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雨之间》鳟鱼甜水面

28、第28章 孟悦舟

　　孟悦舟起了个大早到附近的回民街上买牛肉。
　　这也是奇怪客户提出来的。

　　刚开始几次，孟悦舟分别在不同的店铺买了牛肉，让客户帮忙问问外婆，认为哪家的肉质最好，以后就固定到这家采购。
　　后来得到了反馈，每次这位榜一大哥下单，孟悦舟就来这家采买，时间长了和肉铺老板也混了脸熟。

　　“哥，今天还是五斤牛腱子，您帮我装好，我等会儿过来拿。”孟悦舟站在摊位前，看老板正在里边忙活，便准备先去另外一家生鲜店买鸡架。
　　老板朝他挥了挥手，“好嘞小孟，今天有大骨，送你两根回去一起炖，汤会比较香浓。”

　　买完其他的食材回来时，老板已经打包好了牛肉。孟悦舟照例给客户拍了食品秤上显示的斤数和肉质的照片，随着其他食材的照片一起发过去。
　　他一向喜欢在每单全部采买完成后，把每种食材的单价和重量罗列清楚，算好总价发给客户。

　　对方很快转来了钱，还附带两条文字消息：
　　“谢谢，辛苦了。”
　　“你到了还是放门口就行，不用敲门。”
　　孟悦舟也按流程回复，“好的，等会儿给您发照片。”

　　孟悦舟开车到达时刚过十点，这是L市近两年最新的楼盘，位于新区附近，环境好，容积率低，房价自然也是数一数二。
　　小区紧邻日月湖公园，孟悦舟每次路过都会想起第一次郅愉安带他练车的场景，当时还比较荒凉，这两年附近不少楼盘交房，又有新开的高端商场，也慢慢发展起来了。

　　高档小区安保严格，孟悦舟只能把车停在路边的车位上，把食物放进露营车，到保安亭登记访客信息入内。
　　以前曾听郅愉安提起过，这家子女应该是挺有钱，这个小区户型全是大平层，外婆住的顶层还是复式，带一片空中花园。
　　前些年刚开发时郅愉安曾和朋友到售楼部参观过，当时的房价已经给了他们不小的震撼，想来现在应该又涨了不少。
　　孟悦舟对这些没什么了解，他的存款不足以让他考虑这个区域的房子，况且他一直喜欢小一点的户型，一个人住起来更有安全感。

　　电梯到达后，孟悦舟照例把食材在门口摆放整齐，拍了照片发给客户。
　　客户回复了OK，孟悦舟按电梯下楼。

　　不知道为什么，电梯显示面板突然没了数字，按完也没任何反应。
　　孟悦舟一边纳闷，高档小区居然只是一梯一户，电梯还会出现故障。又一边纠结，二十多层楼，自己是该等电梯修好再走，还是该搬着露营车走楼梯下去。
　　所幸今天单子不多，下一单是要求晚饭前送达的，一位老人过生日子女订购的熟食。

　　还没思考出结果，这家的门突然开了。

　　孟悦舟呼吸瞬间停滞，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空白几秒后，无数的画面和聊天记录争相浮现，困扰已久的问题终于解开了。

　　门内的罗暻也正满脸错愕地盯着他，手还放在门把手上不知该作何反应。

　　孟悦舟率先反应过来，指了指电梯门，“呃，电梯好像坏了，我走楼梯下去。”

　　说完迅速把露营车从地上抬起，边向楼梯口走，边把露营车折叠成方便携带的状态。
　　罗暻从身后追出来，“舟舟，等一下。”
　　孟悦舟不想停留，假装没听到继续往前走，罗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拦下。
　　“你先别走，我给物业打电话，让他们过来检查电梯，你等修好了再走。”

　　离得近了，孟悦舟才发现几年没见，罗暻和自己记忆中有点不大一样了。
　　只是追着他出来跑了两步，一说话就喘的不行，面色苍白的有点渗人，嘴唇也是淡淡的没什么血色，头发长了很多，应该是近期没有剪过，参差不齐有点凌乱。
　　人好像也比以前瘦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墓地中爬出来的，没什么生气。

　　罗暻正在给物业打电话，手却没有要松开他的意思，力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大。

　　“他们派人过来了，说是会尽快修好，你要不要先进来等一会儿？”
　　孟悦舟垂眼看着罗暻握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手腕上那只表他认得，是曾经自己送给罗暻的那块。多年过去依然很新，应该是没怎么戴过，或是用得很爱惜。

　　“不用了，我在这里等着就行，你先放开我。”孟悦舟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他不太想和罗暻待着，被罗暻紧紧拽着的胳膊也有点疼。
　　“那我陪你等，你要不要喝点水？或者我回家搬个凳子过来，你坐着等。”罗暻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没听出来，并没有要放开孟悦舟的意思。

　　孟悦舟不想和他争执，“都不用，我站在这里等一会儿就行，应该不会太久。”
　　“嗯，好。”罗暻下意识地看了他几眼，缓缓松开了他的胳膊。

　　孟悦舟不想关心罗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加上自己谎称给外婆买菜，对他来说和罗暻有关的任何事情都是不重要的。
　　“你以后别再联系我们了，你的单子我也不会接了。我可以把经常买的几家店位置发给你，你自己过去买。”

　　孟悦舟拿出手机，给罗暻的微信发了几家店铺的地址，然后果断删除好友。又给郅愉安发了消息，让他把这人微信一起删了，以后不要再联系。
　　罗暻听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几声，知道是孟悦舟发来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看着孟悦舟的脸，盯得孟悦舟心里发毛。

　　看孟悦舟满脸的不耐烦，罗暻解释，“我…我这几年离你挺远的，我没有打听你搬去了哪里，也没在L市遇到过你，没有去打扰你。”
　　“嗯，挺好的，以后继续保持。”孟悦舟不知道罗暻这话是不是在求夸奖。

　　“你这几年过得好吗？”从孟悦舟的状态不难看出他过得挺好，但罗暻还是忍不住发问。
　　孟悦舟不爱和人聊起私事，更何况这人是前任，“挺好的啊，工作顺利生活幸福感情美满，哪哪都挺好的。”

　　罗暻脸上居然露出微笑，“那就好，他以前说过会让你幸福的。”
　　不知道为什么，孟悦舟觉得他这张惨白的脸笑起来更吓人了，像只看到美食准备开饭的吸血鬼。
　　罗暻提起这个，孟悦舟想起了徐砚清说过的，当年他和罗暻在车里的对话，“他都告诉我了，你以前去找过他，还送他去高铁站。”
　　罗暻没有否认，“嗯，是有这回事。”
　　孟悦舟没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露营车的把手。两人又是沉默着，气氛不尴不尬的。

　　罗暻手机铃响起来打破了宁静。

　　“物业说维修部过来检查了，是电梯有个零部件出了问题，现在去总部仓库调货了，大概要两个小时才能修好。”
　　孟悦舟离罗暻太近了，通话时漏出来的声音他已经清晰地听到了，他把露营车搬起来，“那我走楼梯下去，你回去吧。”

　　罗暻又轻轻地握着他的手腕，“舟舟，不忙的话再陪我一会再走好吗，你搬着露营车走下去太累了。”
　　孟悦舟想骂他，我时间宝贵凭什么留下陪你，又觉得不太礼貌，还是忍住没说出口。

　　两人僵持着，看罗暻完全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孟悦舟认命，“好。”

　　罗暻带他进了家门，孟悦舟顺便大发善心，帮他把刚才送过来的食材提进屋。
　　罗暻家里一股奇怪的苦味，孟悦舟又联想到了罗暻没什么血色的脸，再次感叹这人真的很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房间内很黑，所有的窗帘都紧闭。罗暻招呼他坐在沙发上，自己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瞬间铺满整间屋子。
　　此时孟悦舟才发现当年郅愉安给他描述的没有一丁点夸张的成分，确实是宽敞的大平层，全屋270度落地窗，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周围整片公园。
　　孟悦舟没心思多看，在客厅的沙发一侧坐了下来。

　　罗暻端了杯水递给他，他接过没有喝，捧在手里，低头看着杯子发呆。
　　余光中看到罗暻在他旁边隔了半米的位置坐下，孟悦舟没有抬头，自顾自地开口问，“你为什么搬来这里？”
　　罗暻没有思考和犹豫，快速给出了回答，“不敢回家，家里到处都是你的影子，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只有躲在当年你的那个衣柜里才能睡一小会，但会不停地做噩梦，梦里全是你。”
　　孟悦舟怀疑罗暻的回答有卖惨的成分在，不太想听这些。
　　“你没有再找新的人吗，再找一个，或许就能像当年遇上我一样，很快就忘记了。”

　　他瞥见罗暻摇了摇头，“不会遇到比你更好的了。”
　　孟悦舟转头看了看他，不自觉露出一丝苦笑，“随你吧。”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孟悦舟一直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知道罗暻还在盯着他看。

　　罗暻犹豫着开口问：“你和他，你们…”
　　“挺好的，最近越来越忙，他辞了职回来帮我。”罗暻后半句没有说完，孟悦舟还是猜出了他想问的。

　　“嗯，那就好。”还是和刚刚在楼梯间一样的回答，“他说你们从小就认识，以前也没听你提起过。”
　　孟悦舟大致算了算，还是不太敢相信自己今年已经32了，“认识二十多年了，后来没有了联系，我回来之后又偶然遇上的。”
　　罗暻像是听了一段爱情故事，听完后点评，“挺好的，有竹马的情谊在，挺般配的。”

　　如果是别人说这些，孟悦舟可能会觉得是句祝福，可话从前任的口中说出来，孟悦舟怀疑罗暻在阴阳怪气。
　　随后罗暻说出了更阴阳怪气的，“你们结婚能给我寄请帖吗？”

　　没有人会给前任发婚礼请柬，罗暻这话说的没边界感，孟悦舟不想回答。
　　罗暻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抱歉，我不该问的。”
　　孟悦舟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没关系的。”
　　又是一阵沉默。

　　“你饿吗？要不要尝尝我做的牛肉面？”罗暻突然问。
　　孟悦舟今天没什么食欲，拒绝了他的邀请，罗暻也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尴尬，等待的过程太过煎熬，孟悦舟看了眼手机，才刚过去二十分钟。
　　心里默默地祈祷，希望现在有客户打电话下加急单，能让他赶快有理由脱身。

　　或许是平时积善积德，有哪位菩萨听到了他的心声。罗暻接到物业打来的电话，说电梯已经加急维修好，现在能正常使用了。

　　孟悦舟把手里已经凉掉的水放在茶几上，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了，我先走了。”
　　罗暻送他到门口陪他等电梯。

　　在电梯门打开之前，罗暻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孟悦舟的胳膊，“舟舟，照顾好自己，你要好好的。”
　　孟悦舟不经意地侧了下身，不想让罗暻碰到自己。正好电梯门开了，孟悦舟沉默着走进去，低头寻找一层的按钮。

　　在电梯门关闭之前，罗暻看到孟悦舟抬起头和他对视，说：
　　“嗯，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