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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势 这是人,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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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好牌打得稀碎。
说的就是当朝太傅次子——顾栖川。
三年前,顾栖川刀山火海中把新帝护送回京登基,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朝廷新贵。
三年后,顾栖川刚擢升少詹事,第二天就带太子骑马摔断了腿。
群臣对其吃喝玩乐、飞扬跋扈早已积怨,一夕爆发,弹劾奏章跟雪片似的飞向御案。皇帝一气之下,把他从京城一路往南贬——大宁最南边的南州府,南州府最南边的勐颂郡,勐颂郡最南边的雨林县,当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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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州·勐颂郡·雨林县。
大雨下了一夜,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彻底转成了暴雨,活生生把人淋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县丞岩广知今早睡过了头,醒来之后就一路狂奔到县衙,但还是比往常迟了一个时辰。
他脱掉湿透的蓑衣斗笠,面色焦灼地问:“还没进南州地界吗?”
侧席官帽椅上的女子一脚跨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答道:
“早着呢!快马一个月,慢行三个月的车程,现下愣是四个月都没到,走路都要不了这么久!南州宝,保南州,南州这么好的地方,他不想来?有的是人想来!”
岩广知吓得想去捂她的嘴:“永烟,这可是上京城来的大爷!你嘴严实点,别一天到晚胡咧咧!”
“谁……”
两人正争着,一蓑衣小吏小跑进来,面色煞白道:
“二老爷,四老爷,出事了!刀阿保家的大儿子在神树下吊死了!!!”
“什么?!怎么回事!”岩广知大惊。
依永烟也收了玩笑颜色,急速起身骂了一句:“啐!赖敏!”
小吏赶紧去牵马,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囫囵不清道:“巡衙才发现的,二位老爷快去看看吧!大家伙都围着了!!”
两人赶忙换上干燥的蓑衣斗笠,翻身上马,披着风雨踏着马蹄声,疾驰往县南跑去!
雨越下越大。
五步之外已然雾蒙蒙,全然看不清。
岩广知的马脚打滑,侧身往旁边倒去!幸好依永烟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他左侧腋下,抽到了自己马背后面。
“能不能好好练练马脚!”
“我练了呀,可这路滑成这样!”
“得了吧你,一到要紧时候就掉链子!”
……
“让开!都让开着点!依永烟人未下马,厉声先到,百姓们识得她的声音,都纷纷让出路来。
紧跟而来的衙役们也迅速排出两列人墙,将百姓们都隔远了。
只有最前方的两个男子,恍若未闻,依旧背对她站着,而他们前方,正挂着一具被雨淋洗多时,已经开始发泡的孩童尸体。
“吁!!!——”
女子及时刹住了马脚,没有直接撞上三人。
依永烟翻身下马,几步走上前:“耳朵聋了?!没听见叫你让开?”
男子缓缓转过身,面貌生的极为俊朗坚毅,眉宇之间更显潇洒姿意,轮廓如刀削斧刻版般利落洒脱,此刻在暴雨磅礴中面色依旧睥睨从容,没有半分落魄,是作为贵胄权臣而滋养出来的风致气度。
岩广知跟着下了马,见来人头戴黑色金纹斗笠,以木为经竹为纬,衣着一袭苏绸为底、桐漆覆面的油衣,脚踩鹿皮墨色长靴,整身行头不下百金,便谨慎问道:“在下雨林县县丞岩广知,不知二位是?”
听到县丞二字,男子略微挑了挑眉,继而从怀里拿出一个银制符牌丢到岩广知怀里:
“朝廷新任雨林县县令——顾栖川。”
他的声音狷狂,甚至还着一丝散漫,可两人听后神色立刻变了,彼此对视了好几眼。
依永烟瞪眼:不是说还没来吗?!
岩广知苦笑挠头:谁知道啊?!州府前几日派人来说的,确实是还没进南州府啊!
依永烟“嘶”了一声,在心里骂道:怎么这么倒霉?!一来就遇上神树下吊死人!
……
顾栖川眼见这两人挤眉弄眼,故意清了清嗓子:“咳咳!”
岩广知闻声吓得一踉跄,立刻迎上前道:“哎呀!原来是新来的县令啊!顾县令远道而来,在下有失远迎,真是失敬失敬!”
他接着指了指身侧的女子,说:“这是雨林县县尉——依永烟。专门负责雨林县的治安巡防,捕盗刑狱。”
顾栖川打量了她一番,面前女子五官俊丽,戴着橙色发簪,穿着白色短衫,暖橘偏灰色筒短褶裙,乌色革腰带上挂短刀、铜钥匙、差牌,扎着裤腰,麂皮靴沾红泥芭蕉汁,带着一股英气以及南州民族的风情,笑道:“果然气质不俗。”
依永烟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别说衙役,见岩广知都怕她怕得紧,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夸她,一时非常不适应,只好局促地抱拳行了个礼,生硬道:“多谢。”
顾栖川不再看她,转身继续盯着挂在树上的死娃娃。
一旁撑伞的随从笑了笑,对二人道:“在下沉月,跟着主子来雨林县上任的,不想一来就遇到……”
他话音未落,只见一壮硕男子从树上跳下,那树起码有两丈高,此人跳下却毫不费力。
那壮硕男子对顾栖川沉声道:“主子,树上没有藏人,也没有留下任何足迹。”
顾栖川颔首表示知晓,而一旁的岩广知像是吓得结巴起来:“你你你!”
沉月见状解释道:“这是扶风,他也是主子的随从,从小练武,这点高度不算什么。”
“不……不是……”岩广知语气惊悚,语无伦次,连顾栖川都奇怪地看了过来。
岩广知终于喘顺了气,大声喊道:“你!你怎么能上神树呢!!!!!!!!!”
顾栖川主仆三人这才意识到了什么,只见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顿时面红耳赤,怒目圆睁,拳头紧握,已然怒意滔天。
“沉江!!!”
有人站了出来,其他人立刻应声,接着其他人也跟着应声,个个怒不可遏:
“对!!沉江!!必须沉江!只有沉江才能平息神佛怒火!!”
“他居然敢上神树!谁给他的胆子!”
“神佛要生气了!天呐!!!雨林县要遭祸事了!”
“阿弥陀佛!今年雨这样多,要因被冲撞了神佛而下恶淋,可如何是好?!!”
……
“来人!来人!维持好秩序!不要要让百姓上前!”岩广知赶紧命令道。
数十个衙役听命上前拦着,才没有让百姓冲上前来,将三人活活抓走沉江。
岩广知小跑到百姓面前,安抚道:“大家伙稍安勿躁!容我问清楚情况!好不好?”
岩广知在雨林县当了近十年的县丞,熬过了三代县令,说出来的话还有点份量。
百姓们面面相视,片刻后领头的壮汉思索一刻,才应道:“我们相信二老爷枉顾神佛之意偏袒外乡人!就先听二老爷的!”
“哎!这就对了!”岩广知右手指拍到左掌心,“等我,等我哈!”
岩广知安抚好民众,又转身朝顾栖川等人跑回去,雨天路滑最后一步踉跄了,“噗嗤”一声直接跌倒了水里。
“哎哟!这一下雨就要摔一跤,什么时候学得会走路?!”依永烟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走上前把岩广知从水里拉起来。
“哈哈哈习惯了习惯了!”岩广知像是习以为常,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水花。
两人走到顾栖川三人面前,岩广知先抱拳开了口:“顾县令见笑了。”
顾栖川用手背拍了拍扶风的手臂,示意他后退,自己却上前两步,启声道:“神树?”
岩广知叹了口气,解释道:“顾县令有所不知,此乃雨林县神树——埋西里,独木成林,是连接天地的神佛树,古往今来颇受雨林县民敬仰,是绝不可侵犯之灵。”
依永烟瞟了一眼扶风,冷笑道:“这位壮士,未经僧统允许,私上神树,肯定是做好沉湄澜江的准备了。”
湄澜江乃南州第一大江,自州府起环绕川流四郡,继而绵延至越竺。又因为南州府内多雨,所以常年激流充沛,若将人投入此江,无论水性如何,都会被瞬间冲走。
顾栖川眉眼一凛,唇边笑意收了五分:“好一个雨林县,我才上任第一天,就想要把我随侍投江。”
岩广知眉头死锁,他早已经打听过这位爷的来头。
顾家祖上跟着高祖皇帝打天下,后被封为国公,世代袭爵。如今已过十代,本已有了颓败之色,可顾家当代家主顾远嵩却一改守成之风,锐意进取,帮着先帝数次击溃北方的辽元大军。其中最著名的当属十年前的朔北之战,顾远嵩为帅,命膝下二子为将,一举深入北境大漠,三月连下了辽元十座城池,是前所未有的大捷之战。
传闻当时交战正酣,顾栖川为诱敌军,深入大漠,水尽粮绝之际,敌军将首放出十只恶狼,结果顾栖川咬断狼脖,生饮狼血,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最终独力斩杀百余名辽元精锐。大军与其汇合时,只见他唇角狼血未干,双目赤红如鬼,周身狼戾气息逼得战马都不安嘶鸣。先帝知晓后连连赞叹,赐下“饮狼将军”的名号。
不过这都是早些年的事情了。最近这些年,顾栖川得了一个更有名的绰号——“笑胜纨绔,狠似阎罗”。
若他面容带笑,则是可以谈笑晏晏、喝酒打诨的纨绔浪子。若他收起笑容,那便是饮血夺生的狠命阎罗。
岩广知越想越发寒,他瞟了一眼周围的百姓,只见所有人都眼睛通红地盯着自己。这架势,显然是他敢松口,他们就把他裹着扶风一起投江。
依永烟就知道他一遇到事就没了注意,只好上前继续道:“顾县令,真不是我们为难您!要是舍不得您这位侍从,只怕是人心难平,百姓们是肯定不会同意的。”
顾栖川一手握拳,一手拧了拧臂缚,冷声道:“试试。你们要能从我手里把他抢过去,随你们沉。”
依永烟脊背一凉,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竟不知一人笑与不笑,差距竟然这么大。
岩广知也吓得急了眼,边跺脚边喊道:“哎呀!顾县令顾……顾大人!都是一家人,怎么能动手呢?!”
南州地处大宁边境,与上京城相隔甚远,依永烟更是个两耳不闻州外事,一心扑在南州府的性子,因此对顾栖川的事迹不甚了解,只道:“既然顾大人如此固执,那便得罪了!”
顿时剑拔弩张,刀光火石,好不刺激。
岩广知急得团团转:“不可呀不可!”
可怜可叹,可惜谁也不听他的,即刻便要短兵相接。
猛烈大风吹着霶霈暴雨,一遍又一遍,以极其迅猛的速度洗刷着所有人的周身。
“咳咳……咳……”
一阵虚弱的咳嗽声传来,只见依永烟顿时变了脸色,刚刚还一副你死我活的狠劲,瞬间就变得软柔温和起来。
岩广知也像听到救兵一样,哭丧的脸顿时亮了起来。
府衙们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顾栖川双眸一眯,看清了来人。
这是人,还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