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回响 触不到的话 ...

  •   八月下旬,季棠音的“触不可及”秋季展进入了开幕前的最后一次全场联调。

      那天晚上,美术馆闭馆之后,所有志愿者和布展团队都留下来做最终测试。灯光师在调色温,音响师在测背景音,严素带着档案室的同事在给每一件展品贴上最终的入库标签。姚书远从教育推广部带了六个大学生志愿者过来,其中丁冉被安排在入口处负责“回响”装置的引导——观众进门前,先在感应区把手放上去,装置会用极轻的力度在每个人的手背上点一下,然后离开。

      联调进行到一半,季棠音发现了一个问题。“回响”装置的力度参数不够稳定。丁冉作为第一个测试者把手放上去时,机械触针落下来的力道刚好——轻到像一片柳叶落在手背上,接触时间不到零点三秒,收回的速度和落下的速度一样快,像有人用指尖点了你一下然后立刻缩回去。但轮到姚书远测试时,触针落下来的力道重了一些,停留时间也长了零点几秒。丁冉说这不是设备的问题,是感应区在读取每个人手背皮肤的阻抗时会有微小差异——皮肤温度、湿度、角质层厚度,甚至心跳频率,都会影响触针的响应曲线。

      “所以每个人被触碰的感受是不一样的。”季棠音站在装置前面,看着丁冉在平板电脑上调出两组测试数据的对比波形。丁冉的波形是一个尖锐的单峰,上升和下降几乎对称,像一滴水从高处落入池塘后立刻弹起;姚书远的波形峰顶更圆,下降更慢,像同一滴水落在更黏稠的液体表面。同一个动作,同一条指令,落在不同的人手背上,变成了不同的触感。

      “这就是‘触不可及’真正的意思。”季棠音从丁冉手里接过平板,把两组波形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不是摸不到。是摸到了,但每个人感受到的都不一样。你想传达的东西,到了对方那里,会变成他自己的东西。”她把平板还给丁冉,转身走向触觉墙,“把这段测试数据发给顾念笙,让她做成声音波形——机械触针落在手背上的声音太小了,人耳听不到,但她的声波板可以捕捉。触觉和听觉互相转化,观众先听到自己的心跳被机器翻译成触觉,再听到那个触觉被翻译回声波。”

      姚书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调整触觉墙上每一块材料的排列顺序——从最粗糙的砂纸到最光滑的丝绸,中间的过渡区经过几十次微调,最终确定的排列方式在灯下呈现出一种几乎看不出的渐变。偏左那个空白格子安静地嵌在过渡区里,盲文标签在射灯下反射出极淡的光泽,凸起的圆点像一串无声的密码。他伸出手,在那个空白格子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摸,不是敲,就是碰一下,然后收回来。

      季棠音转过头看他。“你摸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摸到。”他把手插回口袋里,看着那个空无一物的格子,“但你放在这里的东西,我收到了。”

      季棠音没有回答。但她把触觉墙上最后一块材料的位置调整了一下——把冰裂纹玻璃和磨光木头之间的间距缩小了两毫米。那是她今天做的最后一个调整。不需要再改了。

      联调结束后,所有人陆续离开。季棠音一个人站在触觉墙前面,把从入口到出口的整条展线重新走了一遍。入口处的“回响”装置在待机状态下发出极微弱的指示灯信号,像一颗暗红色的星;中间触觉墙上的空白格子安静地等待着第一批观众的手指;出口处是一个被设计成信箱模样的收集箱,观众可以在离场前投递一张便签,写下他们“触不可及”的东西。便签是特制的,背面印着极小的盲文——丁冉坚持要加的,她说“不是只有看得见的人才会想写便签”。季棠音站在收集箱前,拿起一张空便签。铅笔在旁边,笔尖削得很尖。她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两个字——“收到。”没有署名,投进了收集箱。

      夜已经深了。美术馆庭院里那棵梧桐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晃,树叶的影子透过落地窗落在展厅地面上,像一张没有写完的草稿。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又关上,有人走进来。季棠音转头看去,是姚书远。他没有走。

      “你怎么还在?”她问。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到展厅灯没关,就上来了。”他走到她旁边,站在收集箱前面。那张她刚投进去的便签还躺在箱底,纸张太轻,被空调的微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你写了什么?”他问。

      “‘收到’。”

      “收到什么?”

      “不知道。就是收到了。触不可及的东西不是从来没收到过,是收到了,但不在了。”她把铅笔放回笔筒里,转过身看着他,“你刚才在那个空格子里——你收到了什么。”

      姚书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掌心朝上摊开。手掌上什么都没有。但他把手伸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和“回响”装置的动作一模一样。指尖落在她手背的皮肤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离开。

      “收到了这个。”

      季棠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被点过的位置没有任何痕迹,但她感觉到了——不是触感,是别的东西。是他在盲文学校帮那个小女孩翻译课本时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的专注;是他第一次约会时提前买好柠檬茶等电影院门口、吸管插好才递给她的郑重;是他把她的名字和会议要点写在同一行字的认真;是他在便签墙上发现她最初的策展概念笔记、把它从废纸堆里捡回来、重新展平夹进笔记本里的细心;是他刚才在触觉墙前伸出手、在空白格子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的那个动作——什么都没摸到,但什么都收到了。

      “姚书远,你以前说,你妈妈养的君子兰从来没开过花。”

      “现在开了。”

      “开了?”

      “上个月开了。她说放在窗台上晒了几天太阳,忽然就开了。”他笑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嘴角抿着,用手推了一下眼镜腿,“她说——这盆是给你养的。你让她知道,有些东西等得久一点,也是会来的。”

      季棠音没有回答。但她伸出手,把他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用指尖写了一个字。不是“谢”,不是“好”,不是“爱”。是一个“等”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最后一笔竖钩收笔时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像有人在便签上签了一个没有日期的名字。姚书远把手收回口袋。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掌心那个字被风吹走。

      ——

      八月的最后一周,林予安带顾念笙去了一趟城西。不是社区回访,不是设备巡检,是去看一棵银杏。那棵银杏长在养老院的后院里,树龄据说超过了一百年,树干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养老院的前身是一所教会学校,这棵银杏是当年建校时种下的,经历过战争、改建、合并、搬迁,所有和它同龄的建筑都已不复存在,只有它还在原地,每年秋天落叶,每年春天发芽。

      朱老师坐在树下的轮椅上,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语文课本。他今天没有用红色按钮给儿子发语音,只是在树下安静地坐着。树上的银杏叶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像是时间从叶片的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往里渗透。他看到林予安和顾念笙走过来,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然后把课本合上放在膝盖上,说了声“来了”。

      “朱老师,这就是我上次跟您说的那个姑娘——顾念笙。她想录这棵树的声音。”

      “树不会说话。”朱老师说。

      “树会。只是它说的话和我们不一样。”顾念笙把设备箱放在银杏树下的草地上,打开箱子,取出声波板、感应器、防风罩和两条不同频率的麦克风。她抬头看着头顶浓密的树冠,那些扇形的叶片在夏日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树的声音不在树干里,在叶子上。风吹过不同形状的叶子发出的频率不一样——梧桐叶是宽卵形,边缘有锯齿,风过的时候会产生湍流,频率在两百到四百赫兹之间;银杏叶是扇形,边缘光滑,风过的时候更安静,频率更低,在一百到两百赫兹之间。每一片叶子被风吹动时都是一小段独立的声音,一千片叶子就是一千段声音叠在一起。这片树冠是一个自然的声波合唱团。”

      朱老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伸到轮椅上方的树枝上,用指尖碰了碰一片银杏叶。叶片在他指腹下轻轻弹了一下,然后恢复原状。

      “你上次说,声音不止是声音。”他转头看向林予安,“那个天花板——听得到呼吸。”

      “听得到。”

      “那这棵树,”他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片正在变黄的扇形叶片,“它在这里站了一百多年。听过多少人的呼吸。你们录吧。不是给我录的,是给它自己录的。它站了这么久,也值得被人听见一回。”

      顾念笙把第一块声波板贴在树干上。不是用钉子,是用绑带——她特意选了不伤树皮的弹性绑带。感应器紧贴着树皮的纹路,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在感应涂层的接触面上留下了极细微的压力变化。她把第二块声波板挂在最低的一根横枝上,第三块放在树下的草地上,正对着树冠中心。然后她戴上耳机,打开平板电脑,开始校准频率。

      屏幕上出现了第一个波形。不是风声——风是乱的,没有固定频率。这个波形有规律:极低频,振幅极小,每两三秒一个周期,起伏幅度几乎完全一致。不是风,不是虫鸣,不是任何外部环境的声音。是树自己。树干内部的水分从根部向上运输,经过木质部的导管时会产生极微弱的振动,这种振动在树干表面会形成持续的低频信号。就像人的心跳。就像那个在活动中心睡着的老人的呼吸。顾念笙把耳机摘下来,看着屏幕上那组缓慢而均匀的波形,手指在平板上悬了很久。

      “朱老师,这棵树——它在呼吸。”

      朱老师推着轮椅靠得更近一些,看着屏幕上那条极缓慢起伏的曲线。一百多年的时间被压缩成一段几秒钟的波形,那些经历过战争、改建、合并、搬迁的岁月,在屏幕上一圈一圈地扩散,像年轮被水浸透之后洇开的印痕。它不会说话,不会写便签,不会把没送出去的红包放在抽屉深处。但它站在这里,看着一代又一代学生从树下走过,然后目送他们离开学校、工作、老去、回到树下。它不会叫任何人的名字,但它替所有人记住了时间。他忽然觉得,自己教了三十八年的书,现在坐在一棵树的呼吸面前,终于知道什么叫“此时无声胜有声”。

      “你们把这个声音带回去,给那些来不了的人听。给那些不能走路、不能出房间的老人听。让他们听听——有人替他们活着。”他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膝盖上的语文课本,翻到《银杏》那一课。那是郭沫若的一篇散文,他教了无数遍,今天第一次坐在银杏树下读它。“‘你的株干是多么的端直,你的枝条是多么的蓬勃’——我以前讲这句的时候,都是在讲修辞。拟人,托物言志。今天坐在它下面,觉得这些话都不需要讲。它就站在这里,什么修辞都不用。它就是它自己。”

      林予安站在树荫下,看着平板屏幕上那条从树干里传出来的稳定波形。她想起城南巷活动中心窗外那棵梧桐树——陈松年种下的,妻子种下的,经历过台风,断过一根主枝,没有砍掉。想起柳荫里河边那棵歪着长的老柳树——柳工种下的,结婚那年春天种的,七棵活了两棵。想起孟昭华每年折一枝柳放在窗台上,那截柳枝在阳光下慢慢干枯,第二年春天又折新的。想起父亲书桌上那方端砚——祖父传下来的,石质细腻,砚池里常年蓄着一小汪清水。她以为这些树、这些石头、这些被时间磨得温润的东西,只是沉默的见证者。现在她知道不是。它们一直在说话。只是它们的话,用耳朵听不到。

      “念笙,这组波形——能不能做成一件单独的展品。”她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望着头顶那棵正在轻轻摇晃树冠的银杏,“秋季展来不及了,明年春天的‘草木志’主题展可以用。不是作为环境音背景,是作为一件独立的作品。名字就叫——‘朱老师的银杏’。”

      “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顾念笙把最后一颗防风罩系在枝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叶,站起身来,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微微发红。“这件作品的署名不是我一个人。是三个人——采集:顾念笙。校对:朱老师。监制:林予安。”

      朱老师从课本里抬起头,把老花镜摘下来,看着这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姑娘。风吹过银杏树冠,千万片叶子同时发出细碎而温柔的簌簌声。

      “我一个教书匠,名字写在展览上有什么用。”

      “有用。”顾念笙把耳机线卷好放进设备箱,扣上搭扣,直起身来,“展览手册上写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告诉来看展的人——这个人,在这里活过。”

      朱老师低下头,用手指在课本封面上慢慢划了一下。封面已经很旧了,书脊用透明胶带粘了三次,书名那两个字——“语文”——是用烫金印上去的,已经褪色褪得几乎看不清。他把课本翻到扉页,拿起夹在书页里的圆珠笔,笔芯不太顺滑,写一笔就断一笔。他写了很久,然后撕下那一页,递给顾念笙。

      “那把我老伴的名字也写上。她不是老师,她是挡车工。但她教我——怎么把一件事做好,然后一辈子只做这一件事。”

      纸片上写着两个字——“柳兰芝”。笔迹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顾念笙接过纸片,把它小心地夹在平板保护壳的夹层里。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林予安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片纸从朱老师手里递到顾念笙手里,想起去年夏天第一次来养老院时,孙姐说朱老师不肯吃饭,枕头底下压着一张老伴的黑白照片。现在他用圆珠笔把她的名字写在纸上,然后交给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姑娘,让她把名字印在展览上。一生的重量,有时候就是一句话。

      ——

      八月最后几天,周砚清带着“自语”的原型机去了温奕北的诊所。

      不是去推销,是去测试。那个需要“自语”的独居老太太,今天正好带她的猫来打疫苗。老太太姓于,七十出头,住诊所后面那条巷子里,老伴走了三年。温奕北上次跟她说“您慢走”,她站在门口哭了。后来程越每次见到她都会主动打招呼——“于阿姨,今天买菜了?”“于阿姨,外面下雨了,你带伞了吗?”她上周来给猫打疫苗时带了两个自己蒸的馒头,说“给那个小警察的”。程越那天不在,温奕北把馒头放在前台上,替他收下了。今天她在诊所门口看到周砚清正在调试设备,问这是什么。周砚清说,这是一个按钮,按下去,说话,不发出去,只存下来。她伸出手,试着按了一下,对着按钮说了一句——“我回来了。”说完就笑了,说这个东西真傻,自己跟自己说话有什么意思。然后她又按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今天的猫粮又涨价了。”然后又按一下——“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雨,你膝盖要疼了。”她按了很多下。最后一下按完之后,她把手放在按钮上没有移开。屏幕上的录音计时还在走,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她对着按钮轻声说:“我今天蒸了你最爱吃的馒头。放在老地方。”松开手指,屏幕显示——“已存档。编号0007。”

      温奕北在诊所前台的日记本上写道:“今天于阿姨来打疫苗,正好遇上砚清,顺便测试‘自语’原型机。她对着按钮说‘馒头放在老地方’。我上次看到她蒸的馒头,是给程越的。现在知道了。那双馒头以前是蒸给谁的。”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日记本旁边,没有合上。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程越发来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橘猫——就是上次被送来时断了腿的那只“大副”,现在腿伤已经拆了夹板,正趴在程越的枕头上,一只前爪探出床沿搭在床单边缘,睡得毫无戒备。照片下方附着一行字:“刚下夜班回到家,发现大副把我的枕头占了。今晚没有枕头可以睡。”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是一长串猫踩键盘的乱码,最后补了一句“踩的”。后面连加一长串猫爪的emoji。

      温奕北看着那条被大副踩出来的乱码,笑了很久。他拿起手机,没有回复文字,只是点开相机对准前台。团子正趴在窗台上看鸟,尾巴慢慢晃着,夕阳把它的耳朵照得半透明。大副在楼上占枕头,船长正窝在前台椅子上打盹,尾巴垂下来轻轻摇摆。他拍了一张团子的背影,发给程越——“家里一切正常。舰队司令在睡觉,大副霸占你的床,水手长在望风。速回。”程越秒回:“收到。帮我给团长带句话——‘我晚上回来。’”温奕北把手机拿给团子看,说“你爸说晚上回来”。团子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窗外的银杏树正在夏末的晚风里轻轻摇晃,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像时间从树叶的末端开始一寸一寸渗透过来。

      ——

      九月,秋天来了。

      林予安在周一的例会上宣布了一个新决定——“声音记忆盒子”项目将从下个月起向全市另外九个社区全面推开,同时正式启动“自语”配套的声音档案收集计划。顾念笙被正式任命为项目的声音设计负责人,试用期提前转正,薪酬按正式员工标准调整。严素负责所有档案的编制和入库,每一个“自语”用户的声音都会被存档,按照日期、编号、时长和关键词逐条编目,存入美术馆的永久馆藏数据库。会议室里大家都在鼓掌,顾念笙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了一棵树,树冠上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段极小的波形。那是朱老师的银杏,树干里藏着一百年的呼吸。她在树的旁边写:“每一段波形的背后,都是一个生命的故事。”

      散会后,林予安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窗前站了很久。梧桐树的叶子正在夏末的阳光里轻轻摇晃,有些叶片边缘已经泛了黄,但大部分还是绿的,和去年这个时候一模一样。她从书架上取下那个标着“自语·未开始”的空档案盒,打开盖子——里面还是空的。但她知道不用多久,这个盒子里会装进很多东西。她把盖子合上,拿起手机,给周砚清发了一条消息:“‘自语’的原型机测试怎么样?这边的档案盒已经准备好了。”

      那边很快回了。“于阿姨说馒头放在老地方。朱老师说他存了七十八条了。有一条是——‘银杏树今天落叶了。’”他停了一下,又发了一条:“我也存了一条。很短。”

      她没有问是什么内容。她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那条消息安静地亮着。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起,翻了一面银绿色的叶背。去年此时她在旧书店里对着他说出那些最难开口的话,那时候她不知道一年后的同一个月他会在一个按钮里存下一句很短的话。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但她知道它会和其他所有声音一起,被严素编号、归档、存入铁架B区最上层那个标着“自语”的档案盒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