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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幻境·拾年 慕容云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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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云迟是被冷醒的。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不同于青云宗冬日练功房的冰冷,而是一种带着湿气的、阴冷的寒,像是一条蛇贴着脊背往上爬。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宗门简朴的床幔,而是低矮的、用原木搭建的屋顶,身下是散发着干草气息的土炕。
他愣住了。
这是哪里?
他明明记得,他刚刚奉师命去云雾山除妖,那个名为解离合的妖修……那个有着师父面容却妖冶不堪的妖物,被他亲手推下了万丈深渊。
脑海中闪过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双即使坠落时也带着笑意的眼睛。慕容云迟心头一阵烦躁,下意识地排斥着那段记忆。
他试图运转体内灵力驱散寒意,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别说御剑飞行,就连最基本的护体灵光都无法凝聚。这种虚弱感,就像是他刚入山门时的模样。
“吱呀——”
木门被推开了。
一股更浓重的寒气涌了进来,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
慕容云迟浑身僵硬,缓缓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玄衣,长发披散,腰间系着那条缀满银铃的黑绸。那张脸……那张慕容云迟恨不得撕碎的脸,此刻正带着几分慵懒和尚未完全褪去的睡意,正低头看着他。
是解离合。
他还活着?
不,不对。
慕容云迟瞳孔骤缩。此刻的解离合,看起来……太年轻了。虽然眉眼间那份妖冶的韵味依旧,但那股死气沉沉的病态消失了,皮肤虽然苍白却透着血色,身姿挺拔,完全没有后来那种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孱弱。
最重要的是,他此刻的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宠溺的无奈。
“冷也不知道往里缩缩。”解离合的声音比慕容云迟记忆中要清朗许多,他几步走到炕边,俯下身,那股属于草木和冷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慕容云迟。
一只修长却略显单薄的手探了过来,落在慕容云迟的额头上。
慕容云迟本能地想要挥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贴近,感受到额头上那一点冰凉的触感。
“还好,没发热。”解离合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即熟练地将缩在角落里的“自己”捞了起来,一把裹进宽大的黑袍里。
慕容云迟惊恐地发现,他此刻看到的视角变高了,而被解离合抱在怀里的,是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孩子。
那孩子有着一张稚嫩的脸,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慕容云迟幼时的模样。
这是……他自己的童年?
“冷也不知道多穿点。”解离合低声责备,语气却是不自觉地温柔,他收紧手臂,将那团小小的身躯紧紧搂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化那冰块似的小身子,“以后出门记得加件衣裳,听见没?”
“听见啦!”小云迟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找热源的小兽,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哥哥身上好暖和。”
暖和吗?
慕容云迟在孩子的视野里,清晰地听到了解离合心底的苦笑。
这具身体的感官是共享的。他“感觉”到解离合的体温其实偏低,甚至可以说是寒凉。但为了怀里这个小家伙,他正在强行调动着某种本源的力量——那不是妖力,也不是他后来被抽离后的空虚,而是一种纯净、磅礴却隐约透着不稳的仙道气机。
他在燃烧自己的本源气血,只为让自己看起来暖烘烘的。
这也是他惯用的伎俩吗?慕容云迟心中冷笑。为了让他依赖,什么都愿意装。
“哥哥,今天还要跟师尊学剑吗?”小云迟仰起头,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解离合。
解离合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孩子的发顶:“嗯,不过下午就不用去了。师尊说你筋骨未定,不宜操练太久。下午哥哥带你去后山摘果子,好不好?”
“好耶!”
慕容云迟在孩子的视野里,看着解离合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中充满了厌恶。这就是那个妖物,在死前还要编织这样一个温馨的幻境来困住自己吗?真是可笑。
但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在这个幻境里,解离合并没有自称“我”,也没有自称“解圆缺”。但当小云迟喊他“哥哥”时,他应得理所当然。
而且,慕容云迟敏锐地注意到,解离合在低头时,耳后的碎发微微晃动,露出了一颗极小的、殷红如血的痣。
这颗痣,慕容云迟在现实中见过。在那间木屋里,在解离合俯身亲吻他的时候,那颗痣就在耳后若隐若现。而师父解圆缺的耳后,是干干净净的。
也就是说,此刻抱着小云迟的,确确实实是解离合本人。
可为什么小云迟会喊他哥哥?为什么在这个记忆里,解离合是以“保护者”的身份出现的?
“哥哥,师尊今天看起来好凶。”小云迟小声说,“他看我的眼神,我不喜欢。”
解离合哄着孩子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很快被笑意掩盖:“师尊那是严厉,为了你好。别怕,有哥哥在,他不欺负你。”
“真的吗?”
“真的。”解离合吻了吻孩子的额头,“睡吧,再睡一会儿,天还早。”
小云迟安心地闭上眼,小手依旧抓着解离合的衣襟不放。
慕容云迟在这个视角里,被迫感受着那份虚假的温暖,心中翻江倒海。他恨解离合,恨他的触碰,恨他的温柔,更恨他用这样的记忆来动摇自己。他想推开,想怒吼,想告诉那个年幼的自己,这个人是妖物,是骗子!
但是,他做不到。他只是个旁观者,依附在这个幼年身体的意识上,无法干涉,无法发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解离合抱着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怀里的梦。直到天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解离合才轻轻动了一下,那只没有支撑孩子的手悄然探出,指尖凝起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白光,轻轻点在孩子的太阳穴上。
那白光没入皮肤,小云迟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睡得更加香甜。
慕容云迟看清了那道白光的本质——那是极其精纯的仙灵之气,用来安神定魂,耗损的是施术者自身的修为。
为了让他睡个好觉,解离合竟然不惜耗费自己的仙元?
这又是哪一出的苦肉计?
……
这一日,慕容云迟便在这个诡异的视角里度过。
他“跟”着小云迟,看着解离合如何处理宗门事务,如何在演武场上意气风发地与另一个身影过招。
是的,另一个身影。
当慕容云迟看到那个从大殿中走出的白衣身影时,呼吸几乎停滞。
那是解圆缺。
真正的、如高山白雪般清冷的解圆缺。
他和解离合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身段,唯一的区别似乎就在于气质和那耳后的一颗痣。解圆缺白衣胜雪,神情淡漠,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而解离合黑衣如墨,妖冶恣意,像一团燃烧的暗火。
双生子。凌宗双壁。
慕容云迟这才意识到,此刻的解离合和解圆缺,正值最好的年华。十六七岁的年纪,风华正茂,修为惊艳。他们站在一起切磋,剑光交错,流光溢彩,强大的气机让周围观礼的弟子纷纷退避。
他们是那么的契合,无论是剑法还是身法,仿佛天生一对,互补共生。
“大哥。”解离合收剑,笑嘻嘻地凑近解圆缺,“刚才那一招‘月落乌啼’,你留情了。”
解圆缺淡淡瞥了他一眼,避开他过于亲近的举动:“心浮气躁,还需磨炼。”
语气冷淡,却并无真正的责怪。
慕容云迟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从未见过师父如此“鲜活”的样子,也从未想过师父与那个妖修曾有如此和谐的过往。
然而,当解圆缺的目光扫过站在一旁、怯生生看着他们的小云迟时,那淡漠的眼神瞬间结成了冰霜。
“哪来的野孩子?”解圆缺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挡在这里,碍眼。”
小云迟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解离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上前一步,正好挡在小云迟身前,挡住了解圆缺的视线。
“大哥,这是我捡回来的师弟,叫云迟。”解离合解释道,语气虽然轻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他胆子小,你别吓着他。”
“师弟?”解圆缺冷哼一声,“宗门收徒自有规矩,哪轮得到你私自捡人回来?我看他根骨平平,并非良才,留在宗内也是浪费资源。”
“根骨是可以打磨的。”解离合的声音沉了下来,“云迟他很聪明,也很努力。大哥,给我个面子里,暂且留下他,若他日后不成器,我亲自送他下山,绝不拖累宗门。”
解圆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不满,有不解,还有一丝……厌弃。
“随你。”最终,解圆缺甩袖转身,“但不要让他出现在我面前,脏了我的眼。”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解离合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暗了暗,随即转过身,蹲下身来,对着吓得脸色发白的小云迟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别怕,大哥就是那个脾气,他其实不坏的。以后你躲着我点儿走,别去惹他就行了。”
小云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抓着解离合的袖子:“哥哥,我是不是很讨人嫌?”
“胡说。”解离合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最好了。走,哥哥带你去吃糖糕。”
慕容云迟在这个视角里,看着解离合耐心地哄着孩子,又抬头看向解圆缺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
在这个梦境里,解圆缺是厌恶他的,而解离合是庇护他的。这与他后来认知的“师父慈悲,妖修邪恶”截然相反。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那个年幼的自己,此刻正用一种近乎崇拜和依恋的眼神看着解离合,嘴里甜甜地喊着“离合哥哥”。
而在内心深处,慕容云迟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小云迟在看到解圆缺出现时,眼中曾闪过一丝渴望和讨好,那是想引起那位“师尊”注意的神情,却被解圆缺的一句话彻底击碎了。
现世的慕容云迟冷笑。原来自己从小就犯贱,喜欢讨好那个冷心肠的师父,却对真心待自己的妖物心生厌恶。
这幻境,真是将人心丑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
接下来的日子,慕容云迟便在这种重复的梦境中度过。
每一天,都是相似的场景。解离合悉心照料着小云迟,教他识字,陪他练剑(虽然小云迟笨拙得很),在他受委屈时替他出头。而解圆缺则始终保持着冷漠,偶尔出现,也总是带着挑剔和不满。
慕容云迟发现,解离合很喜欢扮演解圆缺。
有时在无人处,他会学着解圆缺的样子走路,学着他那冷淡的语调说话,甚至学着他对着镜子皱眉。
有一次,小云迟练剑摔倒了,哭着找“师尊”。解离合便走过去,板着脸,模仿着解圆缺的口吻说:“修仙之人,哪有不流血的?这点痛都忍不了,如何登大雅之堂?”
小云迟被他严肃的样子吓住了,愣愣地看着他,连哭都忘了。
解离合维持了三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孩子抱起来,揉着他磕红的膝盖,柔声道:“好了好了,哥哥骗你的。疼不疼?吹吹就不疼了。”
心情好的时候,他会逗小云迟:“叫哥哥。”
小云迟乖乖叫:“离合哥哥。”
解离合便心满意足。但如果小云迟无意中喊了一声“圆缺哥哥”(大概是听其他弟子叫习惯了),解离合的脸色就会瞬间沉下来。
他会捏着小云迟的脸颊,有些恶狠狠地说:“眼瞎是不是?我是你离合哥哥!再叫错,把你丢出去喂狼!”
小云迟被吓到,哇的一声哭了。
解离合立刻慌了神,连忙哄着,又是擦眼泪又是拿糖糕,直到小云迟破涕为笑,他才松了口气,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落寞。
慕容云迟看得分明。解离合嫉妒。他嫉妒解圆缺在小云迟心中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地位,哪怕那只是孩童无意识的模仿。
这个妖物,对“哥哥”这个身份,有着近乎偏执的执着。
他想成为那个被仰望、被依赖、被需要的人。无论是对于解圆缺,还是对于这个捡来的小师弟。
而现实中的慕容云迟,却偏偏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虚假的温情。他在这个梦里,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解离合的虚伪,以此来坚定自己除妖的决心。哪怕这只是一个梦,他也绝不允许自己动摇。
这天傍晚,夕阳西下。
解离合带着小云迟在后山散步。小云迟走累了,解离合便将他扛在肩头,逗得小云迟咯咯直笑。
走到一处悬崖边,解离合停下脚步,望着远方连绵的云海。
“云迟。”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嗯?”小云迟趴在他肩上,揪着他的头发。
“如果有一天,哥哥不在了,你会想哥哥吗?”解离合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开玩笑。
小云迟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哥哥不会不在的!哥哥要一直陪着云迟!”
解离合笑了,那笑容在晚霞中显得格外温柔,却又带着一丝慕容云迟无法理解的悲凉。
“傻孩子。”他低声说,抬手摸了摸耳后那颗红痣,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哥哥哪儿也不去。”
慕容云迟在孩子的视野里,看着那片云海,心中毫无波澜。
他想,这个梦终究是假的。解离合已经死了,被他亲手推下了类似的悬崖。这个幻境不过是那妖物死前的执念,妄图构建一个未曾发生的美好过去,来逃避现实的残酷。
可惜,他骗不了我。
慕容云迟闭上眼,在幼年的躯壳里,等待着梦境的破碎,或者下一个循环的开始。
他并不知道,在这个由解离合濒死执念构建的“须臾梦”里,时间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流逝。而那个抱着孩子的黑衣青年,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沉浸在这短暂的、虚假的幸福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温着这十年时光。
而现实中的他,早已坠入深渊,尸骨无存。
梦里的暖阳,是他生命尽头最后的温度。

入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