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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四十分钟
维也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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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时间八点零一分,第一批内部防护指令已经得到回复。
十一个高纬电网节点确认检查地磁感应电流监测设备,四个要求补充风险依据;二十七颗卫星中,十九颗维持当前防护姿态,六颗暂停非必要变轨,剩下两颗没有响应。
屏幕右上角还有一只倒计时钟。
二十二分四十七秒。
那是紧急数据托管申请的剩余处理时间。四十分钟内,如果商业空间协调署没有给出第二个签名,申请会自动转入常规审核。常规审核需要六小时,而曙光七号的高频原始数据采用循环缓存,二十八分钟后,最早的一段记录就会开始被新数据覆盖。
制度和机器各有各的时间。通常是人负责假装它们能够互相理解。
顾长策站在主屏幕前,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冷了。他没有喝,只在等待通信接通时把杯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原样放回桌面。
伊莲娜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坐下。”
“坐下不会让对方接得更快。”
“站着也不会。”
“那至少不影响结果。”
伊莲娜放弃了这项无关紧要的劝说。她将日环轨道公司发来的答复投上屏幕,正文只有三行:公司已收到数据保全要求,正在评估其法律依据与商业影响,在评估完成前不能向第三方转移专有数据。
措辞很客气。
缓存也会很客气地覆盖掉证据。
八点零三分,商业空间协调署副署长莱昂·贝克终于出现在视频窗口里。他五十岁上下,穿着白衬衫,领带还没有系好,身后是一间明显属于私人住宅的书房。书架上摆着两个儿童陶土杯,其中一个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
“顾主任。”贝克戴上眼镜,“我只有十分钟。你要求托管一家商业公司的非公开太阳观测数据,依据却是一份没有达到黄色预警等级的报告。”
“不是调阅,是保全。”
“在运营商看来没有区别。”
“区别是我们暂时看不到,而他们暂时不能删除。”
贝克翻动文件,嘴角压出一条不耐烦的细纹:“删除是你的推测。日环公司称接口关闭属于正常维护。”
顾长策调出二十七颗卫星的状态变化图。
“如果是正常维护,为什么另外两家运营商在五十三分钟内采取了相似措施?”
“行业之间会共享空间环境信息。”
“共享记录在哪里?”
贝克没有回答。
顾长策继续说:“他们可以保护商业秘密,也可以先保护自己的卫星。但如果他们依据某种未公开观测采取了防护,就不能同时让承担公共预警职责的机构失去同一组数据。”
“你正在作道德判断。”
“不。我在判断风险分配。道德问题可以等数据保住以后慢慢讨论。”
贝克摘下眼镜,用拇指按了按鼻梁。他显然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让一项紧急先例在自己签字后诞生。一次越过商业数据壁垒的托管要求,可能在未来数年里被运营商反复引用,也可能让成员国质疑国际机构正在借危机扩张权限。
他的谨慎有理由。
理由却不能暂停覆盖程序。
“如果这次是误报,”贝克说,“日环公司会要求赔偿,其他运营商也会重新评估数据合作协议。你承担不了全部后果。”
顾长策看着他:“所以申请需要两个签名。”
贝克的手停在镜框上。
伊莲娜低下头,遮住了一点几乎称得上同情的神色。顾长策并没有提高声音,却把对方用来拒绝的那句话原样推了回去——正因为没人能独自承担,所以制度才要求他们共同决定。
倒计时跳到十五分钟。
贝克重新戴上眼镜:“给我一个可以写进授权理由的观测事实。”
“两个不同方向确认核心结构持续抬升,低层日冕出现扩展性暗化,地面射电阵列记录到同时段的漂移信号。”
“还缺一个条件。”
“是。磁剪切区的同步变化尚未确认,因为能够确认它的数据就在你拒绝保全的缓存里。”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一个小女孩的声音隔着门喊了句什么,贝克回头,用法语低声答应,眉间的纹路短暂地松开,又重新聚拢。
顾长策没有催促。
有些签名靠压力,有些签名需要让对方看清,拒绝同样会留下名字。
八点十二分,贝克在授权栏签字。
“只限加密托管。”他说,“未经追加授权,任何人不得调阅原始内容。”
“接受。”
“包括你。”
“我不研究太阳。”顾长策说,“它大概也不会因为我看了一眼就变得更稳定。”
通信关闭后,伊莲娜向日环轨道公司发送双签名指令。系统显示送达,却迟迟没有返回执行回执。
倒计时还剩十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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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环轨道公司的运行控制室里,陈峤第三次读完那份紧急指令。
值班主管站在他身后,手掌撑着控制台边缘:“法务要求我们等待正式执行意见。”
“这就是正式意见。”
“法务认为国际机构无权要求暂停循环缓存。”
“他们可以在缓存被覆盖以后证明这一点。”陈峤看着屏幕,“到时候会非常安全,因为已经没有数据能反驳他们了。”
主管的脸色沉下来:“陈峤。”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人。这不是提醒,是最后一次允许对方后退。
陈峤没有动。
曙光七号每秒产生的原始观测数据远高于长期存储容量。正常情况下,系统只保留经过筛选和压缩的产品,高频原始帧会在缓存中停留九十分钟,之后依次覆盖。那段最关键的记录只剩八分钟。
指令附件里列出了科学依据,主撰人一栏写着谢知微。
陈峤只看了一次便移开视线。他没有给她发消息,也没有试图绕过权限传送数据。那会让整组资料在后续审查中失去证据效力,也会把她置于接受未授权信息的位置。
喜欢一个人不是替她决定什么对她有利。
至少不该是。
“我可以启动载荷完整性诊断。”他说,“诊断期间缓存冻结,最长十五分钟。没有向外传输,也没有违反托管限制。”
主管盯着他:“这会中断付费数据流。”
“七分二十秒。”
“什么?
“最早一段原始数据被覆盖前的剩余时间。”
主管下颌收紧,视线在指令和倒计时之间来回移动。控制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设备风扇送出持续的低响。
六分五十一秒时,他直起身。
“启动诊断。责任记在夜班运行组,不记个人。”
陈峤终于转头看他。
主管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骂了一句:“别用这种表情看我。我只是不想明天去听证会上解释,为什么我们为了保护一份数据,把它删了。”
陈峤按下确认。
循环缓存停止。
三十秒后,日环公司的执行回执发往维也纳。加密托管通道建立,第一批原始帧开始上传。
陈峤靠回椅背,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握得很紧,掌心被指甲压出四道浅白的痕迹。
他松开手,没有给谢知微留下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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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三十一分,托管服务器完成第一轮完整性校验。
依据追加授权,北大西洋空间天气中心获得模型所需参数的受限计算权限:原始数据仍留在托管区,谢知微的程序只能读取脱敏后的磁场变化结果,所有操作自动记录。
三分钟后,雷克雅未克发回结论。
三组磁剪切结构出现同步变化。
第二项条件满足。
国际空间防御部的内部风险标记从绿色转为黄色。伊莲娜开始建立跨领域事件组,费舍尔负责整理轨道资产清单,各地回复像骤然增大的雨点一样落进系统。
“申请去雷克雅未克的飞行许可。”顾长策说。
伊莲娜从终端后抬起头:“现在?”
“跨领域事件组需要一名现场行动负责人。商业数据、科学判断和轨道防护不能一直隔着三套权限说话。”
“最快的公务航班九点二十分起飞,航程三小时四十五分。即使不延误,你抵达时也已经接近谢知微给出的最早爆发窗口。”
顾长策把托管文件的权限链拖到另一块屏幕上:“所以现在申请。”
伊莲娜看了看他,又看向那杯始终没有被喝过的冷咖啡。她最终只问:“需要同行人员吗?”
“一名数据审计员。其他人留在维也纳,这里很快会比飞机上忙。”
“你也知道飞机上不能指挥整个部门?”
“这算航空安全的一项优点。”
伊莲娜摇了摇头,提交许可申请。
顾长策却没有看那些回复。他正在检查托管文件的访问日志。
日环公司进入安全模式以前,这批数据曾被调取过两次。第一次来自公司内部预报部门,时间正常;第二次发生在四十三分钟后,使用的是一条加密机构链路。
调取时间,比曙光七号进入安全模式早十九分钟。
伊莲娜站到他身旁:“节点身份解析出来了。”
顾长策抬眼。
屏幕上没有出现某家商业公司,也不是某个成员国的空间机构。
访问凭证属于国际空间防御部。
更准确地说,属于一个三年前就已停止运行的轨道威胁评估项目。
伊莲娜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这条权限应该已经注销。”
顾长策看着那串熟悉的内部编码,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抵住食指侧面的旧茧。
“它没有注销。”
窗外,维也纳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
而他们刚刚发现,最先看见阴影的人,也许一直就在这栋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