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雨之间》鳟鱼甜水面

34、第34章 孟悦舟

　　孟悦舟近期迷恋上摄影。
　　入坑短短两三个月，相机和镜头一个接一个地买。

　　L市的秋天总是很漫长，温度适宜，风景也美。11月中旬，红叶进入最佳观赏期，孟悦舟不舍得错过每一个周末，进山时会故意放慢车速，看到美景就忍不住停车下来拍照。
　　今天卖完东西又特意绕远去了一段网红公路。是几天前有位博主来拍摄过，说是这一段公路上的风景最漂亮，山上种的树木品种多，漫山遍野都是绿色红色黄色交织。

　　以前孟悦舟也来过这里，当时只顾着卖东西和送货，不曾留意山上的景色。印象中这段路是连接附近几个村子的，周围没有景区，除了当地人之外很少有车辆和旅客。
　　这次却不同，大概都是刷到了这条视频，周六来旅游的私家车把路都堵得严严实实。孟悦舟只能找了附近相识的村民，把车子临时停在别人家门口，带上相机徒步过去。

　　从中午一直拍到太阳快落山，孟悦舟开车进入市区时还意犹未尽。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回去要好好修图，再把电脑桌面也换成今天拍的照片。
　　天不遂人愿，还没盘算完，在某个路口等红灯时被后车追了尾。
　　孟悦舟下车，后车司机连连道歉，说自己一不留神刹车踩晚了才撞上的。好在车速很慢，两辆车都不严重。
　　司机说他是兼职跑网约车的，这会还载了客。目测当前情况一时半会处理不了，司机过去把后座车门打开请客人下车，再三道歉让客人重新打一辆。

　　孟悦舟看车屁股凹陷不算严重，仔细检查了后备箱里今天没卖完的东西，幸亏没有损坏的。
　　两人协商报了警，交警赶到后快速走了流程，认定网约车全责。司机也叫了保险过来处理，孟悦舟翻看了日程表，下周有点忙。车子一时半会也修不好，又不能耽误工作，最后决定先开回家，下个周末再去修车。

　　准备离开时，旁边有人叫住了他，“那个…您好，请问您是孟先生吗？”
　　孟悦舟才留意到旁边一直站着个男人，是刚才从网约车上下来的客人。看模样有点眼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大概率是以前见过的某位客户。
　　“您好，是我。”孟悦舟和他打招呼。

　　男人自我介绍，“您应该不认识我，但我见过您，您是不是认识罗暻？”
　　孟悦舟记起来了，是之前在高铁站和饭店里见过的那位和罗暻在一起的男人。
　　他又重新上下打量了男人，发型和之前不太一样了，难怪第一眼没能认出来，“是的，我认识他，您是？”
　　男人看了看孟悦舟的车屁股，“您…今天不凑巧，您是不是要去修车？”
　　孟悦舟觉得男人像是有事的样子，“看起来不严重，我晚几天再修，您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男人也没和他客套，“这边说话不太方便，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和我聊聊。嗯…是关于罗暻的事。”
　　“我跟他不熟的，也没什么联系，他是出了什么事吗？”孟悦舟和罗暻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饭店，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月，期间罗暻也没再给他发过消息。
　　男人面色凝重，“是，他原本一直不让我说的，但现在情况有些棘手，既然今天这么巧遇上您了，我觉得应该让您知道，您可能会帮得上忙。”
　　孟悦舟看了看他，思索了片刻打开后座车门，“您吃过饭了吗，要不您坐我的车，我们找个餐厅边吃边聊？”
　　“好。”男人没和他客气，直接坐上了车。

　　孟悦舟找了家以前和徐砚清一起去过的融合菜餐厅，菜色一般，价格昂贵。胜在环境好，私密性强，适合商务局。
　　服务员带他们到一个小包厢，两人面对面坐下，孟悦舟没着急点菜，先给对方和自己都倒了茶，“现在我们可以说了吧。”

　　刚才在路上时他问男人具体是要聊什么事，男人只说先让他专心开车。
　　男人抿了口茶，“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陈，叫陈枋，是罗暻的医生。”
　　“他是…得了什么病？”孟悦舟听到这话没有多大反应，上次见面时他还怀疑过罗暻是从墓地里爬出来的，当时看他的脸色确实不像正常人。
　　陈枋接着道：“孟先生，我是精神科医生。”
　　孟悦舟随口问：“那他也得了抑郁症？”，他记得自己以前抑郁症时看的也是精神科。抑郁症现在也不是什么小众病例，就算罗暻得上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罗暻他是分离性障碍，和抑郁症不同。”陈枋对他漠然的反应没什么意外的，可能是医生的职业素养，也可能是听罗暻提起过他。
　　是个没听过的医学名词，看起来陈枋要花很久和他解释。孟悦舟先叫了服务员过来，让陈枋先点菜。两人都不是奔着吃饭的目的来的，只简单点了几样。

　　待服务员走出包厢，陈枋才继续开口，“孟先生，可能您之前没听过，我大概和您解释一下。分离性障碍也是一种心理疾病，您可以简单地理解为一个人心理出现了问题，导致身体上也开始出现问题。”
　　孟悦舟还是不太理解，露出个礼貌的微笑，“我对这些没什么研究，您不如直接告诉我今天和我聊天的目的吧。”

　　陈枋组织了一下语言，“孟先生，首先，我能保证我今天和您说的内容没有任何夸大的成分。其次，罗暻他一直要求我们瞒着您，但是目前他的情况实在是有些棘手，我是觉得您或许可以帮到他的，所以刚刚才找了您。”
　　孟悦舟喝了两口水，“嗯，您说，我和他也不是死敌的关系，能帮到的我肯定会帮。”

　　“他是大概三年前找上我的，是经我一个朋友介绍的。我那位朋友也是精神科医生，但和我的研究方向不同，他认为罗暻的病我应该更拿手，就带他来见了我。”
　　服务员进来上菜，陈枋停了下来。
　　“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很严重了。那个时候他跟我讲了你们之间的事，说他从你离开后每天都待在家里的衣柜，不想和任何人交流。后来他又忍不住，在你家小区租了套房子，他说偶尔能从窗户里能看到你。”

　　孟悦舟从来不知道有这回事，“租房子？您知道他租房子大概是什么时间吗？”
　　陈枋回忆了一下，“听他说，应该是在您离开之后没多久。”
　　孟悦舟忽然想起，之前有天回家时确实看到小区里有人搬家，是自己家前边那栋楼。当时并没有在意，现在回想竟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原来罗暻确实在暗中监视过他。
　　又想起几年前罗暻送他去医院那次，车里有小区的停车卡，原来不是贿赂门卫大爷来的，而是住户本就有的。

　　“后来听说你们彻底分开，您为了躲他还搬了家，他似乎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出现了问题。他说不敢回你们住过的那栋房子，就在这边新买了房。您不愿见他，他也没再去见过您。后来实在控制不住就加了您的微信，让您帮他买东西。”

　　这些话孟悦舟并不陌生，那晚在车里罗暻也说过。

　　“但这些都不算太严重，他来找我的时候是身体上已经开始出现问题了，先是没有味觉，后来没有痛觉。”

　　孟悦舟回忆那晚在车里锤罗暻的时候，确实没有听他喊过痛。原本以为是自己散打课和拳击课太久没上生疏了，原来是罗暻压根就没感觉。
　　又想起他发烧那天孟悦舟带过去的菜。徐砚清和孟悦舟口味相似，两人平常做菜都爱放辣椒，已经成了习惯并没有在意。但罗暻一个以前一点辣椒都不吃的人，那天整顿饭吃得云淡风轻，原来是压根儿就没尝出来味道。

　　“不过他一直还算是积极配合治疗，这几年吃药控制的都还不错，虽然味觉和痛觉都没有恢复，但大部分时间他还能和正常人一样生活。”

　　孟悦舟点头，“嗯，这我知道。我夏天见过他，除了脸色苍白之外没察觉出他有哪不对劲的。”
　　想了想又好像是不大对劲，“你说他严重，是最近开始的？”

　　“是，也就是这几个月。您可能不记得了，前几个月有次中午我和罗暻在餐馆碰到过您和您的男朋友。”
　　孟悦舟当然记得，“那家药膳鸡煲店是吧？”
　　“是的，就是那家。那天之前，他感冒自己乱吃了药。这个病我们用药一直是很严格的，病人如果吃错了其他的药有可能会产生不良反应。他吃完了才告诉我的，这边医疗条件有限，我当时就过来把他带回首都做了个检查。”

　　孟悦舟明白了罗暻当时为什么对着一桌子挑挑拣拣，又为什么第二天在高铁站碰到了他和陈枋。

　　“不过幸好当时检查完没什么问题，我送他回来，他要请我吃饭，我们碰巧在餐厅偶遇了您。”
　　“那难道是…”孟悦舟不敢细想后来可能发生的事。
　　“您可能猜出来了，他看到您和您的男朋友之后，病情就变得严重了，原本用的药物开始控制不住，我想把他带回首都治疗被他拒绝了。”
　　孟悦舟脑袋开始晕晕的，不太想往下听，但还是问陈枋：“那现在呢？”

　　“这两个月他一直在家里，情况不太稳定。我因为还有首都的工作，不能经常过来，除了我之外他也不让外人进去。他一直不肯去医院，家里条件又有限，我也只能大概推断病情。目前他应该是没有嗅觉和味觉，痛觉有恢复一点，但是现在更糟糕的是他会出现幻觉，整个人分不清楚周围的状况，就好像是活在梦里。”

　　“陈医生，他的这个病因，是因为我吗？”孟悦舟看着桌子上的食物，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嗅觉和味觉了。
　　明明整件事情自己才是受害者，凭什么现在罗暻倒成了大众观念里受害者该有的模样，显得自己像个无情无义的烂人。

　　陈枋看着坐在对面轻微有些发抖的孟悦舟，竟有些不忍开口。作为医生他见过太多病患和家属，知道自己的每句话都有可能让他们产生无限的联想。
　　他组织了一下措辞安慰道：“孟先生，这个您不需要想太多，这件事跟您无关的。这个病因很复杂，他可能是因为患者本身就已经有了心理疾病，也可能是突然遭受了重创或者打击。”

　　陈枋的回答在当下听起来有些好笑，孟悦舟念叨，“本身有病，又遭受重创……那不还是我造成的吗。”

　　孟悦舟把杯子中的水喝完，又问陈枋，“您还没说正事呢，您找我是希望我做些什么？”

　　陈枋终于说到正题，
　　“罗暻他目前是绝食状态，只能靠营养液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当然这样也不能使用药物，病情只能慢慢恶化。我在的时候还能盯着他吃营养液或者输液，我如果回了首都工作他就连续几天断食。我希望您能去看看他，您离得近也方便，至少要保证他每天喝一袋营养液，等恢复正常饮食，我才能进行后续治疗。”
　　看孟悦舟迟迟没说话，陈枋又补充道：“当然今天和您聊的这些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如果让您感到不舒服了，您就当没有听过。您如果不方便的话也不用勉强的。”

　　孟悦舟垂着头沉默了很久，拿出手机，“我加个您微信吧，后续我跟您联系。您把他家门锁密码也发给我，我明天抽空过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