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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不嫁人 “我不嫁人 ...

  •   林昭到正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她认识人的不多,只有原身残留的记忆碎片。满堂目光聚集过来,她先看见的是右首第三把椅子上坐着的那个男人——王穆之,四十出头,瘦长脸,鼻梁高挺,眼窝微深,手里转着一只玉扳指。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腰上又滑回脸上,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见。

      主位上坐着王述。五十来岁,方脸,颧骨高,两颊有深深的法令纹。穿玄色深衣,腰间的玉牌比旁人大了一圈。

      祖母坐在左首第一把椅子上,面前的茶碗已经端起来了。她看见林昭走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把茶碗放下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王氏嫡女王徽宁,见过诸位叔伯。"林昭拱了拱手。腰弯得不算深,但礼数没错。

      王述开口了,声音从主位压下来:"你醒了。身子好些了?"

      "好些了。"

      "那就好。"王述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庾家的帖子在案上压了大半个月了。你病着的时候那边没催,如今人醒了,婚约的事,该有句话了。"

      堂中安静了一瞬。满堂的目光压在她肩膀上,比刚才更重。

      林昭看着王述。他没有铺垫,没有绕弯,第一句话就把刀亮了出来。这不是在问她,是在通知她。

      "婚约的事,我不会答应。"她说。

      王述的眉头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嫁去庾家。"

      满堂哗然。有人站了起来又坐回去,有人在低声斥责,有人拍了一下桌面。王述的手按在案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林昭没有躲他的目光,"我为了这门婚事绝食过,死过一回。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不会再把自己送回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余光扫到祖母的手指在茶碗边缘顿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停了极短的一瞬。林昭看见了,她知道那个停顿的意思是:够了。她收住了,换了一个方向继续:"所以婚约的事,我不会答应。但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活命。我能做的,比嫁人有用。"

      堂中又安静了。王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向祖母:"老夫人,您怎么说?"

      祖母端茶喝了一口。碗沿在她唇边停了极短的一瞬,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放下茶碗,碗底碰在案面上。"王家如何交代、何时交代,我说了算。庾家的信使到了,让他来找我。"

      王述的目光停在祖母的脸上。他没有追问,但他也没有退。他转回林昭,换了一个方向继续压:"行医的事呢?你醒了之后在庄上替人开方子,替寒门的人治病,也是真的?"

      "是。"

      "你何时学的医?"

      林昭沉默了一瞬。"……不记得了。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但药方——我记得。"

      王穆之的手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他的目光从林昭脸上移到祖母脸上,又从祖母脸上移回来。他没有说话。

      王述正要再开口,祖母先出了声:"她前几日开的方子用在一个高烧的孩子身上,孩子退了热。族医先生,您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移向末席一个灰衣老者。五十多岁,瘦,脸上的皱纹深而密。手里捏着一卷书,是《肘后备急方》的旧本。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林昭身上。

      "青蒿粉配盐糖水退小儿高热。这方子我在一本旧批注里见过。批注的人姓王,永和二年春天在颍川大疫里活了三个人。批注本传到了我手里,后来被娘子借走了。"他顿了一下,"我想问娘子一件事——您那本批注本里,'永和二年春此法活三人'那一页的页边,有没有一行很小的字?"

      林昭记得那行字。"唯有一事未解——何以同一方剂有人三日即愈有人七日方退?若我之度量有误则误人者即我。"

      "有。"

      族医闭了一下眼睛。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轻轻摩挲,然后站起来。"那本批注本是我师父写的。他死在永和二年的大疫里。他写'此法活三人'的时候,旁边还躺着十七个没救回来的人。他记下了那些没救回来的,也记下了为什么没救回来。他留那本书,是想让后来的人接着想。"

      堂中安静了。比之前任何一个停顿都更长。

      王述的脸色沉了又沉,终于开口:"即便如此,也不能由着她胡来。女子行医传出去——"

      "传出去什么?"祖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传出去琅琊王氏有人能治疫病?传出去王家不用靠嫁女儿换安稳?王述,你要觉得丢人,等疫病来了你别求她。"

      王述放在案面上的手微微收了一下,指节扣进掌心。"那她近几日在庄上说什么'微虫致病',这等异端邪说若传扬出去——"

      "您见过疫鬼吗?"林昭开口了。

      "鬼神之事岂是肉眼可见——"

      "既然不可见,您怎么知道是鬼?我治好的病人是一天天退烧的。您说是鬼厉害,还是我的盐糖水厉害?"

      有人在低声交换意见,有人摇头,有人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王述脸色铁青,正要再开口——

      院门外传来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膝盖落在青砖上的闷响。隔着半道回廊传进来,不重,但在安静的堂中清晰得像一截木头砸在地上。

      接着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不高,隔着距离有些发紧,但每个字都用力撑着:"小人……小人姓沈。前几日王娘子在庄里治了一个高烧的孩子,那孩子是小人看着退烧的。小人不是大夫,但小人认得——什么叫救人。"

      堂中一片死寂。王述的目光从林昭脸上移到门口,又移回来。

      祖母端茶喝了一口。她没有看门口,也没有看王述。她只对林昭说了一句:"你收的这个学生,教得不错。"

      堂中私语声传来。林昭深吸一口气:"他不是我的学生,他只是在庄上帮工的人,能认些药材,也能捣药。"她停了一下,"他今天跪在这里说的这些话,他没有资格说。但他说了。这比有资格不说的人,强一些。"

      祖母把茶碗重重搁在案上。

      王述沉默了很久。"行医之事容后再议。你暂时不出庄,也不许再收寒门病人。"他站起来。

      祖母也站了起来。她没有看王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框边,没有回头:"婚约的事我来办。禁足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跨出门槛,走进了院子里。深青色衣裙的下摆在门槛上拂过一下,然后被春风吹远了。

      王述立在原地,看着祖母消失的方向,没有追出去。

      林昭站在那里,看着王述,又看了一眼侧门的方向——那里有一道影子正在慢慢地退后,是王穆之。他起身的时候没有出声,走过林昭身边时停了一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什么也没说,继续走了。

      林昭站在空了大半的正堂里。春风吹进来,卷着一张被遗忘在桌角的纸页,翻了两下又落回原地。

      她转身,走出去。

      沈寒在院门口等着。他已经站起来了,膝盖上沾着青砖的灰。他看见她出来,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开口:"如何?"

      "没输也没赢。他们让我禁足。"

      沈寒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到院门口那块青砖旁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门槛外侧的泥地——那个人站过的位置。他的手指顺着脚印的轮廓走了一遍。

      "怎么了?"林昭问。

      沈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王述走的时候,在门槛外面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然后才走的。"

      "你看这个做什么?"

      "他停的那一下,不是在看你。"沈寒说,"他在看祖母坐的位置。"

      林昭站在台阶上,没有接话。春风吹过来,她抬手拢了一下被吹散的头发。她看着沈寒,他的目光还落在门槛外侧那道脚印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等着她说话。

      "走吧。"她说,"翻墙。"

      当天夜里阿圆抱着药箱在廊下等她的时候,林昭从屋里走出来,换了一身深色衣裳,头发重新束过,没有用簪子。她接过药箱检查了一遍——青蒿粉、盐糖、干净布条、剪子、针线——每一样都在该在的位置。她合上箱盖,抬头看了一眼院墙。月光刚升到墙头。

      她把药箱递给沈寒,没有走门。

      她先翻了过去。手按住墙头,身子撑上去,利索地坐在墙上,伸手向沈寒拿了药箱,翻身跳了下去。她站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沈寒也翻了上来。他的动作比她笨一些,肩膀在墙头蹭了一下,灰布短衣的肩头留下一道白痕。但他没有犹豫。他跳下来的时候落了半步,膝盖弯了一下卸了力,然后站直了。

      两个人站在院墙外的巷子里,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叠在青砖地上。

      "隔壁庄刚才抬了一个人过来。"林昭说。她伸手接过药箱背在肩上,肩带卡进肩窝。"走吧。病人不等我们。"

      沈寒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穿过夜色中的小巷,走到巷口的时候,沈寒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娘子,你今天在堂里说——'他是我的人'。"

      "嗯。"

      "你当时没犹豫。"

      林昭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犹豫什么?"

      沈寒沉默了几步,没有再接话。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早春湿泥的气息。头顶的杏树枝条在夜色里微微晃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脚步声叠在一起。

      "沈寒。"

      "嗯。"

      "你今天为什么要跪在门口说那句话?"

      "因为他们在争你该不该救人。"他的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不高不低,"你已经在救了。他们还在争。"

      林昭没有接话。她走在前面。背上药箱的肩带微微动了一下,是她调整了一下重心。

      隔壁庄的灯还亮着。两个人朝着那点光走去,脚印在月光下的泥地上并排延伸。风从田野上吹过来,远处有狗吠声,一声长一声短。

      林昭在走到那盏灯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月光下的田埂上有两行脚印,并排的。她转回身推开了门。

      "沈寒。"

      "嗯。"

      "进来。"

      沈寒跨过门槛。脚抬起来,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落了下去。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夜色里清脆而短促。

      两个人并排坐在病人的床边,一盏油灯搁在中间的矮凳上,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林昭低头搭脉,沈寒在旁边摊开了白麻布。

      "水烧开了端过来。"林昭说,"另外,去门口看看那口井——如果井台周围没撒石灰,你去撒。"

      沈寒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他走到门口,脚抬起来,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迈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林昭低头看着病人的脸,手指按在脉上,没有动。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走向井台的方向,而是在门口停了一下。她听到了衣料摩擦的声音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收回目光,把另一只手按上病人的额头。烧还是烫的,但她搭到的脉比刚才稳了一线。她松开手,拿起炭条开始写方子。炭条划过白麻布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院门外传来撒石灰的声音,细细的,干干的,均匀地落在地上。

      她写了两行,停下来,偏过头听了一下那个声音。然后又低头继续写。笔尖在布面上移动,没有停。

      后半夜,病人退了烧,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林昭把写完的方子收进药箱,站起来走到门口。沈寒正蹲在井台边,把最后一点石灰撒完。月光照在他的后背上,肩头的衣料被露水打湿了一片。

      "沈寒。"她站在门口说。

      他回过头。

      "院里有香案。你来。"

      沈寒蹲在那里,手里的石灰勺停在半空。他没有问"做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好。"

      林昭转身走回屋里,把药箱收拾好。沈寒把石灰袋收好,在井台边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门口等她。

      回到院里,林昭返回了自己屋里。沈寒在院中站了片刻,没有直接回屋,而是去后院拿起那根捣药杵,在石臼里空捣了几下——像是在替明天的手势热身。然后他把杵放回臼沿,转身走进自己屋里。

      林昭在黑暗中听见那盏灯灭掉的声音。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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