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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父不慈,子无归。 登陆新大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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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二年,秋。
太极宫的凉意从来不是来自屋檐外萧瑟的秋风,而是立在两仪殿丹陛之下那一份无处可逃的君父威压。
李承乾身着规矩严整的太子朝服,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早已攥的泛白。龙椅上端坐着的是他的父亲--坐拥万里河山、开创贞观之治的唐太宗李世民。
父子二人的见面没有朝政质询,也不存在君臣奏对。今日这一场召见,只为了一件私事。
禁婚。
毫无缘由,毫无余地,甚至不屑于给太子半分解释。
“朕不许。”
李世民的声音落于大殿,字字如同冰雹砸在李承乾的心上。语气中充斥着他惯常的不容置喙的独裁。他甚至懒得审视阶下面色苍白的嫡长子,目光沉默的扫过殿外的沉沉暮色,仿佛自己碾碎的不是儿子半生唯一的欢喜只是一桩无关紧要的朝中小事。
李承乾躬身不解:“父皇,明姝出身弘农杨氏,门第足以配得上东宫正位。且她天资聪颖,精研医术药理,儿臣自幼体弱多病,常年心悸羸弱,有她在侧,可时时调理护持、安稳身形。儿臣思来想去,此女无论家世、才德,皆是最佳人选,为何父皇执意不许?”
自始至终,他忌惮的从来不是弘农杨氏的门第,不是隋朝皇室的隐患。
朝堂上下,李唐宗室杨氏女者比比皆是。前朝旧臣身居高位者,数不胜数,从未有人被陛下以此问罪。毕竟,连李世民的后宫都有好几位史书记载不详的杨妃。
李世民不准,仅仅是因为——这是李承乾自己选的。
是他身为储君,罔顾君父意志,擅自倾心、擅自执念、擅自拥有了不属于皇权规制的私心与情爱。
在李世民的帝王父权里,李承乾从来不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喜有恶的活人。
他是储君,是国本,是他李世民精心打磨、必须绝对顺从的江山工具。工具不该有偏爱,不该有心动,更不该为一个女子,生出忤逆皇权、违抗父命的勇气。
“阿耶。”
李承乾抬眼,嗓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沙哑,他前世加上今生十九年的人生,恭顺、隐忍、克制,足疾缠身、常年病痛,承受着朝野上下最严苛的审视,承受着阿耶无休止的苛责与比较。他容忍了阿耶偏心李泰,容忍了礼制被拆分、储权被架空,容忍了自己数十年活在无尽的打压与否定之中。
他什么都让了。
那是晦暗无光、步步荆棘的东宫岁月里,唯一肯俯身替他医病、替他解忧、真心待他、不慕他储君身份的人。是他死寂人生里,唯一一寸属于自己、不被皇权与父权掌控的温柔。
“儿臣此生,非她不娶。”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大殿的空气骤然死寂。
李世民终于垂眸看向自己的长子,眼底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只有冰冷的厌弃与震怒。他看着这个身有残疾、素来谨小慎微的太子,第一次生出极致的不耐。
长久以来,他对李承乾的所有严苛,从来不是为了教他为君,而是为了彻底驯服。
他要的是一个毫无自我、唯命是从的傀儡储君,而非一个敢有自己心意、敢违逆君父的活人。
“放肆。”
龙案一拍,震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晃。
“朕为君为父,予夺你的一切。你的婚娶、你的好恶、你的性命,皆由朕定!何时轮得到你自作主张?”
“身为东宫储君,耽于私情、罔顾尊卑、心生叛逆——李承乾,你太让朕失望。”
失望。
又是这两个字。
从小到大,无论他如何勤勉学业、如何恭谨守礼、如何隐忍退让,换来的永远是父皇的失望。
李泰骄纵逾制,父皇纵容宠溺;李治年幼懵懂,父皇温情庇护。唯独他这个嫡长子,生来便是用来被挑剔、被比较、被打压、被否定的。
世人皆道他荣宠加身,是大唐最尊贵的储君。
可只有李承乾自己知道,他这座东宫,从来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囚笼。
无自由,无温情,无偏爱,连动心的资格,都被阿耶死死剥夺。
“朕今日放话在此。”李世民站起身,帝王威压铺天盖地倾覆而下,字字绝情,“杨氏女,你此生休想沾染半分。若敢私相往来,朕自有办法让她从长安彻底消失。”
没有道理,没有律法,仅仅是上位者绝对的掌控与碾压。
他要掐灭李承乾所有的私心,磨掉他所有的自我,逼他彻底沦为只知听命的皇权傀儡。
那一刻,李承乾心中最后一点对父子亲情的眷恋,彻底寸寸碎裂,荡然无存。
他躬身垂首,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悲凉与死寂,再无半分争辩。
儿臣知道了。
只是君无慈心,子便再无归处。
两仪殿的这场谈话,无人知晓内里的父子绝情。
可走出宫门的那一刻,贞观的太子,心里已经没有大唐了。
自那日御前决裂之后,长安东宫看似一如往常,沉寂无声,无人察觉内里暗流汹涌。
李承乾彻底收敛了所有锋芒,不再争辩,不再求恳,对父皇的所有指令全盘顺从,一副彻底被驯服、心如死灰的模样。
这副姿态,让李世民彻底放下了戒备,只当他已然服软,再无叛逆之心。
可无人知晓,在无人窥探的暗夜里,东宫的密信、暗筹、部署,从未停歇。
他手握一份旁人早已遗忘的底牌——祖父高祖李渊,临终前特意为他留下的一批旧部。
那是昔日跟随高祖起兵、早已被李世民刻意闲置、边缘化的老臣与私兵。他们半生见证过皇权倾轧、父子相残,早已看透当今圣上的专治与凉薄,唯独念着高祖遗命,忠心耿耿依附太子李承乾。
七个多月的漫长筹备,悄无声息,密不透风。
杨明姝以医术游走四方,暗中联络旧部、收拢人手、救治收拢流离匠人,默默清点物资,沉稳周全,为他们的退路铺好所有前路。
李承乾坐镇东宫,掩人耳目,调度一切。
他们悄悄变卖、转移了高祖遗留的隐秘私产、东宫积攒多年的金银财货,积攒下足以支撑一国立家的丰厚钱财。
更难得的是,他们暗中收拢了长安各行各业的能工巧匠,尽数隐秘收纳。
农耕育种、冶铁锻造、砖瓦营造、纺织制衣、舟船制造、草药医理,大唐最顶尖的民间技艺、匠人技术、耕种技法、水利学识,被他们一点一滴,尽数整理、记录、携带完备。
他们带走的不只是财富与人手,更是一整套足以在蛮荒之地重启文明、扎根立国的完整技术体系。
从盛夏到暮春,七八个月的蛰伏筹谋,无数个深夜筹算,无数次隐秘转移。所有退路、人手、钱财、技艺、舟船,万事俱备。
贞观十三年,春,夜。
长安城外,无百官相送,无车马仪仗。
李承乾褪去了一身太子服饰,洗去了大唐储君所有的荣华枷锁。他一身素色劲装,身姿挺拔,眼底再无半分宫廷的隐忍与怯懦,只剩挣脱桎梏的决然与沉稳。
杨明姝立在他身侧,卸下了闺阁女子的温婉,眉眼清冷坚定。
身后,是忠心不二的高祖旧部,东宫亲信,是数百身怀技艺、愿随他们远走天涯的匠人与随从。
满载金银辎重,满载中原技艺文明。
回望灯火璀璨的长安城,那是他生于斯、长于斯,被禁锢、被磋磨、被伤透的故土。
是他倾尽半生恭顺,却换不来半分温情、半分自由的牢笼。
李承乾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巍峨宫城,心底再无眷恋。
父不爱子,君不容情,大唐再无李承乾的容身之地。
“走。”
一字落定。
贞观十三年秋天
月色照海,长风覆岸。
舟船扬帆,破开夜色浪涛,决绝驶离中原岸。他们远离李唐的皇权专治,远离吃人的封建父权,远离永无宁日的储位纷争。横渡沧溟,远赴万里之外的未知新大陆,携中原万千技艺,携满身风骨执念,于蛮荒彼岸,立全新山河,造一世清平。
自此,大唐再无太子李承乾。
自此,沧海彼岸,将有新朝,将有帝后,开万世未有之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