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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火线 风向突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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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多的时候林澈醒了。
他是被烟呛醒的。风变了,比傍晚的时候大了一截,灌进他靠着的那棵树后面把他从浅睡里推了出来。他睁开眼睛,周围一片暗红。不是天亮了,是北边的天空被火光映成了那种浑浊的橙红色,像黄昏被拉长了挂在半夜的天上。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下,但没有坐太久发麻的感觉。他朝北边看过去,看到那条灰色的烟线已经变成了一条明暗交错的线,底下有火光在跳。
火翻过山脊了。
赵哥也从另一头跑了过来,防风面罩拉到下巴上,脸色被火光映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风大了,火从山脊北坡翻过来了。离西沟隔离带还有不到一公里。走得比我们想的快得多。”
“通知其他人。”林澈已经把工具包背上了肩膀,“隔离带下沿再清一遍。把边缘的枯叶全推到沟底去。”
几个人沿着隔离带分散开,铁锹和耙子重新开始刮地面。风裹着烟从北边压过来,浓了一阵又淡一阵,每一次浓烟卷过来的时候大家都得停下来捂住口鼻等烟过去再继续干。林澈蹲在隔离带最西侧的那段陡坡边缘,用手电筒照着下面的地形。坡陡,落叶层厚,底下还有一截干枯的灌木丛。他用铁锹够不到,就从侧面绕了一段路下到坡底,用手一把一把地把枯枝和落叶拢到一起推到旁边的石沟里。防火手套不够厚,干枝条的尖刺隔着布料扎进指缝里,他没有停。
火线出现在山脊顶上的时候是十二点半左右。
不是那种整齐推进的火焰,是一排一跳一跳的火舌顺着山坡往下蹿,像一层橘红色的潮水漫过黑色的地面。每一条火舌落过的地方就留下一道焦黑色的痕迹,烧过的树根处冒出细细的白烟,边缘的火星随风被吹起来,又落在更远的枯叶上。
林澈站在隔离带内侧看着那道火线慢慢往下移。他估算了一下距离——火头到隔离带还有四五百米。按照目前的速度,大概一小时左右就会到。风还在从北边吹过来,火顺着风势往下跑,跑得比人快。他退到隔离带后方的安全位置,把工具包卸下来放在一棵树底下,从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盖子拧紧放回原位。他的动作很稳,但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快了一些。
赵哥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林澈!要不要往后撤到第二道防线?”
“等火头到隔离带再说。如果烧到边缘就灭了,不用撤。”
赵哥没有再问。
火线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烧到了隔离带的上沿。第一波火舌舔到清理过的土带边缘的时候,碰到了没有可燃物的表面,蹿了一下就缩回去了。但风把火星吹过了隔离带,落在下方几米外一片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枯叶堆上,那里的火立刻就起来了,像是有人在下面点了一支火柴,呼地一下旺了。
“补!”林澈喊了一声,抄起铁锹朝那片新起火的区域跑过去。赵哥和另外两个人也跟了上来,几个人用手套和铁锹扑打那片刚着起来的火。火不大,但烧得快,火星像蒲公英一样被风扬起来落在后面的落叶上,落一片着一片。林澈打灭了眼前这一片之后转身看到旁边又起了一处,他冲过去用铁锹的背面拍打那个新火点,拍了几下,火灭了,但他脚下的枯叶层被烧得翘了起来,底下露出黑色的燃烧面,一阵风吹过来,那个位置忽然又亮了。
他退后一步调整姿势,准备重新扑打。
就是那一瞬间,风向忽然变了。
风从北边来的势头被谷地的地形折了一下,偏向了西。像一个原本往正前方吹的风忽然往旁边拐了一个弯,火头被带着向侧面偏了过去。那条本来沿着隔离带下沿缓缓推进的火线忽然往西甩了一截,像一条被甩开的绳子,从隔离带的侧面绕了过去。
“林澈——西边——!”赵哥的声音从火光中传过来,隔着一层噼啪作响的空气显得很远。
林澈已经看到了。火在隔离带西侧的陡坡底部绕了一个弧线,从清过的土带末端钻了过去,落在那片还没清理过的灌木丛里,一瞬间就烧了起来。灌木丛连着上方的落叶松林,火舌顺着干燥的野草和低矮的灌丛往山坡上爬,速度比他跑得快。
他转身往西跑。脚底下的地面被火烤过的地方微微发烫,隔着鞋底能感觉到温度从下面升上来。他跑到那片刚烧起来的区域前面,铁锹已经握在手里了,但他到了之后就停了一下——火太大、太近了,扑打已经来不及了。他在原地站了一拍的时间,那一拍里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的地形:左侧有一条被火烧过的浅沟,沟底的落叶已经烧成灰了,没有可燃物。右侧是上坡,坡度约摸四五十度,火正从坡底往坡顶蔓延。
他选择了左。往那条烧过的浅沟里退了三步,站定,转身面对来火的方问。火舌从灌木丛那边翻涌过来,被一阵风推着往上蹿了一截,从离他大约十几米外的位置掠过。那阵风带着火星和热浪迎面扑过来,他偏了一下头,抬起胳膊挡了一下脸,皮肤感觉到一阵灼烫,像被什么极热的东西扇了一下。火舌掠过之后他放下胳膊,发现自己防风面罩的边缘有一小块烧焦了,卷成了黑色的边,但皮肤没有伤到。周围的视线被烟雾挡住了大半,他看不清赵哥他们在哪个方向。烟裹着灰烬升腾起来,在头顶形成一层厚厚的不透光的幕布。他听到了声音,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声音从烟雾里传出来像是隔着好几层布,模糊不清。
他往声音的方向试着走了两步。火和烟挤在两边的树干之间,像一道正在收紧的走廊。他走了三四步就停了,因为前面的烟太浓了,浓到他看不清三步之外的地面。他知道自己不能硬穿。他退回了刚才那条浅沟边缘,蹲下来,把面罩拉下来捂住了口鼻。
周围全是火的声音。噼啪声、爆裂声、风把火焰压低了之后又抬起来的那种呼呼声。他蹲在浅沟里,背靠着沟沿的泥土,那面土壁是凉的,在他蹲下来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像是帮他挡开了外头的一部分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套外层已经被烤得有些硬了,指尖的部位磨出了一层泛白的焦痕。他的呼吸比平时浅、比平时快,他感觉到了,他在心里把那个速度往下压了一点点。他半蹲着,头低着,面罩捂着口鼻,目光落在面前一小片焦黑的地面上,看着那些灰烬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周围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容器在往外倾倒什么热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后来他感觉到那股热浪慢慢退了一些,烟也淡了一些。他慢慢站起来,往之前赵哥他们所在的方向试探着走了几步,视线比刚才清晰了一点。他看到了远处山坡上有人在移动——黑色的轮廓,两个,三个,在火光和烟雾的间隙中显出来,又隐没进烟里。他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段,然后听到了赵哥的声音,虽然隔得不算近,但那个声音他认得出来。
“林澈——撤了!火往西沟底烧了!所有人撤到南侧山脊上!”
林澈停下来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他开始往南侧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下一步。走了大概十来分钟才看到赵哥和另一个人站在山脊线上等着他。赵哥的脸上全是灰,防火服胸口的位置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枝条勾破的。他看到他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就点了一下头。
林澈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他往山脊线南侧走了一段,找了一个相对平缓的位置坐下来了。他把面罩摘了,空气一下子涌进来,带着浓重的烟味和余烬的气息。他靠着身后的土坡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开始解手套的扣带。手套褪下来的时候手指暴露在空气中,指腹和掌侧的皮肤被熏成了微微泛黄的颜色,有些位置隐隐发胀,但没有明显的红肿和水泡。他把手套放在旁边,手掌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指纹里嵌着黑色的灰,指甲缝里也是。
他坐了一会儿之后抬头往西沟的方向看了一眼。火还在烧,但火头已经往南推远了。隔离带被绕过去的那一截西侧,烧出了新的一片黑色。那一片黑的范围看起来有两三亩左右。他看了几秒,没有动。
过了大概一刻钟,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还是空的。他看着空白的信号栏,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重新把手套戴上了。
山脊线上风大,吹散了大部分烟。他坐着的这个位置能看到南边的山谷,山谷里黑漆漆的,远处的林场场部方向有一小点隐约的亮光。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他不知道场部那边的人知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他坐在山脊线上没动,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后脑勺那根扎歪了的小揪揪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火线还在南边延伸,但没有再来找他的方向。他坐着的土坡背后的土层是凉的。风声从远处来,把火的声音往另一个方向推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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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