实。

      引擎启动。平稳的嗡鸣。空调出风口吹出暖风。车子动了,驶出巷子,汇入街道,加速。兰栖白看着窗外。街道在往后退。楼房,电线杆,红绿灯。一切都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又好像没什么变化。时间在走,但他不在场。

      车子上了高架。视野开阔了一些。远处的天际线,灰扑扑的居民楼,烟囱里冒出的白烟。穆棱。从高处看下去,灰蒙蒙的,既不繁华也不荒凉。

      下了高架,车子没有拐进老城区那些窄路,而是沿着一条更宽的、两边种着银杏的马路往前开。路边的楼越来越高,外立面是石材和玻璃的。车子驶进了一个小区。门禁,岗亭,车牌识别,杆起。

      地下车库。电梯从负一层直达顶层。镜面轿厢,四面都是自己的倒影。楼层数字跳:B1,1,5,10,15,20,25,30。

      叮。

      电梯门开了。不是走廊。是玄关。电梯直接入户。

      深灰色的入户门。兮折雾掏出钥匙,开门。一股经过新风系统过滤过的、恒温恒湿的空气涌了出来。干净的,带着一点木质和皮革气息的。

      兰栖白跟着走进去。

      客厅。非常大。落地窗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占据了整面墙。外面的光透进来,灰白、均匀、没有死角。地板是浅灰色的石材,无缝拼接,光可鉴人。一组深灰色的真皮沙发,线条极简。对面是一台几乎隐形地嵌在墙里的电视。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黑色的钢琴,琴盖合着,像一块墨玉。

      没有杂物,没有生活痕迹,没有阳台晾着的衣服。一切都是设计过的、克制的、精确的。冷。不是温度冷,是气质冷。像一个外壳,而不是一个家。

      "换鞋。"兮折雾说。

      门口的鞋柜。一双深灰色的皮质拖鞋放在兰栖白脚边。他弯腰换上。鞋底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直起身,站在那片光可鉴人的的大理石地面上,觉得自己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粗糙的、有温度的异物。

      兮折雾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拿了两瓶水,走回来,递了一瓶给兰栖白。玻璃瓶,冰凉的,瓶身凝着水珠。

      "放那儿。"指了指沙发旁边一个置物架的空格。

      兰栖白走过去,把行李袋放上去。帆布袋立在格子里,灰色的帆布和周围那些哑光的、金属质感的物件放在一起,突兀得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

      他直起身,站在客厅中央。

      "到了。"兮折雾说。

      兰栖白点头。很轻的点头。他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水冷,清,没有任何味道。喝完,把瓶子放在茶几上。玻璃和石材碰撞,很轻的、脆的一声。

      他抬起头,看向兮折雾。

      兮折雾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在穆棱。在这个位于顶层的、拥有整面落地窗的、冷调的、昂贵的客厅里。在下午四点左右均匀分布的灰白光里。在城市天际线作为背景的画面里。

      没有人说话。

      因为"到了"这两个字,已经够了。

      三十号晚上。兮折雾没有让兰栖白睡沙发。他带他去了客房。很大,也很干净,和客厅一样冷调,一样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张床,一个衣柜,一盏灯。窗户外面是城市的灯火,远处的,零星的,不亮,但确实亮着。

      "睡这儿。"兮折雾说。

      然后他走了。没有说晚安,没有说别的。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兰栖白站在房间中央,行李袋放在床边。他没有打开它。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穆棱的夜景不像大城市那样铺天盖地的亮,是稀疏的,安静的,带着一种小城特有的、早早就要睡去的倦怠。

      他想起花彩。她现在在干什么?在门口等吗?还是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有人来喂她吗?兮折雾说有人来喂,他信。但信不等于不惦记。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空的。手机在兮折雾那里。他不能发消息,不能打电话,不能确认任何事。只能信。

      兰栖白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床垫很软,陷下去一块。他躺下来,拉过被子。被子的重量刚好,不轻不重,像有人提前计算好了什么重量最能让人入睡。

      他没有睡。他闭着眼,听着这个陌生的、昂贵的、安静的空间里的声音。没有声音。或者说,只有那种极高频的、新风系统运转时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一间房子在呼吸,但呼吸得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

      过了很久,隔壁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兮折雾还没睡。脚步声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然后远去,应该是回了主卧。然后安静了。

      兰栖白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玻璃外面是城市的灯火,玻璃里面是他自己的倒影。苍白的,安静的,穿着浅蓝色衬衫的。他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着了。是放弃了。放弃了等待睡意,放弃了分析自己的情绪,放弃了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只是闭上了眼睛,让黑暗接管一切。

      明天是三十一号。明天有聚会。明天他要见到那些他不记得的人。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想。

      他只想闭着眼,假装自己不在这个冷调的、昂贵的、位于穆棱顶层的大平层里,假装自己还在那个有花彩的、有百叶窗的、有光柱里漂浮着灰尘的房间里。

      但假装是假的。

      这里是真的。穆棱是真的。明天是真的。

      而他是真的,躺在一张不属于他的床上,在一个不属于他的家里,在一个他长大的、却遗忘了大部分细节的城市里。

      兰栖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慢慢吐出来。

      什么都没有想。

      三十一日。兰栖白醒得比平时早。不是生物钟,是光。这间客房的窗帘不是百叶窗,是厚重的、遮光性极好的布帘,但兮折雾没有把帘子完全拉严,留了一道缝。清晨的灰白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像一把刀切在昏暗的房间里,不刺眼,但足够把他叫醒。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不是白色的,是那种带一点暖灰的、被灯光照过无数次之后沉淀下来的颜色。天花板上有灯带,嵌在石膏线里,不亮,但能看出工艺很考究。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窗帘的缝隙外面,是穆棱清晨的天。灰的,均匀的,像一张刚铺好的、还没来得及画任何东西的纸。远处的楼顶隐没在薄雾里,看不太清。没有鸟叫。或者说有,但太远了,远到被玻璃隔掉了。

      兰栖白坐起来。床垫回弹,发出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他坐在床沿,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还穿着昨晚那双深灰色的皮质拖鞋。鞋子很合脚,但脚底和鞋面之间有一种陌生的、不属于他的贴合感。

      他慢慢弯下腰,解开拖鞋的搭扣,把脚抽出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石材地面是温的。不是暖,是温。地暖。这个房子有地暖,而且一直开着。所以脚底传来的不是那种冰冷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触感,是一种恒定的、被人为维持着的、刚刚好的温度。

      兰栖白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窗帘。

      整面落地窗豁然展开。穆棱在脚下铺开。不是仰视,是俯视。从三十层往下看,这座城市变成了微缩模型。街道是灰色的线,车辆是缓慢移动的小点,远处的厂房和烟囱像积木一样散落在地平线上。天色正在从灰变淡,从淡变白,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天已经亮了。

      他看着这座城市。看着那些他曾经每天走过的路,那些他曾经闭着眼都能走完的巷子,那些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地方。现在它们在他脚下,缩小了,安静了,不再具有任何压迫感。因为距离够远,所以不再可怕。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房子里,足够清晰。兰栖白没有回头。

      兮折雾站在卧室门口。穿着黑色的居家服,面料垂坠,剪裁利落。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那里,看着兰栖白赤脚站在落地窗前的背影。看了几秒。

      "醒了。"他说。

      不是问句。兰栖白点了点头。很轻的点头,下巴微微动了一下。

      "洗漱。"兮折雾说。"衣帽间里有新的。尺码对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远去,消失在主卧的方向。

      兰栖白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然后转过身,走向门口。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了衣帽间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色的灯光。他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

      衣帽间很大。一面墙是兮折雾的衣服,按颜色和品类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商场里的陈列柜。另一面墙是空的,只挂了两件衣服。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一件黑色的长裤。都是新的,吊牌已经被剪掉了,但折叠的痕迹还很明显,像是刚从包装里拿出来不久。

      兰栖白伸出手,碰了一下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羊绒的,摸起来软得像水。他拿下来,展开,对着自己比了一下。尺码是对的。不是大概对,是精确地对。肩线刚好落在他肩膀的边缘,袖长到手腕上方一指,衣长到臀部中间。像是量过他的身体,然后按着数据买的。

      他把衣服放回原处,又看了一眼那条黑色的裤子。也是对的。腰围,裤长,版型。全都对。

      兰栖白没有立刻换上。他走回客房,从行李袋里拿出了自己的那件薄毛衣。灰色的,不是羊绒,是普通的棉质混纺,穿了几次,袖口有点起球,领口有点松。他拿着那件毛衣,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它,又看了一眼衣帽间方向。

      然后他走回衣帽间,把那件薄毛衣放回行李袋,拿起了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

      穿上之后,皮肤接触到的第一感觉是软。不是那种廉价的、化纤的软,是羊绒特有的、带着体温的、活着的软。衣服的重量很轻,但存在感很强,像第二层皮肤,贴着身体,不松不紧,刚好。裤子也是。腰身贴合,裤腿垂坠,走路的时候布料随着动作轻微摆动,没有束缚感。

      兰栖白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深灰色的针织衫,黑色的裤子,赤脚,站在暖色的灯光下。脸色还是很白,但那件衣服的颜色衬得他没有那么苍白了。整个人看起来……正常。像一个住在这个房子里的人,而不是一个闯入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赤着的。然后他走回客房,从行李袋侧面的网兜里拿出那双黑色的袜子,穿上。袜子也是新的,弹性刚好,不勒脚踝。

      全部换好之后,他站在镜子前,又看了一眼自己。然后他转身,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也是冷调的。大理石台面,嵌入式镜柜,水龙头是哑光的黑色,淋浴区是整块石材砌成的,没有浴帘,没有隔断,只有一面玻璃墙。一切都干净,精确,昂贵。兰栖白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拿起牙刷,挤上牙膏,开始刷牙。动作很慢,像在确认每一个步骤。漱口,洗脸,用毛巾擦干,擦掉镜子上的水汽。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洗手间,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去哪里。客厅?餐厅?还是回客房等着?

      脚步声从主卧方向传来。兮折雾走了出来。也换好了衣服。黑色的衬衫,深色裤子,和往常一样,但今天更正式一点,像是特意打理过的。他看见兰栖白站在走廊里,从头到脚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吃饭。"兮折雾说。

      转身往餐厅方向走。兰栖白跟在后面。

      餐厅在客厅的另一侧。一张长桌,黑色的石材桌面,六把椅子,空旷得有点过分。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不是托盘,不是一碗粥一碟菜。是正式的餐具。骨瓷的盘子,银质的刀叉,玻璃杯,餐巾叠成整齐的三角形。盘子旁边放着一片面包,一小碟水果,一杯橙汁,一杯咖啡。还有一碗粥。白粥。和之前每天早上的粥一样。

      兰栖白在兮折雾旁边的位置坐下。不是对面,是旁边。兮折雾没有指定,但他就是坐到了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个椅子的距离。

      没有说话。只有餐具碰到盘子时的轻微声响。兮折雾喝咖啡,吃面包,动作从容,不快不慢。兰栖白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味道也和之前一样。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尝什么重要的东西。

      吃到一半,兮折雾放下了刀叉。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兰栖白。看了几秒。

      "下午三点。"他说。

      兰栖白停下勺子,抬头看他。

      "聚会。"兮折雾说。"在酒店。不用紧张。"

      不用紧张。四个字。兰栖白没有回应。他低下头,继续吃粥。但手里的勺子握得更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兮折雾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端着杯子走到了落地窗前。站在那里,背对着兰栖白,看着窗外的城市。

      兰栖白吃完了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勺子碰到瓷盘,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他坐在那里,看着兮折雾的背影。看着那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咖啡,看着外面的世界,像一尊雕塑,安静,稳固,不需要任何人。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件深灰色羊绒衫的袖口,看着布料上极细的纹理,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从袖口伸出来,搭在黑色的石材桌面上。

      下午三点。聚会。那些他不记得的人。那些他应该记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脸。那些在别人的记忆里鲜活、而在他自己的记忆里空白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会以什么样的姿态站在他们面前。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会听到什么,会看到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天,他将第一次走出这个房子。第一次站在穆棱的地面上,呼吸穆棱的空气,见到穆棱的人。不是从三十层的高度俯视,而是真正地、脚踏实地地,回到这座城市里。

      兰栖白抬起头,看着兮折雾的背影。看着那个人站在光里,轮廓被窗外的天光勾勒出来,清晰,确定,不可动摇。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蜷缩。

      但确实蜷了一下。

      下午两点四十。

      兮折雾从主卧出来,已经换好了外套。深灰色的,羊毛的,剪裁利落,肩线笔直。他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兰栖白,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走向玄关。

      "走。"

      兰栖白站起来。他今天穿的就是那套羊绒衫和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衣帽间里的、深灰色的皮质短靴。合脚,不紧不松,像是跟着那套衣服一起被准备好的。他走到玄关,看着兮折雾手里拿着的车钥匙,看着那扇深灰色的入户门。

      电梯下到地下车库。车厢里还是那股冷调的、干净的气息。兰栖白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动作比来的那天熟练了一点,但手指在卡扣上还是停顿了半秒才按下去。

      引擎启动。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午后的街道。穆棱的午后比清晨亮一些,但天还是灰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白布,悬在城市上空。阳光偶尔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一块不规则的光斑,然后车子开过去,光斑就消失了。

      路上不堵。兮折雾开得不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兰栖白,也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极轻的风声。兰栖白看着窗外。街景在往后退。店铺,行人,红灯,斑马线。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让他觉得不真实。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好像这几天在那个封闭的房间里发生的事情是一场梦,好像他只是某个周日下午,正常地坐在一辆车里,正常地去某个地方。

      但脚上那双陌生的靴子,身上那件不属于他的羊绒衫,旁边那个沉默的、掌控着方向盘的人,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正常的。

      车子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路。路边开始出现酒店。不是那种摩天大楼式的五星酒店,是穆棱这种城市里常见的、七八层高、外立面贴着米黄色瓷砖、门口停着一排车的那种。车子在第三家酒店门口减速,打了转向灯,拐进了停车场。

      地下停车场。光线比外面暗,一排排水泥柱子,一辆辆停着的车。兮折雾找到一个车位,倒进去,熄火。

      安静。发动机停了之后,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兰栖白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快,但每一声都很清楚。

      兮折雾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的水泥柱子,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给兰栖白时间。

      "到了。"兮折雾说。

      两个字。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兰栖白也下了车。双脚踩在地下车库的地面上,水泥的,凉的,带着一股地下空间特有的、混着尾气和潮湿水泥的味道。他拎着车钥匙?不,钥匙在兮折雾手里。他什么都没拿。只是站在车旁,看着兮折雾绕过车头,走到他身边。

      "跟着我。"兮折雾说。

      然后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兰栖白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车库里回响,两个人的,一前一后,不快不慢。电梯门开了,镜面的轿厢。两个人站进去,兮折雾按了三楼。电梯上升,平稳,无声。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兰栖白站在角落,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深灰色羊绒衫的人,看着那个人低垂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叮。三楼。

      电梯门开了。外面是酒店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墙壁上挂着画,暖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走廊尽头是一个宴会厅的指示牌。箭头指向右侧。兮折雾往右走。兰栖白跟在后面。

      越往前走,越能听见声音。模糊的,嘈杂的,人的声音。笑声,说话声,杯盘碰撞的声音。聚会的声音。兰栖白的脚步慢了半拍。很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半拍。兮折雾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让两个人的距离保持在半步之内。

      走廊拐了个弯。宴会厅的门口到了。两扇双开的木门,关着,但能听见门后面的声音。门口站着一个酒店的工作人员,穿着制服,看见兮折雾,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其中一扇门。

      声音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震耳欲聋的那种,是那种很多人聚在一起时自然产生的、嗡嗡的、像蜂巢一样的声音。伴随着笑声,碰杯声,椅子挪动的声音。兮折雾迈步走进去。兰栖白站在门口,停顿了一秒。然后跟着走了进去。

      宴会厅不小。十几张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转盘、餐具、酒水。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站着,或者坐着,端着酒杯在聊天。男的居多,也有几个女的。年纪都差不多,三十岁上下,穿着各自最好的衣服,脸上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恰到好处的兴奋和拘谨。

      兰栖白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没有人他认得。不是说完全陌生,是说……没有任何一张脸能唤起他哪怕一丝"我见过你"的感觉。全是空白。像在看一张张刚打印出来的证件照,人脸是清晰的,但和他没有任何关联。

      然后有人看见兮折雾了。

      "兮折雾!来了!"

      一个男的,个子不高,有点发福,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毫不掩饰的热情。他走到兮折雾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目光落在了兰栖白身上。

      "哟,带了人来?"那个男的说。目光在兰栖白身上扫了一遍,从羊绒衫到靴子,然后回到脸上。"这位是……"

      "兰栖白。"兮折雾说。

      三个字。然后没有下文了。没有介绍,没有解释,没有"我同学"或者"我朋友"之类的定语。就三个字。兰栖白的名字。

      那个男的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大了。不是认出来了,是……在检索。像一台电脑在数据库里搜索一个文件名。几秒钟之后,他的表情变了。从好奇变成了一种近乎恍然的、带着点不可思议的、小心翼翼的神情。

      "兰栖白?"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看向兮折雾,像在确认。"那个……兰栖白?"

      兮折雾点了点头。

      那个男的立刻换了一副表情。不是热情了,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敬畏、带着点不确定、带着点"原来真的是你"的神情。他看向兰栖白,嘴巴张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只是伸出手,有点拘谨地,伸向兰栖白。

      "啊……你好。我是,我是胡贤靖。初中跟你……跟咱们一个班的。"

      兰栖白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看着那只手的手指,指节,指甲,看着那只手的主人脸上那种复杂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表情。他伸出自己的手,握了一下。很轻的,很快的,一触即分。

      "……你好。"兰栖白说。

      声音很轻。比平时还轻。但确实说了。

      胡贤靖笑了。笑得有点不自在,有点局促,像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收回手,看了一眼兮折雾,又看了一眼兰栖白,然后说:"啊……坐,坐。那边有位置。我去……我去那边打个招呼。"

      说完,他端着酒杯,几乎是逃一样地走了。不是真的不想待,是不知道该怎么待。兰栖白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人走到另一桌,跟几个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好几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向这个方向。目光。一道一道的,落在兰栖白身上。有的好奇,有的惊讶,有的……说不清是什么。

      兰栖白没有看回去。他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深灰色的靴子的鞋尖,看着靴尖在灯光下泛着的、极淡的哑光。

      "走。"兮折雾说。

      他走到一张桌子旁边,拉开一把椅子。不是随便拉的,是靠窗的那张桌子,位置最好,也最安静。兰栖白走过去,坐下。兮折雾在他旁边坐下。两张椅子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

      陆续有人走过来。不是所有人,是几个胆子大一点的,或者跟兮折雾关系近一点的的人。走过来,打招呼,说几句话,然后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兰栖白身上,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尴尬。

      "栖白,好久不见。"

      "哎,兰栖白,真没想到你能来。"

      "听说你……在外面打工?"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扔进兰栖白那片空白的记忆里。没有激起涟漪,因为底下是实的,是空的,是没有水的。他听着那些话,看着那些脸,点一下头,或者说一个"嗯"。不多说,不多看,不多问。

      有人问:"你还记得我不?我坐你后面。老借你橡皮。"

      兰栖白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带着期待的、希望被认出来的脸。他摇了摇头。很轻的,幅度很小的摇头。

      那个人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

      "也是,那么多年了。"那个人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兰栖白看着那个人走远。看着他回到自己的座位,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好几个人又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像探照灯,扫过来,又扫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玻璃杯。杯子里有水,透明的,干净的,没有气泡。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杯壁。凉的。很凉。

      "不用理他们。"兮折雾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兰栖白能听见。不是安慰,是陈述。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讨论的事实。

      兰栖白没有回应。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嗯"。他只是继续看着那杯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杯壁上投下的、极淡的影子。

      然后他感觉到兮折雾的手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很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触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像一阵风扫过皮肤。但兰栖白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动。就停在那里,停在那个被触碰过的地方。

      那只手没有停留。碰了一下之后,就收回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兰栖白知道它发生过。

      他慢慢收回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蜷了一下,又松开。像一台机器在反复确认一个刚刚接收到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信号。

      宴会厅里的声音还在继续。笑声,碰杯声,说话声。嗡嗡的,像远处的一窝蜂。但兰栖白坐在那里,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听着那些声音从耳边流过,像水从石头上流过,不留痕迹。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有人记得他。很多人记得他。记得他坐在哪里,记得他借过橡皮,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是一个"好久不见"的存在。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兰栖白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宴会厅的窗户不高,看不到什么风景,只能看到酒店外墙和远处楼顶的一角。灰的天,灰的楼,灰的一切。

      然后他转回头,看了一眼兮折雾。

      兮折雾正端着酒杯,和一个走过来打招呼的人说着什么。侧脸,下颌的线条清晰,眼神平静,语气从容。像这个场合对他来说稀松平常,像他站在这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兰栖白看着那张侧脸。看着那个人在人群中不动声色的样子。看着那个人在别人提到"兰栖白"三个字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任何需要解释的意图,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些记忆自行流向该去的地方。

      他看着。然后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深灰色的靴子。看着桌布上细密的纹理。

      下午三点。穆棱。同学聚会。他在这里。

      而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有人记得。有人替他记得。有人站在他旁边,记得一切。

      兰栖白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这一次,攥得更紧了一点。

      聚会进行到后半段,桌上开始上菜了。
      转盘转动,热菜一道一道铺开。有人开始倒酒,白酒满上,气氛松了,音量上去了。兰栖白面前那杯白酒一直没动,橙汁倒是喝了一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像一块安静的石头,被周围的喧嚣推着、绕着,但从不卷入。
      然后兮折雾开始喝了。
      不是被动地被人灌。是主动的。有人来敬酒,他接。没人来,他自己倒。一杯,两杯,三杯。六十度的白酒,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晃,他仰头就干,喉结滚动,杯子放回桌面,底朝下,一滴不剩。
      兰栖白看着他。看着兮折雾端起酒杯,看着他仰头,看着他喉结滚动,看着他把酒倒进喉咙里,看着他放下杯子,看着他倒上,看着他再端起。一遍,一遍,又一遍。
      第六杯。第七杯。第八杯。
      兮折雾的耳廓开始泛红。眼神也开始不一样了。表层的所有克制都被酒精溶解,露出底下更深处的东西。平时那双眼睛是井,深,静,看不见底。现在井盖被掀开了,你能看见里面的东西在涌动——不是快乐,不是兴奋,是一种近乎焦灼的、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
      兰栖白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他认得那种眼神。上次也是这样。在他明确拒绝过之后,那个人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的。像一头被拒绝了但还不肯走的狼,眼睛里烧着不甘。
      而现在,酒精把这层不甘放大了。
      "折雾,差不多了……"
      有人试着劝了一句。兮折雾抬起头,看了那个人一眼。眼神很深,很沉,带着酒精蒸腾起来的、近乎灼热的温度。那个人话没说完,就咽回去了。
      第九杯。第十杯。
      兰栖白坐在那里,浑身僵硬。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很具体的、很现实的恐惧。他不敢走。不是不想走,是不敢。周围这么多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出了这个门他连方向都辨不清。而且……而且那个人就在这儿。那个比他高一个头、曾经把他关起来过的人,就在这儿,喝醉了,眼睛里烧着那种让他从骨头缝里发冷的东西。
      他要是现在站起来走,会怎样?
      他不敢想。
      所以他坐着。坐着,攥着拳头,感受着心跳在胸腔里撞,感受着嘴唇在发抖,感受着那种"我想走但我走不了"的、近乎窒息的无力感。
      周围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兰栖白听不见了。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只看见兮折雾那张在酒精作用下变得越来越红的脸,只看见那双眼睛里正在涌出来的、不加掩饰的、近乎灼人的东西。
      "……兰栖白。"
      兮折雾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沉,带着酒精浸泡过的、沙哑的、近乎喑哑的质感。他不是在对着谁说话,是在叫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又带着某种释然的东西。
      所有人的声音都停了。整个宴会厅在几秒钟之内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集中到这张桌子上。
      兮折雾站了起来。动作还是稳的,但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绕过桌子,走了过来。脚步不晃,是直的,是冲着兰栖白去的。一步一步,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脚步声清晰得近乎刺耳。
      兰栖白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不敢动。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个人比他高,比他壮,比他有力量。而且这里不是那个房间,这里没有花彩,没有门可以锁,没有角落可以缩。这里是别人的地盘,是那个人的主场。他要是动一下,要是有任何"不配合"的举动,后果他不敢设想。
      所以他坐着。坐着,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茧里,用疼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兮折雾在他面前停下了。俯身,一只手撑在兰栖白另一侧的扶手旁,把他圈在了椅子和自己的身体之间。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兰栖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白酒的气味,混着那股干净的、中性的气息,混着酒精蒸腾出来的、近乎灼人的热度。
      "兰栖白。"兮折雾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兰栖白能听见。但周围那么安静,安静到这句话像被扩音器放大了一样,传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然后兮折雾低下头。
      兰栖白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到了极限。不是僵住,是绷住。像一根被拉到快要断裂的弦,但还没有断。他想要抬手,想要推,想要说"别",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停住了,因为没有力气推下去。或者说,没有勇气推下去。
      他怕。
      怕那个吻,更怕推开之后会发生的事。怕那个人在所有人面前被拒绝之后会变成什么样。怕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会烧到他身上。怕自己会因此付出比一个吻更沉重的代价。
      所以他没有推。
      但他也没有回应。他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睑下面剧烈地颤着,像两只被困住的、拼命扑腾的翅膀。嘴唇抿紧了,紧到发白,像在用自己的身体筑一道最后的、微薄的防线。
      兮折雾的嘴唇压了下来。带着白酒的气味,带着酒精的热度,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但同时又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力度的吻。不是轻柔的,不是试探的,是一个把所有的克制都烧掉了之后剩下的、赤裸裸的东西。
      兰栖白闭着眼,感受着那个吻。感受着嘴唇上的热度,感受着白酒的味道,感受着那个人身上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他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他只是……承受着。像一个人在暴风雨里闭着眼,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不打伞,不躲,也不享受。
      宴会厅里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几十个人,几百只眼睛,全部集中在那张靠窗的桌子上,集中在那两个人的嘴唇上,集中在那个持续了几秒钟的、在沉默中被完成的吻上。
      然后兮折雾松开了。
      慢慢抬起头,嘴唇离开了兰栖白的嘴唇,但脸还是那么近。他看着兰栖白闭着的眼睛,看着那排颤抖的睫毛,看着那张抿得发白的嘴唇。嘴角动了一下。极快地,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退了一步,站回了自己的位置。手从椅子扶手上收回,垂在身侧。脸上还是红的,眼神还是深的,但那种近乎灼人的热度退了一点。
      兰栖白还坐在椅子上。眼睛闭着,嘴唇抿着,整个人像一尊被雨淋透了的、还在发抖的石膏像。他没有睁开眼。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看周围那些人,不敢看那些目光,不敢看那些正在窃窃私语的脸。
      "卧……"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不大,但在那种绝对的安静里,清晰得像一声枪响。
      "gay吧……"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声音开始扩散,开始叠加,开始变成一种嗡嗡的、混乱的、带着震惊和窃窃私语的噪音。
      兰栖白听到了。听到了那些声音,听到了那个词。但他没有睁眼。他把脸埋得更低了一点,把下巴往脖子里缩了缩,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不是逃避,是自保。是在所有人都看着他的时候,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等。
      等这些人走。等这场聚会散场。等周围的声音消失。等那个人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等一个可以安全地、不被注意地离开的时机。
      他不敢现在就走。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出门。不敢在兮折雾刚做完这件事之后,做出任何可能激怒他的举动。他太清楚那个人了。清楚到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把自己的意志缩到最小,最小到几乎不存在。
      所以他坐着。坐在那张椅子上,闭着眼,抿着唇,在几十个人的窃窃私语里,像一个被展示过的、却无法为自己辩护的标本。
      兮折雾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站在兰栖白椅子旁边,听着那些窃窃私语,听着那个词被一遍一遍地、小声地、带着各种复杂情绪地说出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尴尬,没有恼怒,没有否认。就那么站着,听着,像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发生在别人身上的议论。
      然后他坐了下来。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桌上那杯还剩一半的白酒,又喝了一口。很慢地,很稳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或者更久。
      人们开始陆续离场了。不是一下子全走的。是一桌一桌地,三五成群地,互相道别,互相笑着,带着今晚的"谈资"准备离开。有人路过这张桌子的时候,目光还是会扫过来,但已经没有刚才那种震惊了,变成了一种带着好奇的、意味深长的、快速的一瞥。

      兰栖白一直闭着眼。直到周围的声音渐渐少了,少了,直到脚步声远了,远了,直到宴会厅里只剩下零星几桌还在收拾东西的人。

      他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睛睁开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不是哭过的红,是憋过的红。像一个人长时间闭着眼、攥着拳头、咬着牙忍着什么之后,眼球充血的那种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攥着,指节发白,掌心里的凹痕比刚才更深了,有几个已经渗出了极细的血丝。

      他慢慢松开手。手指展开,掌心朝上,看着那些伤痕。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用袖口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很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触碰。嘴唇上已经没有那种滚烫的感觉了,但白酒的味道还在,那个人身上那股气息的残留还在。

      他胃里一阵翻涌。不是想吐,是想把自己从里到外洗干净。

      "走吧。"兮折雾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吃完了"一样平常。他站了起来,没有看兰栖白,径直往宴会厅门口走去。

      兰栖白也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站在那张桌子旁边,看着兮折雾的背影,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向门口,看着那个人推开那扇门,看着外面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个背影上。

      然后他跟了上去。

      脚步很轻,很慢,保持着大概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不会被注意到、但也不会跟丢的距离。像一个影子,跟着它的主人,不敢靠近,也不敢远离。

      穿过走廊,等电梯的时候,两个人并肩站着,但中间隔着一整个身位的距离。兮折雾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兰栖白站在旁边,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两个人的影子在镜面门上并排着,一个高大,一个瘦小,一个低头,一个看向前方。谁都没有说话。

      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兮折雾按了地下车库的按钮。电梯下行。镜面里,兰栖白看着兮折雾的倒影。那个人闭着眼,靠在电梯壁上,呼吸比平时深了一点,慢了一点。酒精还在血液里,但那种灼人的热度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疲惫。

      叮。地下车库。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出来。走向那辆车。

      兰栖白在兮折雾伸手去开车门的那一瞬间,开口了。

      "……别开车。"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车库里的通风系统声盖过去。但兮折雾听见了。他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没有立刻动作。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兰栖白。眼神是深的,但那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不解,是一种……近乎意外的东西。像是没想到兰栖白会在这个时候,说这样一句话。

      兰栖白没有看他的眼睛。他看着地面,看着水泥地上的裂缝,看着裂缝里长出来的一小棵野草。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

      "酒驾……犯法。"

      四个字。说完,他就不再说话了。没有说"你喝多了",没有说"我来开",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就这四个字。像一个学生在提醒老师"作业没交",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不敢逾矩的语气。

      兮折雾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收回了手,没有开车门。他转身,往车库出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兰栖白。

      "叫代驾。"他说。

      声音还是平的。但兰栖白听见了。听见了那句话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你敢管我"的威胁。就是一句陈述。像在说"好,听你的"。

      兰栖白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车旁边,低着头,等着。

      兮折雾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放回口袋。两个人站在车库里,等着代驾。没有说话。没有看对方。只有远处出口处传来的、极轻微的车流声,和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大概十分钟后,代驾来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骑着折叠电动车,看见兮折雾,点了点头,然后坐进了驾驶座。兮折雾坐进了副驾驶。兰栖白拉开后排的车门,坐了进去。

      三个人,一辆车,在地下车库里缓缓驶出。

      兰栖白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穆棱的街道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看着路灯的光从车窗上掠过,一道一道,像某种无声的计数。他抬起手,又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很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触碰。

      然后他收回了手。

      闭上了眼睛。

      恨。怕。恨。怕。

      两个词在他脑子里交替出现,像两台坏掉的机器在轮流运转。他恨兮折雾,恨那个人在所有人面前做了那种事,恨自己被摆在了那个位置上,恨那些窃窃私语,恨那个"gay"的标签。但他也怕。怕那个人生气,怕那个人接下来的举动,怕自己任何一点"不配合"会招致更糟糕的后果。

      而在这恨和怕的底下,还有一层更脏的东西。是他闭着眼承受那个吻的时候,身体在最初的千分之一秒里,有过的那一点点、不该有的、近乎本能的熟悉感。是他在黑暗的房间里,在那些他不愿意承认的夜晚里,偷偷记住过的温度。

      他更恨自己了。

      因为如果他真的只恨不怕,他早就推开那扇门走了。如果他真的只怕不恨,他早就跪下来求那个人别碰他了。但他既没有走,也没有求。他坐在那里,闭着眼,承受着,等着,等所有人都走了,等一个安全的时机,等一个可以不被注意地离开的机会。

      像一个囚犯。像一个不敢逃跑的囚犯。不是因为不想自由,是因为不知道逃跑之后会怎样。

      车子驶进小区,停入车位。代驾下了车,骑上电动车,走了。

      车厢里又只剩下两个人。安静。引擎已经熄火了,但没有人下车。兰栖白坐在后排,没有动。兮折雾坐在副驾驶,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前排座椅的靠背,谁都看不见谁的脸。

      过了大概一分钟,或者更久。

      "下车。"兮折雾说。

      声音在车厢里显得很近,也很沉。兰栖白推开了车门。下了车。双脚踩在地下车库的水泥地面上,凉的,硬的。他站在车旁,看着兮折雾也从副驾驶下来了,看着那个人关上车门,锁车,然后往电梯方向走。

      兰栖白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像一个影子。

      电梯上升。三十层。门开了。两个人走出来,走向那扇深灰色的入户门。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开门。

      屋里是暗的。没有人开灯。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锁上。黑暗里,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远处的一点微光。

      "去睡。"兮折雾说。

      然后往主卧的方向走了。脚步声远去,主卧的门被关上。

      兰栖白站在客厅中央,站在黑暗里。嘴唇还在隐隐作痛。掌心还在隐隐作痛。心里还在翻江倒海。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片昂贵的、冷调的、没有开灯的客厅中央。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向客房。

      走过走廊,推开房门,走进去,关上门。

      没有开灯。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穆棱的夜景在脚下铺开,稀疏的,安静的。

      他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后立刻收回了手。

      闭上眼睛。

      什么都没有想。

      或者说,什么都想了。

      但什么都不敢承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同学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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