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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反叛的前夜 林澈秘密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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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从镇上回来的第二天傍晚,把赵哥叫到了办公室。
赵哥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看到林澈坐在桌前,桌面上摊着一张七号地的地图和几份文件。他没有坐下,靠在门框上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完咽了。“说吧,什么事。”
林澈站起来把门关了。赵哥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走到桌边把地图转了个方向对着赵哥,用笔尖点了一下七号地西北角那片被他用蓝笔改过的折线区域,沿着那条线绕过去的位置轻轻划了一圈。“省里的批复最快也要一到两周。但是砍伐通知上写的执行日期是后天。”
赵哥低头看着地图,目光沿着林澈划的那条蓝线走了一遍,然后落在折线内侧被圈出来的那一片区域上,看了大约两到三秒。“你想怎么弄?”
林澈把笔放下。“先砍七号地主疫区,把已经确定感染的那一批树处理掉。折线外面这一圈,已经挂过牌的那批,也按计划砍。但是折线里面这一片,就是避开混交林西北角的小弧形,不下刀。等到批复下来再说。”
赵哥站在那里,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两下。“上面要是来人查呢?”
“砍伐现场的记录会照常填,填到混交林西北角那一段的时候标注‘待补充’,写明正在等省里调整批复。如果上面批了,那一段就在调整范围内;如果不批,再补手续。但不在后天动它。”
赵哥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地图,手指从桌边收了回来,交叉着搁在身前。“那一段多大?”
“大约不到两亩。”
赵哥抬起头看了林澈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头。“我帮你叫两个人。小刘和那个新来的,王强。他俩信得过。”
林澈没有说谢,但把笔放下了。“后天早上,七号地西口集合。开山锯、油锯、柴刀、防护面罩都带上。先把外围清出来,折线里面的那片最后处理。”赵哥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头没回:“你那个折线,量准了没有?别到时候锯子到了边界线边上发现拉错了一棵树,后悔都来不及。”
“准了。”林澈说。
赵哥没有再接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馒头渣还留在门框旁边的地面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在灯下泛着白。
赵哥走之后林澈站在桌前又看了一遍那张地图,然后把地图叠好放进了工具包的夹层里,拉链拉严了。他回到宿舍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暗了,他走进去没有开灯,只是坐在床沿上等了一会儿,等到眼睛适应了屋里的暗度,才伸手把一样东西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了出来——那棵樟子松苗,已经长了一些,他把它拿到窗台上放好,借着窗外的微光看了一眼它现在的样子,比刚来的时候多出了几片新叶,嫩绿色的,在边缘处微微卷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它重新放回了床头柜上原来的位置,旁边用半截线绳固定了一下,以防意外滑落。
第二天早晨林澈出门的时候,看到凌小满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她穿着那件浅蓝色防晒衣,衣摆扎进裤腰里,背着包,手边放着一双已经换好的登山鞋。她看到他出来,没有问他要去哪儿,只是把手里的那根削过的木棍拿起来晃了一下,那根木棍他之前给她削的食堂夹子,她一直留着。“我跟你一起去七号地。”
林澈看着她:“你知道今天去做什么?”
“知道。”她说,“赵哥昨晚来敲我门了,说后天要动工,今天先上去把边界线最后确认一遍。他说你一个人可能拉不准,让我也去。”
林澈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他看着她站在晨光里,背着包,手里攥着那根旧木棍,衣摆的线头在风里轻轻晃着。晨光落在她的头顶上,把防晒衣的肩膀处照得微微发亮。“那你中午回不回来吃饭?”他问。
“看情况,你要是包里有压缩饼干就带着。”
他点了点头,转身回去多揣了两包压缩饼干。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七号地走。晨间的空气凉丝丝的,湿度比前几天稍低,风吹过松林的干燥的声音比雨后的那些日子更清晰一些。凌小满走在他旁边,步子的节奏和坡度配合得很好。他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到了七号地西侧那条折线的起点处,第一根标记桩还稳稳地立在原位。凌小满蹲下来用手量了一下桩子旁边的地面,土面有些松动了,像是被昨晚的夜风吹起的腐叶重新盖了一层。她用手拨开了那层叶子,露出了底下的土色。
“这桩子还稳。”她说,“但你要是后天动工,这个位置可能还得再钉一根加固的桩,不然拉线的导向会偏出去。油锯手如果看到桩子歪了,很可能从偏位的地方切下去。”
林澈也蹲下来看了看那根桩,然后站起来往折线的方向走了一段,在一棵胸径较粗的松树旁边停住了。他用脚踩了踩那一小块地面,发现土质松软,钉桩不容易稳固,于是他弯腰从包里翻出第二组桩子,朝那棵粗松树的根部外侧走了几步,在一个土质更实的位置停了下来,弯下腰把桩子嵌进土里,用手掌压了几下,感受到桩体稳稳地立在土层的表面,没有再松动的迹象。
上午他们把那道折线重新走了一遍,把所有的标记桩都检查了一遍,松了的重新加固,歪了的扶正,缺失的补上了。走到那棵大白桦附近的时候,凌小满停下来看了它一眼,树干上的旧伤疤还在,边缘的树皮比几个月前她又多长了一小截。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雷劈的焦黑痕迹,没有说什么,放下手继续走。
折线末端的那根桩子还在原位。林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它的位置没有偏移,土层也没有松动。他站起来之后看了一眼混交林的方向,树冠密密的,叶子比夏天的时候颜色深了一些,边缘微微卷起,像是秋天正在慢慢靠近。那棵有鸟巢的树在混交林边缘立着,枝头的叶子已经稀疏了一些,能看到树杈之间那个用细枝和苔藓搭成的碗状轮廓,安安静静地搁在枝叉的凹陷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检查桩子,没有往那个方向多走一步,也没有再看第二眼。
中午两个人在山坡上找了一块背风的平地坐下来,啃了压缩饼干,喝了水。风比上午小了一些,天不算热,林子里有树荫,光线从叶缝里漏下来,一点一点地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和膝盖上。凌小满把压缩饼干掰成小块慢慢嚼着,目光落在山坡下面的折线方向。那条线在午后的光线里看得很清楚,标记桩一根根地排过去,像一串标点符号刻在土地上。
“后天动工,”她说,“你打算怎么跟施工队说折线里面那片先不动?”
“我跟赵哥说好了。到场之后我先划范围,把外面的先切了,里面的留到最后。施工队看的是地面标记,不会问太多。”林澈嚼着饼干,“就算问了,赵哥会挡。”
“省里那边要是来电话催进度呢?”
“我说土壤湿度大,西侧那段需要等地面干透。”
凌小满没有继续问。她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往山坡下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要是干透之后批复还没下来呢?”
林澈抬起头看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层极浅的光边,风吹动她外套的下摆,起落之间露出里面那件旧T恤的边沿。“那就再等两天。”他说,“等到它干透为止。”
凌小满站在山坡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朝折线的方向走了回去。她走得不快不慢,一步接一步地踩在那些松软的覆着枯叶和碎草的地面上,路线大致沿着那道折线的走向。林澈坐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越过她前面那片缓坡,落在树冠中间那条已经被她穿过的小径上。那道缝隙的边缘像是被人的经过稍微撑大了些许,比之前更宽一些,像一道被反复走过之后慢慢形成的通道。
他吃完饼干之后站起来,沿着凌小满走过的路线跟了过去。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放慢了步子,维持着那道距离继续走。凌小满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速度,他们的频率差不太多,在整段坡面上形成了一道一前一后的轨迹,在午后的光线下并行着往下延伸,之间的间距始终维持在两步左右,像两根被校准过的针脚,缝在同一段布面的两侧,一针接一针地、沿着那道已经描过好几遍的蓝色折线往下走。
他们走完最后一段折线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山头的上方泛着一层淡紫色的余晖,像被揉开的水彩颜料在水面上慢慢扩散。林澈把最后一根加固过的标记桩踩实了,直起腰来,站在山坡上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些立在地面上的标记。他的目光沿着折线的方向移动,然后落在混交林方向那片逐渐变暗的树冠轮廓上。那片林子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深,像被墨色渐渐浸透一样,依次隐没了树冠的间隙,在最后一抹余光中收拢成一道深色的边缘线。那棵有鸟巢的树还在那个位置,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仍然可以辨认出它的轮廓。
凌小满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轻轻说了一句:“回去吧。明天还能再上来一次。”
他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她走下了坡。夜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吹动他后脑勺那根扎歪了的小揪揪,把它往一侧压了一下,又放开了。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之间隔着一个夏天的距离,那棵有鸟巢的树在他们身后慢慢地暗了下去,融进了整片林子的轮廓里,像一滴墨落在纸上,正在被夜色稀释,沿着纸面纹路缓缓地向外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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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