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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放榜 一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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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秋闱放榜了。
沈清檐没有去看榜——他从来不关心这些事。但消息自己长了腿,跑遍了整个镇子。
早上他开门的时候,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就探过头来:"小沈,听说了吗?周子安中了!第三名!"
"谁?"
"就是镇西头那个穷书生啊!考了四次,这次终于中了!第三名,举人!"
沈清檐的手停了一下。周子安——那个在商行里卖了十二年记忆的年轻人。
"他人呢?"
"在榜下站着呢。好多人围着看。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你说奇怪不奇怪?中了举人,应该高兴才对啊。"
沈清檐放下抹布,走出当铺。
他没有去看榜——他往镇东头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边走。但他觉得,周子安的青梅竹马——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姑娘——应该也在榜下。她等了他三年,三年里没说过一句催他的话。现在他中了,她应该在。
他走到镇东头的巷口,停住了。
巷子里很安静。许砚秋的书铺门开着,但里面没人——大概也去看榜了。
他站在巷口,等了一会儿。
大约一刻钟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十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旧绳束着——和周子安上次来商行时的打扮很像。她从巷子深处走出来,脚步很快,像在赶路。
她没有往榜下的方向走——她往巷口走,往沈清檐站的方向走。
沈清檐没有动。他站在巷口,看着她走过来。
姑娘走到巷口,停住了。她看见了沈清檐,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他,看向老街尽头的方向。
她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而是在找什么。找一个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在找什么?"沈清檐问。
姑娘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但脸上没有泪痕。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想往这边走。"
"你是来找人的?"
"不是。"她说,"我就是想往这边走。"
她说完,又往老街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她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往榜下的方向走。
沈清檐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步态很稳,背挺得很直。但沈清檐看见了——从她的肩膀上,飘出几根极细的淡红色丝线,在空中晃了一下,往镇东头的方向飘去。
丝线很淡,像清晨的雾气。沈清檐以前没见过这种颜色——不是红衣女人那种浓郁的淡红,是更淡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红。
那是周子安留给她的。
他卖掉了记忆,但记忆里的丝线还连着她。丝线找不到周子安了——他已经不认识她了——但丝线会飘,会飘到她身边,缠在她身上,让她在某个午后、某个清晨,突然想往一个她说不清的方向走。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会走。
沈清檐看着那些丝线慢慢消散,然后转身回了当铺。
那天晚上,他去了一趟商行。掌柜的出去了,他偷偷溜出来的。
他到商行的时候,铺子里没人。谷怀虚不在,阮小棠不在,苏怀夕不在。灯没点,柜台上的账册合着,一切都很安静。
他在八仙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
他知道不该进来——谷怀虚说过,传人的活动范围是前堂和后院,内堂不能进。但他今天想看一样东西。
传人册。
他翻开柜台上的账册——不是交易记录那本,是另一本,封面更旧,纸页更薄。他一页一页地翻,翻了大约十几页,翻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传人册。
画像和名录。从谷怀虚开始,一代一代往下。
他快速翻过前面的名字——那些名字他不认识,画像也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几页。
倒数第二页:一个年轻人的画像。
画像上的脸,和他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嘴唇弧度。名字写着"沈清檐",日期是六十年前。
沈清檐盯着那张画像,手指在发抖。
他早就知道这件事——刚来商行的那个晚上,他在偏房的包袱里就发现了旧契书,日期是一百二十年前。现在传人册上又有一个六十年前的"沈清檐"。
同名同姓,同一张脸。一百二十年前一个,六十年前一个。
他继续翻。
末页——空白。
他盯着空白页看了很久。然后他发现了——空白页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是阴墨写的,颜色灰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祭品备,待天时。"
和旧契书背面的字一模一样。
他把传人册合上,放回原处。
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他走出内堂,回到前堂,正要推门出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进内堂了。"
是苏怀夕的声音。
沈清檐转过身。苏怀夕站在柜台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嘴角往下压着。
"我——"
"你不需要解释。"苏怀夕打断他,"你迟早会进去。我只是没想到这么早。"
沈清檐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怀夕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沈清檐以前从没见过苏怀夕眼睛里的东西,现在看见了,觉得那不是冷,是更深的东西。是恨,但不是对沈清檐的恨。
"你看见传人册了。"苏怀夕说,"看见你自己的名字了。"
"看见了。"
"那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苏怀夕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拿起账册,翻开,开始写字。
沈清檐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苏怀夕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抬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商行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怀里揣着长命锁、玉佩、帕子。胸口贴着那枚墟碎,温热的。手背上那道灰白色的线又出现了,但很淡,不仔细看看不见。
他知道了一些事情。但更多的事情,他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在商行里记录的旁观者了。
他是传人。
一百二十年前的传人,六十年前的传人,和现在的他,是同一个人。
不。不是同一个人。是同一个名字,同一张脸,同一个被造出来的命。
"传人不是被选中的。传人是被造出来的。"
他终于开始想这句话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