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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宴惊变,钩蔓洋 晚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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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子将倾大厦的腐朽气。
天启二十七年,上元佳节。
紫禁城内灯火通明,琉璃瓦在万千宫灯的映照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繁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丝竹声里,是太平盛世的粉饰,也是暗流涌动的杀机。
宫宴设在太极殿,觥筹交错间,文武百官皆是一派和乐融融的模样。
坐在主位上的帝王阮褚,面容隐在冕旒的阴影里,看不清喜怒。他端起案上的酒盏,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舞女,落在了左侧首座那个身着月白暗纹宫装的女子身上。
那是他的胞姐,青和公主阮常安。
她生得极美,眉目如画,气质温婉中透着世家女的端庄。只是此刻,她的神情有些疲惫,似乎对这喧闹的宫宴并无太多兴致。
“皇姐,”阮褚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今日是上元佳节,这杯酒,朕敬你。”
阮常安抬起眼眸,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异母同父的弟弟。她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处的一抹复杂情绪,轻声道:“臣妹谢陛下隆恩。”
她端起案上的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甘冽清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阮常安并未在意,只当是御膳房新酿的果酒。她放下酒盏,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一股异样的感觉突然从胃里升腾而起。
那不是酒醉的微醺,而是一种极其尖锐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绞碎的剧痛。
“当啷——”
精致的白玉酒盏从她手中滑落,砸在金砖地面上,碎成了几瓣。
阮常安死死捂住胸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想要呼救,可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皇姐?”阮褚眉头微皱,似乎对她的失仪感到不悦。
可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阮常安整个人猛地从座上跌落,重重地摔在地上。她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翻卷折断,在光洁的金砖上留下了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公主殿下!”
“出事了!快传太医!”
太极殿内瞬间大乱,原本丝竹管弦之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宫女太监们惊恐的尖叫。
闵成便是这个时候冲进来的。
他今日因有要务在身,未能陪同妻子入宫。当他接到消息,一路狂奔至太极殿时,看到的便是阮常安倒在血泊与呕吐物中,气若游丝的模样。
“安安!”
闵成双目赤红,一把将妻子抱入怀中。他的双手颤抖得不成样子,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太医!太医呢!谁敢让她死,朕诛他九族!”
太医令柏荣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跪在地上为阮常安诊脉。
只一探脉,柏荣的脸色便“唰”地一下白了,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极度的恐惧。
“郡、郡王殿下……公主她……”
“她怎么了?!”闵成怒吼。
柏荣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主……公主中了毒。”
“中毒?”闵成猛地揪住柏荣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什么毒?解药是什么!快给她解毒!”
“解不了……”柏荣绝望地摇了摇头,眼泪混着冷汗流了下来,“此毒极其霸道,一碰即发,无药可解……”
“你再说一遍!”闵成的眼眶眦裂,几乎要将柏荣生吞活剥。
“是‘钩蔓洋’……”柏荣颤抖着吐出这三个字,仿佛这三个字带着万钧的重量。
钩蔓洋。
这三个字一出,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奇毒,产自漠北苦寒之地。中毒者初时只觉甘冽清甜,随后便如万蚁噬心、五脏俱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会毒发身亡,神仙难救。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从阮常安口中溢出。她死死抓着闵成的衣襟,指甲深深嵌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闵……闵成……”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唤出了丈夫的名字。
闵成紧紧抱着她,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脸上:“我在!安安,我在!你看着我,你别睡!”
阮常安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血,那血落在闵成月白色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她看着闵成,眼神渐渐涣散,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她的手,无力地从闵成的衣襟上滑落。
“安安!”
闵成仰起头,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悲鸣。
太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宫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将闵成抱着妻子尸体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
……
青和公主阮常安,死于天启二十七年上元宫宴。
死因:急症暴毙。
这是太医令柏荣在验尸后,给出的最终结论。
消息传出,满城哗然。
青和公主乃陛下胞姐,身份何等尊贵,怎会突然暴毙?
一时间,流言蜚语如同长了翅膀的毒虫,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疯狂蔓延。
有人说,闵成手握重兵,功高盖主,陛下早就对他心生忌惮,这青和公主的死,不过是帝王心术下的牺牲品。
也有人说,青和公主素来不守妇道,在宫中与人暗通款曲,这才被人下了毒手,死于非命。
更有甚者,将矛头直指闵成,说他治家不严,纵容妻子与人私通,如今出了丑事,这才杀人灭口。
流言如刀,字字诛心。
闵成没有理会这些流言。
他只是沉默地料理了妻子的后事,将她葬入了公主陵。
然后,他穿上了那身冰冷的玄铁铠甲,接过了陛下递来的圣旨。
“闵成听旨。”
“臣在。”
“漠北犯边,着郡王闵成领兵十万,即刻前往边境,无召不得回京。”
闵成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臣,领旨谢恩。”
他站起身,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座巍峨的皇宫,翻身上马,带着满腔的悲愤与杀意,奔赴那片黄沙漫天的边关。
他知道,妻子的死,绝不是意外。
那杯毒酒,那个叫“钩蔓洋”的名字,还有柏荣验尸时那恐惧的眼神,都指向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要查。
哪怕是将这天下翻个底朝天,他也要把那个害死他妻子的人,碎尸万段!
……
闵成走后,京城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弘文馆内,两个容貌一模一样的少年,正安静地坐在书案前。
他们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身姿挺拔,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若是不知道的人,定会以为他们是同一个人。
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们身上的气质截然不同。
坐在左侧的少年,穿着一身极其惹眼的大紫色锦袍。紫色本是极难驾驭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如玉,端方雅正。他正低头看着一本《春秋》,神色专注,周身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内敛。
这是闵家的嫡长子,闵宗华。
而坐在他右侧的少年,却是一身冷硬的水蓝色衣袍。他并没有看书,而是把玩着手中的一柄匕首,锋利的刀刃在指尖翻飞,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与危险。
他的眉眼与闵宗华一模一样,可那双眸子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这是闵家的嫡次子,闵裴。
“二弟。”闵宗华放下手中的书卷,轻声开口,“父亲已经走了三个月了。”
闵裴手中的匕首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母亲的事,”闵宗华压低了声音,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色,“你查得如何了?”
闵裴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自己的兄长,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却毫无笑意的弧度。
“柏荣说,母亲是急症暴毙。”
闵宗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在撒谎。”
“是啊,他在撒谎。”闵裴将手中的匕首“笃”地一声钉在了书案上,刀刃没入寸许,“他不仅撒了谎,他还把母亲身上的毒,藏了起来。”
闵宗华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满是震惊:“你查到了?”
“钩蔓洋。”闵裴吐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产自漠北,一碰即死,无药可解。”
闵宗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漠北……”他喃喃自语,“母亲怎么会中漠北的毒?”
“是啊,怎么会呢?”闵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
他的眼神穿过重重宫墙,仿佛看到了那个上元之夜,母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所以,我要去问问那个验尸的人。”闵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我要问问他,这钩蔓洋,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兄长。
“大哥,你留在弘文馆,替我守着闵家。”
“二弟,你要做什么?”闵宗华猛地站起身,眼神中满是担忧。
闵裴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就像当年母亲为他们整理衣冠时一样。
“大哥,”他轻声说,“我要去放一把火。”
闵宗华愣住了。
“柏家的火。”闵裴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情绪。
那是仇恨,是疯狂,是压抑了整整两年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我要让这京城里的人都知道,我闵裴,回来了。”
……
天启二十九年,冬。
太医令柏府的深宅大院里,万籁俱寂。
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雕花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然而,这死一般的寂静,很快便被一阵极其细微的“劈啪”声撕裂了。
起初,只是一缕极淡的青烟从柏府后院的柴房缝隙里钻出来,带着松脂燃烧的焦苦味。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青烟便化作了狰狞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朱漆剥落的廊柱。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不过须臾之间,整座柏府便化作了一片火海。
冲天的火光将漆黑的夜幕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映红了半条长街。
“走水了!太医令府走水了——”
凄厉的呼救声夹杂着丫鬟小厮的哭喊声,在寒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而在柏府斜对面的一条幽暗巷弄里,一匹浑身漆黑、没有一丝杂色的烈马正静静地伫立在阴影中。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极其惹眼的衣裳。
那是一件水蓝色的暗纹锦袍,在这漫天火光与浓烟的映衬下,非但没有被熏染上半分狼狈,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不染尘埃的清冷。
衣袍的主人随意地束着发,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美得近乎妖冶。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冷硬的玉扳指,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场冲天大火,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悲悯,也没有半分得逞的快意。
那双眼睛里,只有深不见底的死寂。
就像是一口枯井,无论投入多少石头,都听不到半点回音。
“世子爷,”一个黑衣暗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马侧,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柏家前院、中院、后院,三处火点同时起燃。太医令柏荣被家丁护着从前门逃出去了,只是……”
“只是什么?”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却透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漫不经心。
“只是属下瞧着,柏家似乎极少少奴仆。”
男人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哦?”他轻声咀嚼着这几个字,仿佛在品味什么绝顶的美味,“这样的火势便够了?”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那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夜空,眼神渐渐变得幽暗而锋利。
“告诉弟兄们,撤。”男人收起了手中的玉扳指,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拂去衣襟上的灰尘,“柏家这把火,只是个开胃菜。户部、兵部、工部、刑部……这京城的冬天太冷了,总得给他们添把火,暖暖身子。”
暗卫领命,身形一闪,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男人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马上,任由那炽热的火光烤着自己的脸颊,水蓝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叫闵裴,郡王闵成的嫡次子。
在这京城里,人人都知道他有个同胞哥哥闵宗华。哥哥是紫衣加身,知书达理,温润如玉,是这京城里最耀眼的世家公子。
而他闵裴,是个异类。
他生性恶劣,手段猖狂,从不穿那象征尊贵的紫色,偏爱这一身冷硬的水蓝。
人人都说,闵家出了个疯子。
疯子?
闵裴垂下眼帘,看着火海中那些惊慌失措的柏家人,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如果疯子能烧出个真相,能让他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魑魅魍魉一个个揪出来,碎尸万段……
那他闵裴,做这京城里最疯的恶鬼,又何妨?
“驾——”
一声低喝,黑色的烈马扬蹄而起,踏碎了地上的残雪。
水蓝色的身影如同一道幽灵,消失在长街尽头的黑暗里。
只留下身后那冲天的火光,将柏府百年的基业,连同那深埋了二十七年的秘密,一点点烧成灰烬。
这一夜,京城无人入眠。
而属于闵裴的这场复仇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