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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获奖 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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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光灯打下来的时候,关耀东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
奖杯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会场里的掌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一浪接一浪,他听不太真切,只觉得耳朵里嗡鸣作响。台上司仪还在说着什么,无非是“最年轻的中层管理者”、“入职仅一年便展现卓越才干”之类的恭维的话。那些词句从他耳边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他穿着深灰色双排扣西装,是在国贸二期那家定制服装店做的,三千八。袖口的扣子是天然贝母,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这套衣服他试了三次才最终定版,裁缝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量体时用软尺绕过他的胸围,说了句“关先生身材真好,跟模特似的”。关耀东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茬。
现在站在台上,他知道台下至少有二十几道目光是恨他的。这让他觉得安心,恨比无视好,恨说明你在往上走,恨说明你走到了别人的前面,恨说明踩到了别人的痛处,不招人妒是庸才,这是他的人生信条之一。
关耀东的目光从第一排开始扫过去,董事长周富城坐在最中间,胖圆的脸上一团和气,拍手的动作略显敷衍。旁边是总经理陈国栋和几位副总,表情各异,有的微笑,有的面无表情。
副总欧映雪坐在左侧靠过道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西装,领口开得比普通职场女装略低一些,露出锁骨处一小片皮肤。头发盘在脑后,鬓角有两缕碎发卷着,是刻意打理过的慵懒。她的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和中指正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摩挲着文件夹的封皮,一下,又一下。她的嘴角微微翘着,那笑容是给全场人的,但目光却像一根丝线,从远处精准地落过来,缠在关耀东身上。
关耀东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就移开了。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公共场合,视线接触不超过一秒,谁先挪开谁就输了。这一次是她先看了过来,所以他挪开视线算平手。
掌声渐歇,司仪递过来话筒,关耀东接住,手指在金属杆上轻轻捏了一下。
“感谢公司给我这个平台,”他说话的声音稳得恰到好处,不高亢也不谦卑,“谢谢各位领导和同事的支持。这个奖不是终点,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领导对我的信任。”
两句话,四十几个字。没有感谢父母,没有回顾心路历程,也没有掉眼泪。干脆得像一把刀切下去。台下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又起来了。关耀东微微欠身,退后半步,转身下台。在他转身的瞬间,余光扫到欧映雪的手指终于离开了文件夹。她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墨绿色的丝绒在灯光下折出一道暗沉的光。
他步履稳健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把奖杯放在桌面上,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旁边坐的是市场部的老何,四十五六岁,在公司干了十二年,还是高级专员。老何凑过来,脸上堆着笑说:“小关,厉害了,这么年轻就部门主管了,以后多关照啊。”
关耀东把水瓶拧紧,也笑了笑:“何哥说笑了,以后还得跟您多学习。”
“哎呀不敢不敢,”老何摆着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长江后浪推前浪,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我们这些老家伙该被拍在沙滩上了。”
两个人一来一回地客气着,关耀东的脑子在同时想别的事。明天上午九点有个预算会,欧映雪上周五傍晚给他发过邮件,附件里是一个表格,其中有三项数据后面标了红色的批注。她没在邮件正文里写任何话,只有那个附件,和发件时间是傍晚六点零三分。关耀东知道那三处批注是什么意思,她要他在会上提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出预算提案里的“漏洞”,而那份提案是财务部张总监亲自做的。
张总监五十八岁,是公司的元老之一,是董事长周富城的大学同学。
关耀东在脑子里把明天会议的话术过了两遍。第一遍要显得像是无意中发现,措辞要带着困惑和请教的口吻;第二遍如果张总监反击,他得准备好三组数据来源来支撑自己的质疑;第三遍是最关键的,要在董事长流露出犹豫神情时,把话题引向“如果按原方案执行,第三季度的现金流缺口可能在百分之十五到十八之间”。这个数据是欧映雪批注里重点圈出来的,关耀东自己算过,虽然前提设定比较激进,但数字本身没问题。只要提出来,张总监必须当众解释,不论解释得好不好,面子已经折了。
关耀东把矿泉水瓶又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晚宴进行到一半,他开始感觉到左肩胛骨那里隐隐发酸。那是昨晚留下的,欧映雪让他跪在沙发上,从后面抓着他的肩膀,用牙齿咬了一下。她指甲留得不算长,但在用力的时候会陷进皮肤里,在肩膀上留下几道红印子。后来她去洗澡,关耀东对着浴室的镜子看过自己的肩膀,那几道印子已经褪成淡粉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一动就酸疼。
她今天早上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两个字:七号。七号是他们常约会的那家酒店。关耀东回了一个字:好。然后他把那条聊天记录删了,又把她从最近联系人列表里清掉。这是他的习惯,每天睡前会把所有和她相关的痕迹处理一遍。欧映雪有时候会笑他:“你怕什么?谁能动你的手机?”关耀东就不接话,只是笑笑。他怕的不是别人动他的手机,他怕的是某一天自己忘了删,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人瞥见,然后一切轰然倒塌。
晚宴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关耀东站在酒店门口等代驾,夜风从广场那边灌过来,裹着初夏的潮气,吹在脸上有点黏。他扯了扯领带结,把它松下来半寸。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欧映雪。
“今晚不用来了。老李提前回国,晚上十点半到。”
关耀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锁了,揣回裤兜里。代驾的小伙子骑着折叠电动车过来,扫码,接钥匙,把车开上路面。关耀东拉开后座门坐进去,车子启动,城市夜里的灯光从车窗外一片一片地滑过去,红的绿的,连成模糊的线。
“先生,去哪?”代驾礼貌问道。关耀东报了个地址。那是他自己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带厨房卫生间,月租三千二,离公司四站地铁。欧映雪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他也没打算让她去。那个房子里有一张他自己买的床垫,枕头是他的味道,衣柜里没有女人的衣服,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几盒速冻水饺。那是他唯一能喘气的地方。
车子在主干道上开了十几分钟,到小区门口停下。关耀东付了钱然后下车,车子停放在小区门口的停车位上。房子所在的楼栋临着大街,他缓步走进小区,乘坐电梯上了三楼,掏钥匙,开门,反锁。他没开大灯,只按亮了玄关那盏小壁灯。然后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好,把领带解开卷好,把衬衣纽扣一颗一颗解开。镜子就在玄关侧面,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道痕迹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小块皮肤在壁灯昏黄的光线下颜色稍微深了一点。他伸手按了按,酸劲儿还在。
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代驾平台发的回访信息,没急着看。先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回卧室,脱了衣服躺到床上,这才把手机掏出来。
锁屏上是一条微信预览。他以为是广告,拇指滑了一下,点开了。是欧映雪发来的。她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家客厅的茶几,茶几上摆着一束鲜切绣球花,蓝色的。后边跟着一句话:“老李带的,看着还行吗?”
关耀东把屏幕按灭,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天花板是白色的,正中间那盏灯他很少开,灯泡有点暗了也没换。卧室里的窗帘遮光效果一般,对面的写字楼还有几层亮着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亮线。他闭上眼,明天早上还要开会。那束绣球花他是见过的。前两周有一次他去欧映雪的别墅,书房窗台上就摆着一瓶,蓝色的,插在透明玻璃花瓶里。她当时说这是上周在花市买的,进口的,一枝就一百多。
他不知道李文清带回来的这一束和她自己买的那束是不是同一批。他也不知道李文清进门的时候,看到茶几上的花,会不会想到这花可能之前就出现在这个家里的某个角落。他更不知道李文清这次回来待多久,上次说是一个月,后来延成了三个月,再后来......关耀东懒得想了。
关耀东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被子里闷热,呼吸变得潮乎乎的,他自己嘴里的气息扑回来,带着晚饭时喝的那半杯红酒的酸涩尾调。他想,快了。等明天在会上把张总监拖下水,等欧映雪承诺的那个华东区市场负责人的位置落定,等他的年薪翻过那道线,他就可以......
可以什么?他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可以摆脱她吗?拿什么摆脱?她现在动动手指就能让他滚回原点。那么多的转账记录、邮件往来、开房记录,她要留着用是随时的事情。关耀东不是没想过留点她的把柄在手里,但欧映雪比他精明太多,两人关系里所有实质性的“证据”都在她那儿。她给他是单向的馈赠,他给她是单方面的服从,连微信聊天记录她都不让他留。
他在黑暗里默念了一遍。“等坐到那个位置,再也不用看那个老女人的脸色。”
关耀东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手机又亮了。这一次是微信的推送,但消息被折叠了,锁屏上只显示通知数量,一条。他没有拿起来看,而是把被子从脸上扯开,对着黑暗的天花板喘了口气。
对面写字楼的灯终于暗了一些。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亮线少了一截,但还剩下长长一条,横亘在白色的顶面上,像一道撕不开的口子。
关耀东闭上眼。明天早上九点,预算会。他慢慢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一百多下的时候,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半梦半醒之间,他觉得自己还在台上站着,聚光灯烤着后颈,手里那枚奖杯越来越重,重到他要攥不住。台下有一万双眼睛在看他,但他只看到那一双,墨绿色的西装,锁骨处一小片皮肤,手指摩挲着文件夹。
她在笑,他也笑,然后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