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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托梦 那是沈清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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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沈清檐签下契书后的第四十七天夜里。
商行里和往常一样——谷怀虚坐在太师椅上,账册翻开着,灯芯烧得只剩半截。裴临渊坐在八仙桌旁边,还在翻来覆去地看那块令牌。阮小棠蹲在柜台边,这次没有画东西,她在折纸——用旧账纸折成一只一只的小船,搁在柜台上。
沈清檐坐在桌前,写今天的记录。写到一半,他停了笔。
"谷先生。"他说。
谷怀虚抬起头。
"灰衣人说的'雨夜',"沈清檐问,"是什么意思?"
谷怀虚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翻账册。
沈清檐知道问不出答案,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写记录。
写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和以前来的客人都不一样——这个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有人在小步快跑。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不是秋夜的冷,是更深处的冷,像从地底渗出来的。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穿一件灰布衣裳,头发散着,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她走路的时候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怕。
她在桌前坐下,双手搁在桌上。手很瘦,指节突出,指甲发黑。
"我来……"她开口,声音沙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我来卖东西。"
"卖什么?"谷怀虚问。
"梦。"女人说,"我儿子的梦。"
沈清檐的手停了。
"你儿子的梦?"谷怀虚重复了一遍。
"我儿子死了。"女人说,"三个月前死的。掉进河里淹死的。他今年八岁。"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一下。
"他死了之后,"女人说,"我每天晚上都能梦见他。梦见他在河里玩水,梦见他笑着朝我跑过来,梦见他喊我'娘'。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每天晚上都醒来,每天晚上都哭。"
她顿了顿,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我受不了了。"她说,"我想把这些梦卖掉。卖了之后,我就梦不到他了。我就不用每天晚上哭了。"
谷怀虚看了她一会儿,问了一句沈清檐没想到的话:"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女人愣了一下。"他叫……他叫周小安。"她说,"周子安的周,大小的小,平安的安。"
沈清檐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周小安。周子安。
同姓。同音不同字。但他想起了周子安——那个卖了十二年记忆换金榜题名的穷书生。他的青梅竹马,那个不知道为什么想往老街尽头走的姑娘。
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他不知道。但他心里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嗡鸣。
"你确定要卖掉这些梦?"谷怀虚问。
"确定。"女人说,"我不想要了。不想要这些梦,不想要这些记忆,不想要这些痛。我想忘了他。忘了他存在过,忘了我有过一个儿子。"
"忘了之后呢?"谷怀虚问,"你活著还有什么?"
女人沉默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过了很久,她说:"我不知道。但至少不用哭了。"
谷怀虚把契书推过去。
女人按下手印。灰白色的字迹蠕动,沉入纸中。黄纸变白。
沈清檐看见了——从女人的头顶涌出了几根丝线。灰白色的,很细,像快要断掉的蛛丝。丝线飘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
没有钻进契书。
它们飘向了门外。
沈清檐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的夜色里,那几根灰白色的丝线飘在空中,像游丝一样,往镇东头的方向飘去。
镇东头。
又是镇东头。
他转头看谷怀虚。谷怀虚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门口的方向,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一下。
"又是那边。"沈清檐说。
"嗯。"谷怀虚说,"有些丝线,总是往同一个方向飘。"
"为什么?"
"因为那边有一个人,和这些丝线绑在一起。"谷怀虚说,"丝线找不到原来的主人了——主人已经死了——但丝线会去找另一个被绑定的人。"
"另一个被绑定的人是谁?"
谷怀虚没有回答。他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夜色。
"你该回去了。"他说,"明天还有事。"
沈清檐知道他又不想说了。他拿起记录本,合上,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女人还坐在桌前,双手搁在桌上,低着头。她的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哭。
他走出商行。夜色很深,老街空荡荡的。他往当铺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前面的青石板路上,有一样东西——一只纸船。旧账纸折的,和阮小棠刚才折的一模一样。
纸船搁在路中间,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沈清檐弯腰捡起来,看了看——纸船上写着一行字,很小,像阮小棠的笔迹。
"别去镇东头。"
沈清檐盯着那几个字,心跳快了一拍。
他抬头看四周——老街空荡荡的,没有人。风吹过巷子,发出呜呜的响声。
他把纸船揣进怀里,继续往当铺走。
走到当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灰衣人。
他又来了。
灰衣人站在当铺门口,面朝门板,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着沈清檐。
"你又来了。"沈清檐说。
"我说了,我们有很多时间。"灰衣人说。
"你到底想要什么?"
灰衣人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
"我想要的,"他说,"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
"一样。"灰衣人说,"我也在看。看你,看这间铺子,看这一切会变成什么样。"
他说完,转身走了。灰色的长衫在夜色里像一缕烟,走着走着就散了。
沈清檐站在当铺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纸船。纸很薄,上面的字很轻。
"别去镇东头。"
镇东头——许砚秋的书铺。红衣女人用姻缘换了他活下去的机会。周子安用记忆换了金榜题名。现在,又有一个叫周小安的孩子死了,他的母亲来卖梦。
镇东头到底有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迟早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