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的孩子》莲藕圆子

5、入局 世间果真有

　　窗户里射进来一方阳光，照在他身上，绸缎的衣料呈现出温润流动的光泽。
　　李晟明显一楞，衣料随之一抖，光泽更是流光溢彩。他思忖良久，踱步过来，衣服忽明忽暗，一如我的心情。他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他又犹豫了一会儿，“那块古玉，的确是我从黑市买来的，但我并不知它的来历。多年前的冬天，我去了地下黑市，想在那里淘些宝贝，一个眼熟的小贩突然抓住我，悄悄对我说，他那里新得来一个宝物，问我要不要。我问他什么宝物，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打开后从一包丝绸里，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一块不起眼的古玉，说就是它。我当时没瞧上，但还是上手摸了摸，阴冷润泽，好像不是普通的玉片。他说别看它不起眼，它可是从古墓里盗出来的，且有神奇的净化能力，放于死人口中，可以保尸身不腐，犹如长生；活人含着它，可以神清气爽，精力充沛，而且，小贩还在我耳边说，它可以净化妖魔之气，妖怪炼化它，会变得和常人无异，没有丝毫妖气。”
　　世间果真有如此宝贝？我面露怀疑之色，李晟看了我一眼，继续讲：
　　“我当时欣喜若狂，当即不惜重金买下了它，因我之前从他手里买过不少东西，后来证实都货真价实，物超所值。回家后，我洋洋得意，告诉了我的夫人金玉，并开玩笑说，这种玉石估计是从某个死鬼帝王口里掏出来，我得了个大便宜。此语埋下了祸根，她也想据为己有，但我一直没有答应，因为我想留给南星。南星走后，我从未放弃寻找她，想找到她之后，把这块玉送与她，希望她可以净化去妖气，长久留在我身边。可是我找了她十几年，她却仿佛从人间消失了一般，到处都不见她的踪影。”他脸上的悲戚之色一晃而过。
　　“我冷落了金玉，金玉后来背叛了我，再后来......，你也知道了。”他这些话说得很艰难，语带哽咽，不禁让人动容。
　　“我委托景策帮我寻找，他手下的人发现了你。你的容貌和我如此相似，年龄也对得上，那晚你还利用花妖之术攻击了他的手下，我猜你就是我和南星的孩子，所以我让他带你来。你现在身上的妖力已被激发，也急需这块玉石来净化周身的妖气。你在人间长大，并不知如何隐藏妖气，那些捉妖师，迟早会找上你的。若你还想继续留在花山镇，就必须要找到那块玉石。”
　　他诚恳地看向我：“我并不是为了自己开脱，官府那边，我一直都有打点，那个小贩也可以为我作证。古玉的传闻，是金玉散播出去的，她说的话语并无确凿证据，纵是皇陵，也绝不会是本朝皇陵。而且，她指使劫匪盗窃我财物，已犯下重罪，官府未必相信她的话。我担心的是古玉一旦落入官府手中，恐怕就是羊入虎口，一去不回。”
　　“千随，这块古玉，必须找到，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他最后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好煽情，我不知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寻找那块古玉，于我而言，好像并没有什么损失。不过，我并不想参与。
　　“你多虑了，我并不需要那块古玉，若此处不容我，我自可去往他处，不劳你费心。”我也盯着他，一字一句回应。
　　身边的景策嗤的一声笑了：“千随，你以为我们在求你？你已在局中，你还不知吗？你以为说你娘是杀手冷月、说你是妖的谣言，是哪个传播出去的？是我吗？”
　　我一惊，颜娘虽不让我出去，但镇上的人的确对此议论纷纷，我在药铺也听到过有人窃窃私语，他们看我的眼神确有些古怪。
　　最初知道这些的，是那些劫匪杀手，然后是官府中人。公堂之上，未确证的事情公然流传，自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景策知情，但传播这些，对他而言，确实也没什么好处，他这么说，传播者应该另有其人。那么，是什么人，要置我和颜娘于漩涡之中呢？
　　“如今想对你和颜娘下手的，恐怕不是我们。即使你不担心自己，也该考虑一下颜娘吧？好歹你是她一手养大的，你难道忍心看她因你受累。你若为我们办事，我可以护你和颜娘周全，若不然，即使你有些本事，你能长久护住你的家人？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为他们收尸吧。”
　　景策的话语尖酸又刻薄，却一语惊醒了我，我动摇了。
　　“既然要我帮忙寻找，你们也应该坦诚些，告诉我失物的详细情况，以及可能藏匿的大致地方吧？”我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
　　“失物清单和古玉的样式，我这里有图册，稍后会给你一份。”李晟面露喜色，随后喊了个下人进来吩咐了一番。
　　“那些劫匪抢了东西就跑了，从安和城到花山镇，停留过一些地方，每个地方都有可能。劫匪的口里一点儿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我们要找的地方太多。当然花山镇是重点，他们是在那里被抓获的。你是花山镇人，对那里很熟悉，具有天然优势。”景策开口道。
　　我沉思了一会儿，“那我就在花山镇找吧，麻烦你们再把我送回去。”
　　“好，不过不急一时，你在府里休息一下，明天再出发如何？我可以带你到你娘曾经住的地方看看。”李晟眼神殷切地看着我。
　　“好。”反正我不着急。
　　饭后，我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李晟带我来到了一处小院。院子离他住的地方有些远，是个城郊单独的院落，里面设施齐全，处处透着低调奢华，几个丫鬟婆子在旁边侍奉着，身上的衣物比镇上的有钱人穿得还好，他们看着我，眼里有几分惊奇，但面子上还是毕恭毕敬。
　　“这是你娘的院子，我一直留着，偶尔过来住一下，你若喜欢，随时可以过来住。”
　　李晟带我进了一间书房，“这里面的东西我都没动，都是你娘走之前的样子。”
　　临窗有书案，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些古玩，那个白玉貔貅看上去尤其精美，我不禁上手摸了一下，微凉温润的质感，让人不舍。一边的书橱里有满满当当的书，书的种类很杂，话本尤其多，另一边的墙上挂了一副人物画像。
　　“那就是你娘的画像，是我当年找人画的。”
　　我抬头细看，画像上的娘气质婉约，飘逸脱俗，手里也拿着一把团扇，与玉佩上的雕像很像，却又更细腻生动些。
　　这画上的娘多年轻啊，看着比我大不了多少，不知她如今在哪里？可曾想念我？
　　念及此，我又想到颜娘，颜娘看上去要沧桑多了。想到颜娘，又想到我迟迟未归，不知她如今担心成什么样子了？
　　“我想回去了。”我转头对李晟说。
　　“这么急，千随，不等明天？”他极小心地看着我，像有些怕我，想靠近，又保持了一些距离。
　　“不了，我爹娘会着急。”我冷冷地说。
　　他眼里明显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吩咐下人去准备马车。
　　景策依旧亲自护送我回去，下车前，他扔了个包裹给我，里面装了我的旧衣和失物相关图册，一个小盒子，里面装了那个白玉貔貅，还有一包沉甸甸的银子。我要把银子还给他，景策制止了：“这是活动经费，再说，也不是我给的。”
　　天色微暗，药铺已经关门，我拿着包裹，敲响了后门，百顺打开门，看到是我，一把接过包裹，立即大喊：“爹，娘，千随回来了。”
　　“全须全尾，毫发未损，”娘跑出来，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抱住我，我的眼泪刷的就流了下来。
　　爹爹走过来，笑着说：“哭啥哭，回来是喜事啊。”
　　我抹去眼泪，跟着爹娘到了屋内。
　　晚上，一家子开开心心地聚在一起，我把当时的经历说了一遍，隐去了一些细节。我把银子给了娘，这些钱可以送百顺到最好的学堂读书，娘说她先收着，百顺的事情不急。爹娘都有些担忧，寻找丢失的那批赃物恐怕没那么简单。还有，隐藏在暗处的那个人，会是谁呢？
　　我在马车上时，曾向景策打听那个副将的事。据说那个副将叫陆郁，当年三十左右，已娶妻生子，长得魁梧雄壮，仗着权势，欺辱过不少年轻女子。他有天在路上偶然看到南星，当即色迷心窍，要收入帐中，南星自然不肯。他手下人尾随打听，得知南星只是李晟的外室，遂起了轻蔑之心，威逼利诱李晟将其献上。李晟被胁迫，将南星迷晕送到了他府上。事发后，南星断了他的子孙根，伤了他众多手下，他大骂南星妖女，誓要将其千刀万剐，为抓获她动用了大量人手，闹得人尽皆知。不过，不少人背地里都拍手称快，说他祸害良家女子，咎由自取。他的上级知道他的丑事后，碍于舆论，将他降了级。听说他后来还染上了赌博，赌尽了家底，家人也背弃了他，他早就不知去向，不知死活了。
　　我还问了一些劫匪的事。那些劫匪，是当地一群小混混，平常就混迹于市井之中，净干些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事，拳脚功夫了得。李晟夫人金玉故意把钱庄的秘密透漏给他们，允成功后给他们黄金百两酬谢。这帮混混见财起意，自然一口应允，不过事成后，他们劫得的财物远超百两黄金，毅然背信弃义，反水了，直接拿财物跑路。金玉发现事情闹大后，局面无法控制，才幡然悔悟，向官府举报，希望将功补过。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那些赃物，到底藏到哪里去了。还有，劫匪为什么来花山镇，而不是其他地方呢？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