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出殡 ...
-
出殡定在第三天。
皖南的丧事一般停灵三天,头天到,第二天守灵,第三天出殡下葬。守灵那天晚上要通宵,亲戚朋友轮流在灵堂里坐着,陪死者最后一夜。
来守灵的有十几个人。堂叔、堂婶、几个远房亲戚、几个村里老人。堂婶在厨房忙活,蒸馒头煮鸡蛋,守灵的宵夜。灵堂点了六根蜡烛,棺材四个角各一根,供桌上两根。火苗细,风一吹就晃,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
沈鹤坐在灵堂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本子,借着烛光又看了一遍那七条。
第二条:送葬途中,莫数送行人数。若数之,所得多于预想——多出的那个,正在看你。
明天出殡。这条明天用得上。
第五条:若于巷中见一与汝面貌相同者——勿与言,勿与行。
这条她想了很久。"与汝面貌相同者",长着跟你一样的脸的人。双胞胎?不像。双胞胎不会用这种说法。它说的是"巷中"。在纸人巷里看到。
纸人巷。纸人。
猛地抬头看向灵堂门口。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巷子对面的纸扎铺还亮着灯,那盏灯从她来那天就没灭过。铺子里挂着一排纸人,面朝外,画着弯弯的红嘴唇。
沈鹤以前以为纸人的脸是随便画的,圆圆的白脸,两道眉,两个红圆当腮红,一条红线当嘴。现在凑近看过堂叔家扎的那些纸人了。它们的脸不是随便画的。
有五官。有轮廓。有表情。
站起来,走到灵堂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巷子空荡荡的,雾还没散。对面纸扎铺门缝里透出一线黄光。
纸人挂在里面。一排。面朝外。
它们在看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鹤想笑,一排纸人而已,糊出来的,画的,挂在那儿卖的,怎么可能看她。可她没笑出来。烛光从铺子里照出来,打在纸人脸上。白纸糊的脸在光里发亮,眉是画的,眼是画的,嘴唇也是画的。眼睛是平的,没点睛。两个黑色实心圆点,没有瞳孔,没有眼白。
第六条规则:纸人扎毕不可点睛。点过睛之纸人认主——非扎纸者,乃首见其目者。
没点睛的纸人。两个黑点。
那如果点了呢?
放下门帘。退回灵堂。坐回小板凳上。
蜡烛又晃了一下。这次没有风。
守灵前半段人还在的时候,周婆婆又来了。
她没进灵堂,站在院子里,靠着那棵石榴树。沈鹤出门倒水的时候看见她。月亮没出来,院子里黑,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拐杖头露着一截白。
"周婆婆。"
她没应。
沈鹤端着水盆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不该叫她进来坐。她先开了口。
"你奶奶的本子,第七条之后看过没有?"
沈鹤心跳了一拍。看过了。后面几页是空的,最后一页粘着,没掀开。
"后面没字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咳嗽了两声,闷的,从胸腔深处传上来的。
"没字就对了。有字的时候你就来不及看了。"
沈鹤想追问,她已经转身往院门走。拐杖声一下一下,走到门口停了。
"鹤丫头。你奶奶第一年守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自己能扛。"
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暗处。拐杖声又响了几下,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守灵到后半夜。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沈鹤、堂叔、堂婶和一个远房表叔。堂婶靠在墙角打瞌睡,堂叔和表叔坐在供桌两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奶奶生前的事,哪年哪月做了什么,哪次生病挺过来了,哪次差点没挺过来。
沈鹤听到一半,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供桌上的碗筷。
三碗供菜,三双筷子,三碗饭。从她来那天就是这个数。三碗三筷,一菜一饭一筷为一副。三副。
可现在供桌上多了东西。
不是碗。不是筷子。是一根香。香炉里多了一根香。原本插着三根,现在四根。第四根插在香炉边缘,香脚没插进灰里,搭在炉沿上,像谁随手搁上去的。
第四根香烧了一半。灰弯着腰,快要掉了。
谁添的?沈鹤看了堂叔一眼。他正跟表叔说话,没动过供桌。堂婶在打瞌睡。
第三条规则在脑子里跳出来,不是头七那条,但供桌上多出东西这件事让她本能地警觉。本子上的每一条规则都在讲同一件事:多了不该多的东西。
镜子多了。碗筷多了会怎样?香多了呢?
没动那根香。
过了一会儿,蜡烛灭了。棺材左后角那根。没风。自己灭的。烛芯冒着一缕白烟,笔直往上飘,飘了半尺高,散了。
堂叔站起来换蜡烛。从供桌下面抽屉里翻出一根新的,点上,搁回棺材角上。新蜡烛火苗比别的亮,照出一圈光晕打在棺材漆面上,像一只眼睛。
"该烧纸了。"表叔说。
堂叔点头。从供桌底下搬出纸盆,铁的,巴掌大,积了厚厚纸灰。又拿一沓黄纸递给沈鹤一半。
"鹤子,你烧。你是长孙女。"
沈鹤蹲在供桌前面,把黄纸一张一张往纸盆里放。火烧起来,黄纸卷边,变黑,变脆,碎成灰。火光映在脸上,热的一边,凉的一边。纸灰往上飘,飘到半空被天花板挡住,散开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烧到第七张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从棺材那边传来。
"笃。"
像指甲盖敲了一下木头。
抬头看棺材。堂叔和表叔也在看。堂婶还在打瞌睡。
"什么声?"表叔问。
"木头响。"堂叔说。"棺材板热胀冷缩。常有的事。"
没说话。继续烧纸。
第八张。第九张。第十张。
"笃。笃。"
两声。比刚才清楚。不是木头热胀冷缩,那种声音是"咔",闷的,从内部往外胀。这个声音是"笃",清脆的,从表面往里敲。像有人用指节从棺材里面敲棺材盖。
堂叔脸色变了。表叔站了起来。
三个人都看着棺材。
奶奶躺在里面。脸上笑着。手上交叠着,红绳铜钱。
"笃笃笃笃笃笃笃。"
七声。急促的,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里面拼命地敲。
然后停了。
灵堂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堂婶被吵醒了,迷迷糊糊问"怎么了"。堂叔没回答,盯着棺材,喉结动了一下。沈鹤蹲在纸盆前面没动,黄纸烧到了指尖才发现烫,松手,纸飘进盆里,火苗蹿了一下又落下去,那七声敲击还钉在耳朵里,一声叠着一声,像有人把指甲盖顶在棺材板上从里面往外推,推不动也要推,一下一下,密密麻麻,像在求她把它放出来。
"没事。"她说。"烧纸吧。"
声音很稳。比她心里想的稳。
第二天出殡。
纸人巷的送葬规矩跟外面不一样。别人家的送葬队伍是家属走在前面,后面跟花圈和纸扎。纸人巷反过来了,纸扎走在最前面。两个纸人,一男一女,各有一人高,穿纸糊的衣服,画着眉眼。由两个年轻人举着竹竿挑起来走。纸人后面是引魂幡,幡后面是棺材,棺材后面是家属。
走在最前面的那两个纸人没有点睛。
沈鹤特意看了。两个黑点,实心的,没有瞳孔。
送葬队伍从堂叔家出来,沿巷子往南走,出巷子拐上村路,再往东走半里地到山上墓地。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巷子两边住户打开门,跟着走一段。有的走到墓地,有的半路折回去了。
沈鹤走在棺材后面。孝服白布褂,腰间麻绳,头上白布孝带。手里捧着奶奶的遗像,黑白的,六十多岁拍的,头发还没全白,笑得眼睛弯弯的。
走了大概十分钟,忍不住数了一下。
这是违反第二条规则的,"莫数送行人数"。
但她数了。职业习惯。做殡葬的人对人数敏感,入殓要确认到场家属人数,化妆前要核对死者身份和家属签字,出殡要清点送行人数列队。数人像呼吸一样自然。
一、二、三……十一、十二、十三。
十三个人。
出发前数过一遍。包括她在内,堂叔、堂婶、表叔、四个远房亲戚、两个举纸人的年轻人、一个吹唢呐的、一个抬棺的,十二个。
十三。
多了一个人。
数第二遍。从头到尾,一个一个。
十三。
多了谁?
队伍在走。没办法回头一个一个看。棺材在前面,家属走在她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堂叔、堂婶、表叔、四个亲戚。七个。加上前面举纸人的两个、吹唢呐的一个、抬棺的一个。十一个。
加上她。十二。
那她多数的是谁?
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三。可找不到多出来的那个人。每一个都是认识的,每一个位置都对得上。她一遍一遍地数,数到第五遍的时候忽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数活人还是在数别的什么东西,那条规则说的"多出的那个,正在看你",她不知道它站在队伍的哪一段,也不知道它长着谁的脸,她只知道它在看她,后脖颈那股凉意不像是风吹来的,更像是从皮肤底下往外渗的,像一根冰凉的细线从脊椎一路滑到尾椎骨。
没有回头。
队伍继续走。纸人巷两边的老房子往后退。灰瓦白墙,薜荔,紧闭的门板。经过纸扎铺的时候,沈鹤瞥了一眼,铺子里的灯还亮着。门板缝隙透出一道黄光。
铺子里挂着的纸人少了一个。
原来一排七八个。现在缺了一个。位置在中间,空了一块,旁边的纸人歪了,像被碰过。
那个纸人去哪了?
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