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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莲羹余温,寒脉藏忧 朝臣上奏请 ...

  •   永宁三年入冬最冷这一日,早朝迟迟未能散去。

      导火索是户部侍郎刘敬之递上的奏疏。洋洋千言,引经据典,落脚处字字直指朝野人心之所盼——恳请陛下选秀扩充后宫,绵延皇嗣,稳固国本。

      奏折念毕,太和殿死寂沉沉。文武百官垂首盯着脚下金砖,无人敢贸然出声。铜鼎炭火噼啪作响,檐角融雪不断滴答,声响单调,压得满堂气氛紧绷。

      萧玦倚坐龙椅,指尖反复摩挲一枚墨玉镇纸。
      此物是沈清澜去年赠予他,北境老坑墨玉雕琢而成,玉身萦绕几缕银白絮纹,宛若冻溪融雪。平日批阅奏折,他时常握在掌心,经年把玩,玉面早已生出温润包浆。

      他静静转了七圈镇纸。

      第八圈,玉镇纸轻轻落于御案。一声轻响,在空旷大殿格外清晰,满朝文武呼吸皆是一滞。

      “刘爱卿,这份折子写了多久?”萧玦声线平淡,喜怒难辨。

      刘敬之慌忙出列跪伏:“回陛下,耗时半月。”

      “半月光阴,尽数耗费于此。”萧玦指尖叩击案面,“你若有空,不妨核查户部三十万两对不上账的河工银。账目理清,再来上奏。”

      刘敬之额间瞬间渗满冷汗,尚不知如何应答,礼部尚书周廷恩跨步出列。
      “陛下,刘大人之言乃是为江山社稷考量。陛下登基七载,后宫唯有皇后一人,皇嗣空虚,朝野上下日夜忧心。”

      “周爱卿,你也写好了折子?”萧玦抬眸,似笑非笑看向他。

      周廷恩一怔:“臣尚未动笔。”

      “不曾写折,何故抢先代人发声?”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令周廷恩僵立原地,欲辩无言。大殿再度陷入死水般的静谧,炭火迸出零星火星,转瞬熄灭,一如众人心底蠢蠢欲动的念头。

      萧玦重新抚上墨玉镇纸,良久,语调冷了几分:
      “往后,谁敢再于朝堂提及选秀一事——”

      他缓缓放下镇纸,拢了拢袖口,姿态闲散,威慑力却铺天盖地席卷开来。
      “便前往北境督办三年军粮。”

      一语落定,殿内鸦雀无声。
      方才仗义执言的周廷恩噤若寒蝉,跪地的刘敬之连擦拭汗水都不敢动作。不少官员暗自盘算,散朝之后立刻将家中女儿从秀女备选名册撤去。北境苦寒,三年军粮差事,足以磨垮任何人。

      铜漏滴答走过整整一刻,萧玦沉默不语,任由众人消化方才的旨意。

      殿门外雪光忽而一暗,有人途经石板长道。
      极轻的绣鞋脚步声,伴着宫人细碎追随之声,清晰传入殿内。

      萧玦袖中指尖微微一动。

      目光斜斜扫向身侧十二扇紫檀嵌螺钿屏风。屏风背面连通暖阁窄道,知晓这条密道的人本就寥寥。此刻,一道浅淡藕荷色身影静静立在屏风之后,隔着檀木、百官、满殿沉寂,遥遥望着龙椅上的他。

      望见那道影子的刹那,萧玦紧绷大半早朝的心弦骤然松弛。

      他端起凉茶,从容饮下,丝毫不觉寒凉。放下茶盏,扬声开口:“尽数散朝。选秀一事,不必再议,谁提,谁赴北境。”

      群臣如蒙大赦,匆匆叩首告退。转瞬之间,太和殿空旷冷清,只剩几名内侍侍立。

      萧玦起身,没有走向正门,径直朝着屏风缓步走去,步履悠然,如同循着一缕梅香寻花。

      屏风后的人影未曾挪动。

      绕过屏风,沈清澜倚靠在暖阁门框,手中捧着热茶,袅袅白雾笼罩她眉眼。一身藕荷家常宫装,外披白狐小斗篷,发髻仅簪一支素银簪,素雅恬淡。

      她抬眸看向他,唇角浅浅上扬:“陛下好威风。”

      “你何时过来的?”他目光落在她手中茶盏。

      “你斥责刘敬之时,我便到了。”她轻啜一口茶水,“秋兰从凤仪宫带来的热茶,担心你散朝口渴,没想到陛下还有闲暇训斥朝臣。”

      萧玦伸手想去接茶盏,她侧身避开。
      “烫,你手凉,不宜触碰。”

      他伸出的手微微一顿,转而攥住她另一只空手。指尖果然冰寒,许是沿路吹风受冻。他眉头微蹙,将她的手裹在掌心,拇指反复揉搓她冰凉的指节。

      “下次前来,多添衣物。”

      “方才朝堂争执不休,我不便现身。穿再暖,也只能静静立着旁听。”她任由他暖着自己的手,顺势转移话题,“方才那两位大人,你打算责罚吗?”

      “无需责罚。劝谏选秀是人臣本分,朕不愿选秀,是朕的抉择。各行其道,何来罪责。”萧玦抬手,将她散落颊边的碎发别至耳后。

      沈清澜抬眼凝望他:“方才言语为何那般凌厉?”

      “若是语气柔和,明日劝谏选秀的奏折,便能堆至御榻。”他微微俯身,气息贴近她耳畔,低声打趣,“难不成,你真想接纳别的女子入宫相伴?”

      她举起茶盏杯沿,轻轻抵住他下颌:“你敢试试?”

      “朕不敢。”萧玦轻笑,细心拢好她肩头斗篷,“回凤仪宫吧,此处阴冷。”

      沈清澜驻足未动。

      他疑惑侧首:“怎么了?”

      她目光越过他,落在那面百鸟朝凤螺钿屏风。正中凤凰尾羽分出七道彩线,镶嵌各色螺片,光影之下流光幽幽。她静静观望片刻,轻声道:“凤凰尾羽七道纹路。”

      “嗯?”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笑意温软,“皇后居所名唤凤仪宫,倒的确相称。”

      萧玦没有接话,伸手接过她手中热茶,入口滚烫。方才她还叮嘱他小心烫伤,他默然咽下灼热茶水,将茶盏交还,牵起她的手腕向外走去。

      “走吧,回宫用午膳,朕饿了。”

      她被他牵引,穿行暖阁甬道,途经御书房后门,沿着红墙长巷往凤仪宫前行。雪后巷道静谧狭长,天穹泛着冷灰。他步幅宽大,她不得不小跑跟上,忍不住笑着出声:“萧玦,慢一些!”

      他放缓脚步,却始终不曾松开手。

      掌心干燥温热,牢牢扣住她腕骨。沈清澜跟在他身后,望着他挺拔背影、龙袍金线五爪金龙,风吹扬起鬓边碎发。心底悄然生出奢望,若这条长巷没有尽头,不必奔赴未来,不必直面潜藏的病痛,该有多好。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很快松开,重新扬起柔和笑意。

      “萧玦。”

      他偏头回望:“何事?”

      “御膳房今日可有莲子羹?”

      “早已吩咐他们日日炖煮,生怕你一时嘴馋,无处寻觅。”他松开她的手腕,改为十指相扣,“免得你回头怪罪朕。”

      沈清澜垂眸看向袖下交握的双手,如同两尾相依游弋的鱼。视线向前,巷口转弯便是凤仪宫偏门,老梅枝桠探出墙头,光影洒落满地。

      “那就甚好。”她低声道,“莲子羹,我素来最爱。”

      萧玦握紧她的手,推开朱红偏门。

      凤仪宫内暖意融融,秋兰早已备好午膳,四菜一汤置于临窗几案,热气升腾。萧玦褪去大氅落座,沈清澜坐在对面。手边白玉瓷碗盛着莲子羹,莹白莲子浮于清汤,几粒枸杞点缀其间,宛若白雪之上散落朱砂。

      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滚烫羹汤灼到舌尖,却不曾吐出。缓缓咽下,望着茶汤白雾浅浅一笑。

      萧玦喝汤抬眼,恰好捕捉这抹浅笑,心生疑惑:“笑什么?”

      “无事。”她低头继续进食,声音轻柔,“今年的莲子,比往年更甜。”

      他半信半疑,舀一勺品尝,味道与往年并无差别,清甜微涩。他没有点破,淡淡附和:“的确甜上几分。来年吩咐膳房多加半两冰糖。”

      沈清澜不再答话,静静一勺一勺饮下莲子羹。睫毛低垂,在日光中投下蝶翼般细密阴影。

      午膳毕,萧玦前往御书房批阅奏折。沈清澜送至偏门,他踏出大门又折返,柔声叮嘱:“天寒,切勿在院中久站吹风。”

      “知晓了。”她挥手目送他离开。

      伫立门口,目送背影转过红墙拐角,彻底消失。寒风自巷道席卷而来,寒意浸透衣衫,她微微缩肩。秋兰连忙递上手炉。她握着手炉转身入院,途经老梅树停下脚步。

      树干上两道刻痕在日光下格外明晰,萧玦字迹歪斜,紧挨着她的名字,如同彼此依偎取暖。她伸出指尖,轻轻描摹“玦”字,指尖陡然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收回手,抬首望向苍穹。雪后天蓝得脆弱,如同薄冰,一碰即碎。几缕白云缓缓向南漂移,她长久凝望,直到脖颈发酸,才慢慢低下头颅。

      “娘娘,风大,回宫吧。”秋兰轻声提醒。

      她应声迈步,走不出数步,骤然顿住。一手扶住粗糙梅树干稳住身形,眉心轻轻蹙起。胸口熟悉的闷痛再度袭来,较清晨更为清晰。仿佛一枚细小铁钩,反复剐蹭肋骨内侧,痛感不算剧烈,却绵延不休,一如檐下雨水经年凿击青石,刻下无法消除的痕迹。

      秋兰前去添炭,不在近处。庭院只剩她孤身一人。

      她扶着梅枝放缓呼吸,静待痛感消散。七八息过后,钝痛缓缓褪去。她站直身子,舒展肩背,重新勾起笑意,若无其事走向正殿。

      日光铺洒后背,落于梅枝,落在树上相依的名字。风拂枝桠,抖落残雪。

      殿内传来秋兰问询之声:“娘娘回来了?”

      “嗯。”沈清澜语调平稳温和,“取今早卫太医留下的方子,我看一看,让人煎药。”

      秋兰取来宣纸递上。沈清澜展开,卫子舟字迹清瘦工整,所列皆是寻常温补药材:黄芪、当归、白芍、熟地。视线一行行扫过,定格在末尾药引。

      姜三片,枣两枚。

      她静静凝视文字片刻,将药方折好交还秋兰:“按方抓药煎煮。”

      秋兰领命离去。殿内只剩沈清澜一人,她自袖中取出小小的纸包。那是今早卫子舟告辞之时,悄悄落在榻边。她拾起之时,他头也不回快步走远。

      拆开纸包,暗褐色药末细若烟尘,微苦之中裹挟一丝淡辛凉。纸包内侧小字清晰:备用。

      她重新包好药末,藏进梳妆台锦匣底层暗格。锦匣之内,复刻的合卺玉盏静静安放于红绒衬布之上。她凝望玉盏一瞬,合上匣盖。

      窗外日影悄悄偏移一寸。

      沈清澜端坐镜前,抬手抚过脸颊。日光侧描轮廓,面色看上去丰润无恙,唇色天然红润,与常人别无二致。

      她对着铜镜扬起浅笑,和往日面对所有人的温柔模样分毫不差。待手掌落下,眼底温情缓缓沉落,石子坠入深潭,寒意无边。

      她低声自语,唯有自己能够听见:
      “……还能相伴几回。”

      廊间传来脚步声,秋兰折返归来,语声轻快:“娘娘,方子已经送去煎药局,酉时汤药便可送来。”

      沈清澜应声起身迎上前。秋兰掀帘而入,望见皇后立于日光之下,藕荷常服,白狐斗篷搭于臂弯,长发随风轻扬。

      秋兰心底暗自感叹,皇后美得胜过庭院所有寒梅。

      她将暖炉重新递到沈清澜手中:“娘娘方才在院中看什么,伫立许久?”

      沈清澜握紧手炉,垂眸应答:“赏梅。”

      “梅苞尚且未生,为时过早。”

      “快了。”沈清澜抬眼望向光秃秃的梅树枝干,轻声呢喃,“很快就要开了。”

      秋兰随口嘀咕几句,转身整理寝居。沈清澜依旧伫立窗前,遥望疏枝。落日缓缓西斜,将她的影子无限拉长,蔓延至庭院深处。

      老树静静伫立,无从知晓今年梅花绽放之时,还能不能等到一同观花之人。

      戌时三刻,夜色笼罩宫城。

      卫子舟自太医院药房走出,手捧粗陶药罐,罐中是为沈清澜调配的温补汤药。本可交由药童递送,他却执意亲自前来,独自穿行昏暗宫巷,步履沉重。

      他停在凤仪宫偏门外。

      殿内灯火暖融融透出围墙,隐约听见秋兰笑语,夹杂沈清澜温软应答,一墙相隔,虚实难辨。

      他将药罐放在石阶之上,没有叩门。静静伫立,望着药罐升腾的白汽在冬夜聚散,良久,转身离开。走出十余步,他取出随身小册子翻开。

      纸上绘制人体骨图,胸口位置以墨笔圈定,旁边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字迹潦草难辨。最下方是今日新添墨迹,尚未干透:
      脉象微弦,数而无力。舌淡苔白。病起于血,损耗入骨,先天根基受损。若诊断无误——

      笔尖顿住,后半句迟迟未能落下。

      卫子舟合上册子,抬眸远眺凤仪宫不灭灯火。殿内一派平和,仿佛无半分病痛阴霾。

      他深吸一口冰冷夜风,压下万千心绪,转身隐入沉沉夜色。

      偏门外,药罐持续蒸腾白雾。
      罐底贴着一方纸条,纸上圈出一处,仅有一字:
      脉。

      秋兰稍后定会发现纸条,呈交沈清澜。她必然读懂其中深意。

      卫子舟早已备好所有答案,静静等候她主动发问。
      只是心底暗自期盼,这一日,越晚到来越好。

      最好,永远不必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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