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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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术开始前，医生让我放轻松，想点别的事。
于是我躺在无影灯下，开始回顾自己的一生。
02
我叫何刘，性别男，是个早产儿，家中排老幺。我出生那会儿最小的姐姐都已经能帮家里干活了。只有我，整天又哭又闹还没工分，我妈经常吓我，说我再哭就会被警察抓走。从小到大我连母乳都没喝过几顿，因为母亲没时间喂我。
我爸姓何，我妈姓刘。我于是被取了这样一个随便的名字，爹不疼娘不爱地长大了。
03
我从小身体不好，被人叫病秧子。上学被同学欺负，放学又被同村的孩子欺负。一开始我还回家和家里人说。先是爸妈，他们让我反击，可我反击后只会被打的更惨，回家还被爸教训。后来我和哥哥姐姐们说，但他们并不帮我，也只是叫我别这么懦弱。我最小的哥哥，性子也最野。有次他对着我说：
“妈要是没生你就好了。”
没生我就好了。
没生何刘的话，何家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个个长得标致，会说话能干活。
没生何刘的话，何家是方圆十里最好的人家。
此后我便拿自己当何家的外人看，不再奢求关心。尽管我做梦都想要，想要一个人为我撑腰。
04
我十五岁那年，村外来了些人。我爸跟他们打了几次交道，染上了毒//品，把自己给毁了。
钱被他花光了，他就去当母亲的首饰。首饰当完了，他又去当家里的家伙什，稍微值点钱的都被他拿去还了钱，又拿钱去换了毒//品。
爸折腾了一年多，折腾得家里鸡飞狗跳。最后家徒四壁了，他又犯du瘾。可他没钱。钱得用东西去换，家里没东西了。
但还有人。
我爸差点把我卖了。
察觉他意图时，我有点想笑。我能卖几个子儿呢。可我又真想知道自己到底值多少钱，于是就松了劲，随他去了。
我爸拖着我出门时，我妈大哭，跪在他跟前披头散发地喊，他是你儿子啊！后来又给他磕头，呜呜地哭，停不下来，还念叨着说，何刘是你亲儿子啊。
我想抱抱妈，但我没力气了，只能睁大无神的眼，看着这一切。
我脸上有温热的液体，不停地划过，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妈闹得爸没法出门，不出门他就没法卖我，不把我卖了他就拿不到钱，没钱他就吸不上du。
他为了那点白粉，一脚踢在了我妈肚子上。
那天是我十七岁生日，只是没人记得而已，我也不想提。
过生日能让我变贵一点吗？不能吧。
想完这个，我就晕过去了。
05
再醒来时，我在医院。床边有个穿警服的男人，见我醒了，先是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说没有，他开始给我说明情况。
于是我知道了我爸被送去戒毒所了。他没能把我卖了，也就没能吸上du。我被送来了医院，头上缝了针，还得住一段时间的院。
我听完后先是沉默，然后说，我家没有钱。
他说政府给补贴了，不用担心，叫我安心养身子。
然后我抬起头，看他：“你救了我的命，警官。”
他一愣，随后赶忙摆手：“这话太重了。我也算不上官。”
不管他怎么说，我就是认定了是他救了我的命，并从此对他言听计从。后来人们说不动我的时候就找他来，他一说，我就听了。
我是醒后第二天知道，他叫方泠。
方泠今年刚二十，是个小警察。我爸要卖我那天，动静闹得太大。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有嫌事大的报了警。别的警察一控制住我爸，方泠就背起我上了医院。
他确实不是什么官，被分配的主要任务是照顾我和我妈，并在我们出院后，定期来看我们。
06
这件事没有对我的生活带来很多积极的影响。家里人依旧忽视我，反正爸要卖的又不是他们。只有妈对我有些愧疚，偶尔会在我碗底多埋半个鸡蛋，但从不提那天的事。我知道她心里过不去，可我也知道，她更怕村里人再提那件事。
外人在背后嚼舌根，这些我都知道。
我头上那道疤很显眼，时刻提醒着我，我是比不过一撮白粉的人。
贱人。
只有方泠不认同我的说法。
他每半个月来一次，穿他自己的衣服，在我家待半天或一天，和我们说说爸的近况，或聊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是唯一一个会主动地、和善地、笑着和我正常说话的人。
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和别人都说几句，出于礼貌不好不搭理我。可后来有次他来时，家里人都忙，只有我比较空闲，他就和我聊了一下午。
直到日薄西山，方泠站在夕阳里，笑着和我说“下次见”。
从那以后，我掰着指头过日子，等着见他。
07
方泠来时，我就一直和他待在一起。无论我问多奇怪的问题，他都会认真回答。
比如我问他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他说感受世界的美好。
“我没有感受到美好。”我想了想说，“我只觉得你很美好，那你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方泠听这话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那我不胜荣幸。”
见他开心，我也开心，眉眼舒展开，微微弯一弯。
我很少笑，原因是总有人见不得我顺心。上次方泠见我笑，吃了一惊，然后夸我笑起来好看，于是我觉得只在他面前多笑笑。
又有一次，我先是说我见到了一些事，然后很认真地问他男人和男人能不能谈恋爱。
方泠比我更认真地回答：“当然可以。”随后十分八卦地凑近过来问我见到了什么事。
结果是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告诉他我其实什么也没见到，然后在方泠无语的视线里笑个没完。他后来又把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轻叹口气：
“何刘，希望你每天都这么开心。”
这当然是做不到的。
何刘只有在方泠面前才会变成个傻乐呵的孩子。
08
从小我就知道钱有多重要，以至于在刚开始打工时很拼命。不过方泠得知后让我别累着自己，我也就不那么拼命了。
不光是我，从爸吸du开始，我家里人对钱财的事总是很敏感。
那天方泠在。姐姐丢了东西，左右找不着，便把气往我身上撒。她双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肩膀，骂我，一米六的身高骂出了一米八的气场。我习惯了，也不打算反驳，就低着头挨着骂。反正姐姐不动手，骂得口干了她自会放过我。
我在心里算着这回该多久她才累。谁曾想她才骂了两句，有一双手代替了姐姐的手，握住我的肩。
我有点愣，微微仰头看着方泠，眨了眨眼。
方泠没在看我。他看着姐姐，板着张脸，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有这幅很凶的样子。
“何小姐，您的东西不是何刘拿的，他刚才一直和我在一起。”
姐姐火气未消：“哎呀，方警官您不清楚，何刘这人啊——”
方泠打断了她：“我相信何刘。”
那一刻，我想我终于找到了那个人。
那个为我撑腰的人。
09
后来方泠被调走，不再来我家。我于是把打工的地方换得离他上班的地方近了些，常能见到他。
再后来，我们谈恋爱。我表白的，反正当初也是方泠告诉我男人和男人也可以谈恋爱的。
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几年。虽然其他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但在方泠身边，我可以先把别的事放在一边。
那时方泠问我，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我会不会哭。
我摇摇头说，你不会离开的。
10
好景不长，我们的家人先后发现了我俩的关系。我听到无数句“何刘你怎么不去死呢”，两家人闹得鸡飞狗跳。
仿佛又回到了我爸吸du那几年。
哦对，我爸知道后也在所里闹，一直大肆宣扬他要是死了就是他最小的儿子给气的。
然后，然后他最后真的死在所里了。
家里没人去问细节，也没人闹，仿佛终于卸掉一块烂疮。
我妈在家一哭二闹三上吊，其他人对我恶语相向。方家的情况只会更糟。我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方泠在这种情况下又陪我走了一年。
我时常想，他有多爱我呢。
为什么呢。
明明我一点优点也没有。
11
那几年家里太乱，我总想起上学时学过的一篇文章，主要是分析了“河流变弯的好处”，列举了一二三点。
那会儿所有人都意有所指地笑。如今想想，我也觉得好笑。
你看，何刘变弯其实一点好处也没有。
12
这场闹剧的结局是方家人找了个姑娘给方泠订了婚，催方泠赶紧回家结婚。
我都不确定方泠和她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就因为两家大人的意见把这两人的余生都绑在了一起，我替方泠感到不公平。
然而我也知道，方泠给我的实在太多，不能再多了。
离开前，方泠又问我，问我会不会哭。
我扯扯嘴角说，我会笑着和你说再见的。
方泠没有说话。他捧了捧我的脸，然后抱紧我。很久之后，在我耳边极轻地叹了口气。
13
方泠结婚那天，我坐在家门口，看着门前的空地发呆。
我听大妈们说，那姑娘有自己中意的儿郎，前一天还在家里哭着，不乐意结这个婚。
我默默想，姑娘啊姑娘，你不愿嫁的人，是我死都不能爱的人。
我在门前坐了太久。我妈走过来，立在我跟前。我问她，妈，你小时候总说哭就会被警察抓走，那我现在哭，警察还会来抓我吗。
没有回答。泪光里，她的身影仿佛一下子佝偻了许多。
14
人生的后半程，哥哥姐姐们纷纷成家立业，妈出车祸死了。我在工地上干活，脏东西吸进肺里，积得多了，把肺搞坏了。
去医院看病，走流程。医生说要家属签字。
“我没有家属。”我说，“做手术吧。”
15
金钱是俗事。情爱是俗事。生死是俗事。
而我被这些俗事纠缠。
一辈子。
16
我没有活着离开。
这场手术很成功，我失败的人生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