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有归期》任满月

2、第 2 章 十三年前，

　　多事之秋，延康府外人人诉冤道苦，状纸堆得比府内的柴火都高。

　　曹秉禀明身份，本来府衙外衙役听闻是个县尉，要将人往里请的，可一听说是东垣县，脸顿时冷了大半，再一瞧曹秉未穿官服又未带凭证，语气不善：“你说你是县尉，你就是了？如今正是当值的时候，怎能穿着常服？”

　　曹秉低头一看自己布衣长袍，确实不像个当官的，可这也不能怪他，他那一身官服在去现场的时候被淋了个透，匆忙之中也没来得及去取家中备着的，再说了这延康府里他熟人众多，哪里用得着用那一身衣服做个见证，没成想今日碰巧遇到个不认识的，也当真是倒霉。

　　曹秉千般解释，那衙役就是不肯放行，曹秉有些急了，恰巧这时府外来了顶轿子，从里面走出个熟人，正是延康府判官韦佑，他们当年科考时住在一个客栈，虽算不上有多深交，也可称为朋友，曹秉一瞧，懒得再同衙役纠缠，转道喊道：“韦判官，韦判官！”

　　那韦佑闻声转头看了过来，一瞧见来人是曹秉，脚步立马加快了些，只恨得不能当场跑起来。

　　曹秉一见，忙小跑着跟上，一把抓住了韦佑的衣袖：“韦判官，你怎么走得这么急啊！”

　　韦佑深吸一口气，暗骂一声，瞬间堆砌了笑容，故作惊讶：“曹县尉，你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

　　“正是有事才来的，”曹秉又道，“来得匆忙，没换上官服，也没带名帖，衙役不肯放人，还请韦判官带我一程。”

　　“这些杀才，什么人都敢拦！”韦佑怒骂道，转头又笑，“不过今日延康武津等六县都来人了，知府大人恐怕忙得很，没空见你，未免白等，曹县尉不妨改日再来？”

　　这话是要赶人了，曹秉佯装听不出话里的意思：“原本也是想，可死的人是延康府的应公事，这才连忙来报。”

　　“应怜生？他死了？怎么死的？”韦佑顿时瞪大了眼睛，神色惊讶，不似作伪。

　　“昨夜里发现的，似乎是被什么重物一下下砸死的，”曹秉如实相告，“今日一早秉明了曹县令便过来了。”

　　也是个拍马屁的！惊讶过后，韦佑明白了曹秉的来意，虽说死的是延康府的公事，但既然这案子发生在东垣地界，且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案子，理应由东垣县衙断定，没道理还得汇报到延康府的道理，是以这曹秉一大早就赶来府衙就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也听说了府尹有意招婿的传闻，这是上赶着来献媚讨好呢！

　　韦佑的眼神里多了些不屑：“那便跟我进来吧！”

　　韦佑自是不愿意给曹秉带路的，可他担心若是府尹当真看中了应公事，自己今日将曹秉挡了回去，来日只怕是要遭殃，是以再不情愿也得将人迎进去。

　　韦佑千般不愿，这心里不痛快，面上自然也就装不下去，他不能明着骂曹秉，便将气都撒在拦住曹秉的衙役身上：“狗养的东西，自家县里县尉都敢拦着，自以为是个将才，便恃才傲物，须得记着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那衙役挨了训，连连道歉，曹秉知晓韦佑这是在指桑骂槐呢，也不发怒，只是强忍着，一面还忙着安慰衙役，好言劝说道：“怪我，怪我未穿官服，更何况这延康府我本也来得不多，如今又是多事之秋，下面的人仔细着些也是要得！”

　　“曹县尉就是仁慈！”韦佑阴阳怪气道，说罢领着曹秉进了府衙，“曹县尉请。”

　　如今求人在先，纵然得了不愉快，曹秉也只是满脸堆笑：“多谢韦判官。”

　　见到知府夏得阳，曹秉俯首作揖：“见过大人。”

　　夏得阳与曹秉也算有些渊源。

　　他和曹秉的师父向壑鸣同年进士，又在翰林一起待了三年，彼此相见恨晚，乃是莫逆之交，后来向壑鸣立志荡平天下冤屈，自请去了大理寺，他则去了御史台，两人走的路不同，加上平日里忙得不可抽身，往来自然也就少了，可这不意味着感情就淡了。

　　一个查案平冤，一个肃正纲纪，都是为国为民，路虽不同，归处却一致，两人即便再忙，也总会抽出时间把酒言欢，畅谈军民要事、天下君臣，无奈会者定离，七年前，向壑鸣意外身亡，只留下他一人在世间诉说雪满枝头。

　　曹秉是向壑鸣最得意的徒弟，他虽三十才入师门，但天资聪颖，与断案一事更是一点就透，向壑鸣曾亲口对夏得阳说：继我衣钵者，唯曹秉矣。

　　可如今曹秉年过四十，一事无成不说，反倒是圆滑阿谀，半分气骨都不曾瞧见，当真是辱没了师门。

　　延康府和六县的官员都在，夏得阳也不好当面驳了曹秉的面子，只指了指靠近门口的位置道：“坐下说话。”

　　曹秉转了身，走了好几步，这才落座，刚要开口说明来意，夏得阳却已经和上首的官员聊开了，这凡事讲个先来后到，加上曹秉确实很难见缝插针，干脆打量起周围来。

　　坐在夏得阳左手边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容貌，这倒不是说那人刚来京城或是他并不是延康府及其十六县的人，恰恰相反，曹秉虽没见过此人，却将此人的身份猜了个大概。

　　新任延康府少府尹，常武侯独子文归期。
　　自从离了大理寺，曹秉便甚少与东垣县以外的官员来往，连这延康府也是能不来则不来的，是以，这堂内大多数人他都是不熟的，因此这刚来延康府不足三月的少府尹，他还没机会见到。

　　再说曹秉如何猜到文归期身份的，实际也不难。

　　文归期刚上任的时候，他就听说了此事，现下亲眼瞧见，哪里还能猜不到？毕竟这年方二十便能位居从四品的官员，莫说当今，便是本朝以来也屈指可数，更何况同为品品，早早做了少尹的李汇只能居右而他居左，除了他多了一个常武侯长子的身份外还能是什么缘由？

　　今晨曹县令提及恩师的话不知为何此时萦绕在曹秉脑中久久不能挥去，他一改早定的计划，直愣愣朝着文归期走去。

　　“是文少尹吧！”曹秉点头哈腰地走到文归期身边躬身行礼，“早就听闻少尹风姿绰约、芝兰玉树、气若澄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正在与延康县尉交谈的夏得阳听到曹秉正在拍新来的文少尹的马屁，眉头微微一皱，想要说些什么，到底是忍住了，只是将身子更侧向右边了些，免得听到那些令人作呕的话。

　　文归期没见过曹秉，自是不识，好在他身边的武乐县令热心介绍了一番，他这才点头示意：“曹县尉。”

　　曹秉直起身子，往武乐县令那里凑了凑，勉强挤到文归期身侧，武乐县令也懒得计较，起身让开：“你坐，我去找李少尹谈点事。”

　　“诶呀，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曹秉一边客气一边顺水推舟坐下，小胡子一颤一颤的，当真是把狗腿二字写在脸上。

　　文归期有些不自在，低着头抿了抿嘴，又迅速收拾好心情：“不知曹县尉今日来有何要事？”

　　曹秉也不弯弯绕绕，立即作答：“昨夜东垣县发生一起命案，死的是延康府的应公事。”

　　“应公事？他死了？”坐在曹秉另一侧的长津县尉听说这，忍不住叫出声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这其中也包括夏得阳。

　　夏得阳自然早就得了消息，他也猜到曹秉此番前来是为了此事，不过他并不急着去问，现下被曹秉道出，他也不得不问道：“案子查的如何了？”

　　看来府尹早就知道了啊！曹秉腹诽道，还真是沉得住气，怎么说也差点是成为自己孙女婿的人！

　　曹秉起身回话：“回大人，今夜丑时叫人发现的，看尸体的样子应当是被重物一下下殴打致死，手段极其残忍。”

　　曹秉此话一出，堂内众人神色各异，前段时间还传闻要成为府尹孙女婿的应怜生今天竟然死了，死的还那么凄惨，莫不是知府大人有什么仇家寻上门了？又或者是知府大人……众人不敢再想下去，低下头不愿与知府尹或者曹秉对上眼神，唯恐被提问。

　　曹秉记得自己的目的，不待众人发表任何言论，又道：“这案子背后恐有大文章，实在非我小小一个东垣县能查得了的，故不敢拖延，趁着事情还未传到天家那里，便赶着来报。”

　　“哦？”夏得阳眉头微动，语气不怒自威，“文章在何处？又有什么值得传到天家耳朵里？”

　　“妖猫，是妖猫！”曹秉边说边挥动着双手，看起来十分畏惧，“十三年前，宫内有妖物杀人流言，牵扯后宫前朝上千人，数百人因此殒命……”

　　“放肆！”夏得阳没让曹秉说完，重重拍了一下几案，怒斥道，“此等事情也是你区区一个东垣县尉能谈论的？”

　　曹秉身子一软跪倒在地：“小人自知不该轻言此事，但此事过后，圣上对妖物一事多有厌恶，如今妖猫杀人一事传出，坊间流言必定不可遏制，到时候人心惶惶，恐出大乱啊！”

　　夏得阳面色仍是不善：“既如此，你身为一县县尉，理应快速查清真相，遏制谣言才对，却还有闲工夫在此处闲聊？”

　　“我这是在汇报啊？”曹秉疑惑不解，忍不住脱口而出，继而又察觉不妥，于是迅速改口，又拿出一枚玉佩，“这是在现场发现的，能拥有此等成色的玉佩，非富即贵，这样的人恐怕是不好查的，再加上如今谣言恐怕已传至延康城各处，我东垣县人微言轻、人手也不足，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夏得阳闻言嗤笑：“看来这是怕办事不力被怪罪，所以才来我这里走一趟了？也罢，早知你是这样的性子！”

　　曹秉哑然，整理思绪又道：“这案子牵扯到各县，恐怕还得要府衙牵头才好。”

　　夏得阳愈发不悦，眼看着就要发怒，一旁的文归期却伸出手道：“将这玉佩拿来交由我看看。”

　　曹秉闻言正准备起身将玉佩送过去，一抬头瞧见夏得阳脸色如黑炭，吓得又放下刚抬起来的膝盖，一点点蹭了过去，将玉佩递到文归期手上。

　　文归期拿起玉佩，放到眼下、光下仔仔细细瞧了，这才道：“这玉佩绿中带紫，光芒下可见波涛涌动，乃是盖沃的青玉照紫，几十年也未必能出一块，去年盖沃王子来京，向圣上进献了两块，一块圣上赐给了皇后，另一块则让工匠刻了月照芙蓉的花样，赐给了安平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