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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运动会 十月的 ...

  •   十月的铭城终于褪去了九月残余的燥热,空气里多了几分干爽的凉意,像是谁把一坛陈年的酒打开了封泥,清冽的气息便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梧桐叶从深绿转向浅黄,边缘开始卷曲,像是被时光轻轻捏皱的信纸,风一吹就有零星的落叶打着旋飘下来,铺在校园的水泥路上,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像是谁在脚下踩碎了一地琉璃。天空比夏天高了许多,蓝得发白,偶尔有大朵的云缓缓移过,在操场上投下移动的阴影,那些阴影像一只只巨大的、沉默的兽,缓慢地踱步而过。
      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周遥走进教室时发现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换了新土,深褐色的泥土松散而湿润,叶子比放假前更绿了一些,像是被重新注入了生命力。她放下书包,习惯性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篮球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把落叶从这头吹到那头,那些枯黄的叶子在空无一人的场地上翻滚、追逐,像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
      她收回视线翻开课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物理练习册边缘,那里夹着一张已经被摸得有些发软的纸条,纸边起了毛,字迹被她的体温焐得有些模糊。她每天翻到第三题的时候都会顺手碰一下那张纸,确认它还好好地待在那里,像确认某种隐秘的约定。
      十月的重头戏是秋季运动会。整个年级从十月初就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体育委员每天早上跑操的时候都在扯着嗓子动员报名,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周遥被分到了后勤组,负责在跳高和跳远场地记录成绩、递水、递毛巾。
      她无所谓,反正她体育向来一般,跑个八百米都能喘半天,肺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后勤组的活儿正合她意。她甚至有点庆幸,这样她就可以坐在遮阳棚下面,看着别人在阳光下奔跑,而自己只需要在阴影里做一个安静的记录者。
      运动会定在十月十日。那天阳光毒辣得不像秋天,像是谁把夏天遗漏的最后一团火扔在了操场上。
      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软,踩上去有种奇异的弹性,空气里浮动着尘土和汗水混合的气味,浓烈得近乎呛人。
      看台上支起了各式各样的遮阳伞和横幅,红红绿绿的一片,像是一片突然绽放的野花田。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声音通过老旧的扩音器传出来带着些微的电流杂音,滋滋啦啦的,像是某种老旧机器在喘息。
      周遥穿着班级统一发的白色T恤坐在跳高场地的记录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记分册,纸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手边放着一瓶没拧开的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日光下闪着光。她拿笔帽抵着下巴,目光穿过热浪扭曲的空气看向跑道,上午的比赛正在进行中,短跑、长跑、接力,看台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一波一波涌上来的潮水,拍打着她的耳膜。
      跳高比赛安排在下午两点。最热的时候。
      周遥把遮阳帽往下压了压,帽檐在眼前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给自己画了一道小小的结界。她抬头时正好看见敖序从运动员入口走进场地。
      他今天换了一身运动背心和短裤,黑色的背心被汗水洇湿了一些贴在背上,露出肩胛骨和脊柱两侧清晰的肌肉线条,那些线条流畅而紧致,像是一幅素描课上精心勾勒的人体结构图。他手里拎着一瓶水,边走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的时候有阳光从他下颌滑过去,在那片皮肤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看台上女生的尖叫声几乎是瞬间就炸开了,像是一锅烧开的油里溅进了水。邓晓蕊混在人群里站在第一排,举着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横幅,上面用荧光颜料写着"敖序牛逼"四个大字,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敖序走过去的时候邓晓蕊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后收回视线,目光扫过记录台的时候停了一瞬。
      他看见了周遥,隔着半个操场和一片热浪扭曲的空气,那目光像是一根无形的线,轻轻牵了一下。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然后移开目光去做热身了,动作从容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周遥低头翻记分册,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点,墨水洇开,像是一滴不小心落下的眼泪。太阳晒得她手背发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但脸上表情应该没有什么变化——她抬起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盯着跳高场地,只是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预赛进行得很顺利。敖序的助跑、起跳、过杆,每个动作都流畅得像在放慢动作的录像带,身体在横杆上方弯成一道弧线的时候,背心下摆扬起来,露出一截薄而紧实的腰腹线条,皮肤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日光下像撒了一层碎钻。
      看台上的尖叫声一次比一次高,连隔壁长跑场地的人都偏头往这边看,目光里带着好奇和羡慕。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屈缓冲,沙子从脚边溅起来,然后他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沙,表情淡淡的,像只是完成了什么日常任务,而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一场惊艳的飞翔。
      进入决赛的选手剩六个。横杆升到了一米八三,这个高度已经淘汰了绝大多数人,剩下的都是各校的精英。轮到敖序的时候,全场安静下来,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有期待、有紧张、有崇拜,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罩在中间。
      准备助跑了,起跳的瞬间,周遥看见他的脚掌用力蹬地,沙坑边缘的沙子被震得微微颤动,像是大地在回应他的力量。他腾空的高度惊人。
      身体向上、向后、向横杆上方弯过去,腰背弯成一道几乎不可能的弧线,仿佛整个人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空中托了一下,时间在那个瞬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周遥能看清他背心上的号码、他绷紧的小腿肌肉、他额前被风吹起的碎发。
      然后意外发生了,隔壁铅球场地的一声闷响打断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有选手脱手了,铅球飞出了投掷区,擦着隔离网边缘弹起来,以一道危险的弧线朝跳高沙坑的方向飞过来。那黑色的球体在空中旋转着,像一颗小型的陨石,带着沉闷的风声。
      方向正对着记录台,周遥听见风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炸开。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但铅球来势太快,她整个人被一股力道猛地侧向掀翻出去,肩膀撞在记录台的硬木桌腿上,钝痛像电流一样窜上来,然后是沙坑边缘的硬地,疼得她眼前瞬间发白,像是有人在她眼前拉下了一道白色的幕布。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并不在记录台旁边了。她整个人被按在了沙坑旁边的软垫上,后背硌着垫子的凹凸颗粒,头顶是白晃晃的日光,刺得她眼睛发酸。有人罩在她上方,手臂横过来垫在她后脑勺和地面之间,那人的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护在她耳侧的姿势,像是一面盾牌。
      敖序的脸离她不到一掌的距离。她看得见他额角的汗珠正顺着眉骨往眼角淌,在睫毛上挂了一下,然后滴落在她脸颊旁边的垫子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她看得见他睫毛上挂着的那一点细碎的光,像是撒了一把星星的碎屑。她看得见他嘴唇微微张着在急促地喘气,嘴角那道旧伤疤在近处显得更浅了,几乎只剩下一条淡粉色的线,像是一片被水洗过很多次的旧花瓣。
      他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很小一个,被两圈琥珀色和深褐色的虹膜包裹着,像沉在水底的一枚镜子碎片,微微晃动。
      "你——"他开口只吐了一个字,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然后像是撑不住重量似的侧倒了下去,左手在地面上撑了一下没能撑住,左肩胛狠狠撞在沙坑边缘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某种沉重的物体坠地。
      他咬了一下牙,眉头皱紧了,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
      周遥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腿膝盖处洇出了暗红色,校裤膝盖的位置磨破了,露出里面擦伤的皮肤,血正顺着小腿往下淌,混着沙子变成了脏兮兮的粉色,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彩画。他落地的时候硬撑着没把她压住,把自己的重量往一侧卸了,膝盖着地的那一下结结实实磕在了硬地上,那声音周遥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牙酸。
      "敖序!"邓晓蕊从看台上冲下来了,声音里带着惊慌,后面跟着体育老师和校医,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校医室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那种气味带着一种冰冷的侵略性,钻进鼻腔里让人想打喷嚏。白色的诊疗床,金属的器械盘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墙上有半旧的解剖图,颜色已经泛黄,角落里立着一个蒙了灰的人体骨架模型,那些骨头在阴影里泛着惨白的光,像是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周遥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凳子是塑料的,坐上去有些凉。
      校医让敖序把裤腿卷上去处理膝盖的擦伤,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床沿上,只在棉签按上去的时候眉心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紧了,像是一块被雕刻过的石头。
      "你这个伤得清创,虽然不深但面积大,沾了沙子容易感染。"校医是个中年女人,戴着手套动作麻利,一边清创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忍一下啊。"
      周遥坐在旁边,看着碘酒棉球擦过他膝盖时他小腿肌肉微微一颤,那颤动很轻,像是一片叶子在风中抖动。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所有的话堵在胸口出不来,像是一团被水浸湿的棉花,沉甸甸的。
      "好了。"校医缠上纱布,拍了拍手,动作干脆利落,"膝盖三天别沾水,别剧烈运动。你呢?"她转向周遥,目光审视,"刚才摔了?后肩有没有伤?把衣服撩起来我看看。"
      周遥犹豫了一下,背过身把T恤领口往下拉了拉。她的后肩没有淤青,当时摔下去的时候有敖序的手垫着,受力被缓冲了大半,但校医的眼睛很尖,她在周遥锁骨下面靠近心口的位置停住了,目光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那个点。
      "这儿,"校医的指尖虚虚地点了一下那个位置,没有真的碰到,"这道疤怎么回事?旧疤了,挺深的啊。"
      那是一道淡粉色的疤,大约三厘米长,斜斜地横在锁骨下方,颜色已经褪得很浅,但疤痕本身还是微微凸起的,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小片不太规则的粉色花瓣,又像是谁不小心画上去的一笔。
      周遥迅速拉好衣领,动作快得像是被烫到了,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小时候的事,不记得了。"
      "行吧,没受伤就行。"校医也没追问,转身去收拾器械了,金属器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遥不知道敖序有没有看到,她拉好衣领的时候余光扫到敖序,他正把头撇向一方没去看她。
      "你没事吧,"周遥整理好衣服后问。
      他转向头,目光紧盯着她脸上, "小问题。"
      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涟漪一层层荡开又收拢,最终归于沉寂。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垂下了眼睫,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校医走了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像是一层厚厚的棉被捂住了所有的声音。消毒水的味道还弥漫在空气里,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百叶窗的叶片吹得轻轻晃动,光斑在地砖上游移,像是一群受惊的鱼。周遥坐在凳子上,敖序坐在床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怎么伤的。"他先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哑,但更平,像刻意压着什么东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遥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即使没看到,也听到了。
      "小时候的事。"周遥没有抬头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上,指尖微微发白,"真的不记得了。很小的时候。"
      "……疼吗。"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要被风吹散。但周遥听见了,她的心脏在那个瞬间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早不疼了。"她说,然后站起来,动作有些仓促,"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走出校医室的时候在走廊上停了一下,背靠着墙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尽头的窗外是操场,那些喧嚣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玻璃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一场正在上演的默片。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锁骨下面的位置,隔着T恤布料摸到那道微凸的疤,掌心覆上去的时候隐约能感到皮肤下面血管的跳动,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像是在提醒她:你还活着,你还感受得到疼痛。
      那天下午剩下的比赛她都没有再看。敖序的跳高决赛被叫停了,膝盖带伤,校医不允许他继续参赛,他那个一米八三的成绩已经锁定了冠军,但谁都看得出他不太高兴。他坐在场边的长椅上,膝盖上缠着白色的纱布,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邓晓蕊后来跟周遥说,敖序在场边坐了一整个下午,面无表情地盯着跑道,水也没喝几口,像是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但周遥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敖序在场边坐着的三个小时里,他的目光有十七次越过操场落在了后勤组的遮阳棚下面。
      她低头记成绩的样子,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的动作,她偏头跟旁边同学说话时侧脸的弧线,这些都被他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收进了眼底,像用慢快门拍下来的底片,一格一格储存着,在暗房里慢慢显影。

      周二上午第一节课,高三十班班主任领进来一个转学生。那女生推开门走进来的瞬间,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都从黑板上移开了,像是一群被磁铁吸引的铁屑。
      白皮肤,尖下巴,长发烫着温柔的大卷,在肩膀两侧松松地垂着,每一缕卷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慵懒。
      她穿校服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裙子明显改短了两寸,露出一截笔直白皙的小腿,帆布鞋是限量版的白色款,鞋带系成整齐的蝴蝶结,每一个结的大小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站在讲台上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笑着扫视了全班一圈,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声音甜得像刚拆封的糖果纸,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
      "大家好,我叫徐闵婷,从覃城转来的。以后请多多关照。"
      教室安静了两秒,然后前排几个男生带头鼓起了掌,掌声很快传染了全班,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前排几个男生正互相递眼色,有人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眼睛里闪着某种熟悉的光,那是雄性动物在看到猎物时本能的兴奋。
      也是本能的让人觉得恶心。
      班主任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敖序后面那个空位上,那个座位一直空着,因为敖序气场太冷,周围坐的都是他的兄弟朋友,只剩他后面那个位置没人坐了,像是他周围像是有一圈无形的结界,除了熟悉的人,没人敢坐。
      "徐闵婷,你坐那个位置。"季云舒指了指。
      可那位置对于徐闵婷来说,刚刚好。
      徐闵婷拎着书包穿过教室走道的时候,经过课桌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一阵风在经过某棵树时忽然改变了方向。她低下头,嘴唇动了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敖序正在转笔的手指倏地停住了,那支黑色水性笔从指间脱出来掉在桌面上,嗒的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的后颈肌肉绷紧了,肩线微微抬高了一下,像是一只受惊的猫竖起了背毛。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盯着桌面上的某一点,目光深得像两口枯井。
      徐闵婷在他后面坐下来,拉开椅子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某种宣告。
      杜云承战术性的咳嗽了两声,转头就在敖序耳边说: "靠,你们认识啊。"
      敖序只甩给他两个冰冷的字 "滚开。"
      徐闵婷坐定之后从书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精美的文具盒、带软垫的桌垫、一只保温杯、一小瓶护手霜,每一样东西都精致得像是从杂志广告里走出来的。然后她趴在桌子上,偏头看着敖序的后脑勺,嘴角挂着那种温柔的、恰到好处的笑。
      像猫看着自己领地内的东西,志在必得,又漫不经心。
      这一节课,敖序都上的心不在焉的,突然猛地踹了一脚前桌邓晓蕊的凳子,"周六篮球赛决赛。"
      邓晓蕊:"哦,然后呢?"
      结果邓晓蕊听到了这辈子让她意想不到的话,"你去问问周遥去不去看。"
      一脸懵逼的邓晓蕊盯着同样一脸懵逼的杜云承说:"这人谁呀?你认识不?"
      杜云承眼神呆滞的摇摇头,"不认识,没听说过啊。"
      "哪号人物啊?还要我们敖大少爷去请。"杜云承压低着声音说。
      邓晓蕊后背靠在敖序桌子上,眼神虽然在老师身上,但是心却在八卦上,也想听听是哪号人物。
      下一秒,敖序从嘴里蹦跶出几个字:"高二三班,周遥。"
      这人应该是运动会那天那个吧,根据邓晓蕊的猜想来看。
      "不熟。"邓晓蕊压低着怒火说。
      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杜云承开口道:"没事儿,你自来熟。"
      邓晓蕊很快转头瞥了他一眼又回去继续上课了。
      等到课间操的时候,邓晓蕊晃到了三班门口。她染着栗色的短发在人群里格外醒目,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靠在后门框上冲里面喊:"周遥!周遥在不在?"
      周遥正发完英语作业本,听见声音抬头。邓晓蕊冲她招手,动作大大咧咧的:"来,出来。"
      周遥走到门口,邓晓蕊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糖球在牙齿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周六篮球赛决赛,来不来?"
      "我们很熟吗?"周遥出去后冷冷的问。
      周遥见过她几次,每次见她都跟在敖序身边,后来才知道她的名字。
      邓晓蕊尴尬的摸摸头,把杜云承那句话照搬着说:"没事儿,我自来熟。"
      周遥紧接着问:"什么篮球赛?"
      "市里的高中联赛,决赛。我们学校对二中。"
      邓晓蕊眨了眨眼,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扇动,"敖序让我问的。哦不对,不是他让问的,是我自己想问的。你来了他打得好一点。"
      "他自己说的?"周遥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他嘴硬呗。"邓晓蕊翻了个白眼,动作夸张得像是在演话剧,"我说敖序你他妈有意思没意思,想让人来看比赛就直说,他就踹了我凳子一脚让我滚。所以我滚来问你了。"
      那画面想起来,邓晓蕊现在都历历在目。
      周遥忍了一下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像是一弯新月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几点?"
      "周六下午三点,室内馆。我发你定位。"邓晓蕊掏出手机,两个人扫了微信,邓晓蕊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带水!哦不用带水,他买了。你不知道,他提前一晚上就在那儿盘算买什么水了。"
      "她喝不喝冰的?要不买常温的吧。还是买两瓶?一瓶冰一瓶常温? "邓晓蕊边模仿敖序边说。
      "我跟你说,真的没救了。 " 那天晚上周遥收到一条新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纯黑,没有任何图案,像是一片被墨水浸透的夜空,昵称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字母"A"。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两拍,点了通过。对方几乎是立刻发来一条消息,时间显示是晚上九点十七分:"周六下午三点,室内馆。不用带水,我买了。"
      周遥看着那行字,打字框里删了写写了删,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是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正在输入"的提示在屏幕上方亮了很久,久到周遥以为他打了很长一段话,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但最终发过来的只有一个字:"嗯。"
      她放下手机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角又翘上去了。
      她抬手按了按嘴角,有点懊恼地想自己怎么这么藏不住,上铺传来姜月的手机震动声,然后姜月忽然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诶,你们看校园热点了没?有人发了张自己和敖序的一张照片,小时候的。"
      宿舍里另外几个人的手机纷纷亮起来,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像是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周遥也打开校园热点,看见了最新发布的那条,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边角有些卷曲,背景是雪地,白茫茫的一片,两个穿着同款红色羽绒服的小孩站在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旁边,左边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笑得露出豁牙,右边那个小男孩眉眼冷峭,鼻尖冻得红红的,像是一颗熟透的樱桃。
      配文写着:"小时候的约定,你还记得吗?"
      周遥看着那个小男孩,他嘴角的弧度还没长开,但眉骨的形状已经依稀可辨了,那种冷峭的气质像是与生俱来,从童年时期就已经埋下了种子的敖序。
      校园热点的点赞列表里,邓晓蕊点了赞,还有一个昵称"LC"的人也点了赞,周遥猜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计算机天才陆川。
      往下翻,没有敖序的头像,但周遥点了那条热点的详情,看见了浏览记录里排在第一位的就是那个纯黑色的"A"头像。他没有点赞。但他看了。而且是最先看的那一批。
      周遥把手机扣在枕边,翻身闭上眼。
      窗外的夜来香气味飘进来,带着露水的潮意,浓烈得近乎霸道。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往睡意深处沉,但闭上眼睛之后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张旧照片里两个小孩站在雪人旁边的样子。
      还有那句配文。
      "小时候的约定,你还记得吗。"
      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她的心口,不疼,但让人无法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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