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季悔季》南巷有只猫

1、雨伞 一把伞的事

　　雾都的九月，永远裹着化不开的潮湿。
　　天刚破晓，整片城区就被厚重的白雾压得低低的，天色灰蒙蒙一片，没有晴日的透亮，也没有烈阳的燥热，只有闷闷的潮气铺天盖地，黏在睫毛、发梢与校服布料上，挥之不去。
　　这是小学新学期的第一天。
　　十岁的沈知夏背着干净的浅蓝书包，脚步轻轻，走在青石板老街上。
　　身旁并肩而行的是池晚妤，两人自幼一同长大，性子却全然不同。
　　整条老街安静微凉，香樟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意遮去大半天光。晨起的风掠过叶隙，携着雨后残留的湿润草木气息，温柔又沉闷。
　　一路前行，天色暗得越来越快。
　　原本灰蒙蒙的天际，骤然翻涌来厚重乌云，层层叠叠压在城市上空，瞬间吞尽了最后一点光亮。
　　狂风骤起，卷起路边的落叶与细碎尘土，呼呼掠过街巷，闷热的空气骤然转凉，一场大雨已然蓄势待发。
　　池晚妤抬眸望向暗沉的天际，语气清淡：
　　“要下雨了。”
　　沈知夏闻声抬头，心头微微一紧。
　　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纤细的手指轻轻攥紧书包背带，软糯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慌张：
　　“我们快一点，说不定能赶在雨落之前到学校。”
　　可雾都的雨，从来从不等人。
　　不过转瞬之间，一滴冰凉的雨珠骤然坠落，轻轻砸在沈知夏的额头上，凉意浅浅，清晰分明。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雨线撕裂天际，毫无过渡地倾泻而下。
　　起初还是零星雨点，不过数秒，便化作滂沱大雨。
　　狂风裹挟着漫天雨雾横扫整条老街，白茫茫的雨幕隔绝了视野，远处的房屋、树木、街口行人尽数变得朦胧模糊，天地之间只剩喧嚣的雨声，哗啦啦响彻耳畔。
　　两个女孩瞬间驻足，下意识抬手挡在头顶，却根本抵不住肆意纷飞的风雨。
　　转瞬的功夫，沈知夏额前的碎发便被雨水打湿，软软黏在白皙的皮肤上。
　　单薄的校服领口浸满潮气，凉丝丝地贴在脖颈处，微凉的触感让她微微蹙起眉尖。
　　青石板路面迅速积起深浅不一的水洼，雨点砸落，漾开层层叠叠细碎的涟漪，接连不断，密密麻麻。
　　街上的行人纷纷奔跑逃窜，脚步声、喧闹声、车辆过水的声响混杂着风雨声，嘈杂纷乱，填满了整条街巷。
　　没有屋檐可躲，没有商铺可避，两个十岁的小姑娘，就这样猝不及防被困在了突如其来的暴雨里。
　　沈知夏站在原地，看着望不到尽头的雨幕，眼底盛满无措。
　　清晨出门天色安稳，谁也未曾料到开学第一天会遇上这般凶猛的雨势。
　　书包边角已经沾了细密的雨珠，若是再淋下去，崭新的课本必定会彻底湿透。
　　慌乱之际，头顶骤然一暗。
　　所有席卷而来的风雨，骤然被尽数隔绝。
　　那股萦绕周身的湿凉水汽瞬间褪去，头顶落下一方安稳干净的阴影，耳边依旧是喧嚣不息的雨声，可落在身上的风雨，已然消失无踪。
　　沈知夏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
　　一把简约干净的黑色雨伞，稳稳悬在她与池晚妤的头顶，遮住了漫天风雨，撑起一方狭小却安稳的天地。
　　视线顺着笔直的伞柄缓缓上移，她看见了撑伞的少年。
　　少年身姿挺拔干净，远超同龄孩童的清隽利落。
　　他静静立在两人身侧，抬手稳稳擎着伞骨，指尖修长干净，力度平稳，不曾有半分晃动。
　　额前细碎的黑发被风微微吹乱，眉眼清冷淡漠，轮廓干净利落，周身带着一种疏离安静的气质，不喧闹，不张扬，立于漫天雨雾之中，格外醒目。
　　是陆烬。
　　这是沈知夏的第一次见他。
　　大雨倾盆，伞面毫不犹豫地偏向两个女孩的方向。
　　陆烬自己的左肩彻底暴露在风雨之中。浅色的校服肩头被雨水瞬间浸透，深色的水渍沿着布料纹理缓缓晕开，牢牢贴在肩头。
　　细碎的雨珠打湿他的发尾、衣袖，他却浑然不在意，眉眼平静，没有半分不耐。
　　他只是安静地撑着伞，替两个陌生的小姑娘，挡住了一整场滂沱风雨。
　　风继续呼啸，雨继续坠落，世间万物皆是喧嚣混乱，白茫茫一片朦胧。
　　全世界的光影、声响、风景，尽数收敛，最后只剩下身侧撑伞的少年。
　　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序，轻轻乱了节拍，一下又一下，清晰滚烫，盖过耳畔漫天雨声，在安静的心底反复回荡、蔓延。
　　温柔无声，却足够撼动整个十岁的夏天。
　　陆烬垂眸看向身前怔愣的两个小姑娘，清冷的少年音色压过嘈杂雨声，清淡温和，不张扬不刻意：
　　“一起走吧，快到学校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示好，只是一句简单的善意，却轻轻落在沈知夏心底，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她依旧怔着，指尖微蜷，不敢抬头，却忍不住用余光一遍遍描摹少年的侧影。
　　雨雾朦胧了世间所有风景，唯独将陆烬的模样衬得格外清晰。
　　眉眼清冷，脊背挺直，撑伞的手臂始终稳稳不动，一路前行，伞面始终偏向她们，不曾偏移半分。
　　短短的一段上学路，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路静默前行，无人多言。
　　雨声簌簌，风声浅浅，三人的脚步落在积水的青石板上，轻响细碎，成了这段路唯一的韵律。
　　很快，校门口的人影映入眼帘。
　　密密麻麻的雨伞拥挤在一起，家长与学生的喧闹声交织成片，热闹繁杂，与方才路上的静谧截然不同。
　　陆烬缓缓驻足，收回撑伞的手臂，清淡开口：
　　“到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收伞。
　　伞面合拢的瞬间，积攒其上的雨水簌簌坠落，砸落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微微颔首，未曾多言一句，便转身汇入人流，清冷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校门口，融进湿漉漉的晨雾之中。
　　沈知夏立在原地，目光怔怔追着那道背影，久久没有收回。
　　肩头早已干爽，心底却被方才那场暴雨、那把黑伞、那个清冷少年填得满满当当。
　　方才慌乱无措的情绪尽数褪去，只剩下心底迟迟不散的悸动。
　　池晚妤静静站在她身侧，将她所有的失神与凝望尽数看在眼里。
　　雾都的风雨还未停歇，微凉的风掠过两人的发梢，带着潮湿的气息。
　　喧闹的人声在耳畔流转，池晚妤的目光清淡通透，落在沈知夏泛红的耳尖与失神的眉眼上，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又轻柔：
　　“看上了？”
　　沈知夏身子微僵，骤然回神。她偏过头看向身边的池晚妤，眼底带着一丝被看穿的慌乱，心底的悸动还未平息，软软的心跳依旧滚烫。
　　她藏不住眼底的涟漪，也藏不住方才那一瞬的心动，犹豫片刻，终究轻轻点头，小声应声：
　　“你怎么知道？”
　　池晚妤看着她眼底干净纯粹的欢喜与懵懂，眉眼依旧清淡，像是早已看透这场年少心动的结局，轻声答道：
　　“看得出来。”
　　沈知夏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包的边角，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彻底摊开，坦然承认：
　　“嗯。”
　　她喜欢上他了。
　　在十岁的雨天，在一把陌生的黑伞下，在少年甘愿淋雨赠她安稳的瞬间。
　　毫无征兆，一见钟情。
　　风吹过，雨未歇。
　　池晚妤望着漫天落雨，望着沈知夏眼底尚且纯粹干净、毫无瑕疵的喜欢，轻轻开口，语气里藏着远超同龄的通透与惋惜，温柔又凉薄：
　　“只是一把伞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沈知夏懵懂清澈的眉眼，缓缓补上一句预言般的话：
　　“小心你日后的落泪，跟今天这场雨一样。”
　　彼时的沈知夏全然不懂，眼底满是茫然，抬眸看向池晚妤，轻声追问：
　　“什么意思？”
　　池晚妤收回目光，望向茫茫雨幕，语气清淡，落字成结。
　　“一把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