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尽》屿砚

5、未还

　　项目出纰漏那天是周五。

　　傍晚六点，沈念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周敛发的，只有一行字：“第三阶段的预算表有一处对不上，你那边能帮我查一下原始数据吗？”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低头翻了翻手边的一份旧档，拍了张照发过去：“你那边第三阶段中间那列，数字和上周发我的版本不一样。我把旧的发你。”

　　她发完之后等了大约两分钟，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谢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进包里，然后拎着包出了办公室。她坐在回家的车上，看着窗外滑过去的街灯，街灯一盏一盏地从她眼里经过，像在翻一本她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书，翻到同一页，停了一下，又继续翻过去。

　　周五晚上，周敛一个人在公司加班。他把沈念发来的旧版数据重新对了一遍，把错误的地方标记出来，修改完之后发给了相关人员。他关上电脑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站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白衬衫——袖口被他卷到了小臂中间，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那件衬衫放在书桌旁边的椅背上，叠痕还在，是早上她放在他桌角之后他一直没拆开的。

　　他回到住处，经过书房的时候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那枚旧钥匙还躺在里面。铜制，齿痕被磨得光滑。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把钥匙的齿尖，像在确认它还咬得住锁孔。

　　周一早上，沈念刚到公司，就在工位上看到一只纸袋。她没有立刻打开，先坐下来，把电脑打开，才伸手把纸袋拉过来。里面是那件白衬衫，叠好放回去了，叠得比她自己叠的更平整，边角对齐，领口端正。衬衫上面压着一张小纸条。她展开来，上面只有两个字：“洗过。”

　　沈念看着那两个字，把纸条夹进了文件夹里。她没有回消息，也没有把那件衬衫拿回家。她把它留在了办公室，挂在椅背上。那天一整天，有人路过的时候问：“沈念姐，你这件衬衫谁送的？”她说：“捡的。”

　　周一晚上，周敛的手机亮了一下。沈念发来一条消息：“你洗过了，那我下回穿什么？”他看了很久，回了一句：“你下次别喝醉。”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再拿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桌上那枚旧钥匙的齿痕，像在等它自己开口说一句什么。锁芯一直是空的，三年来换了十一个季节，但没有换过那道锁。她也没有问过那把钥匙的事情。两个人都没有提。

　　沈念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看了很久那条“你下次别喝醉”，没有回。她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她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灯火，想起他刚才发的那条消息——不是“你什么时候还我”，不是“那件衬衫你留着吧”。他说的是“你下次别喝醉”。

　　她把水杯放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她转身，去书房抽屉里翻出了那条旧红绳。绳结系得很结实，褪了色，旧得发白，像一枚已经被读过太多遍、边角起了毛的书签。她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了抽屉，没有扔掉，也没有戴。

　　那天晚上周敛的书房灯亮到很晚。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翻完了一份文件，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旧钥匙，然后合上了抽屉，起身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