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停》黄瓜冰浆

2、第 2 章

　　疤脸男人站在榕树的气根下面，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被他肩膀的轮廓截断。温榆隔着码头和沙土路的距离看着他，海水从她小腿上滴落，在栈桥木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湿脚印。

　　她认识这张脸。不是从集团文件上看的，是面对面的——两年前有一次在仰光，她接了一个清理任务，本来应该由对方执行，但对方没去。后来温榆知道他是故意的，因为他提前收到了风声那个目标身边有埋伏。那天之后他们在系统里再也没有被安排在同一组过，但温榆一直记得那张脸。疤的位置在左颧骨往下，一条细长的、被利器划过的痕迹，在热带晒黑的皮肤上显得发白。

　　"Yin，"关先生开口了，语气和平时招呼客人没什么两样，"这位先生想包船出海，明天一早。他听阿邦说你熟悉北边的水道。"

　　温榆走到榕树下，站在关先生和疤脸男人之间大约两步的距离。她赤着脚，沙土路被晒了一下午，踩上去还有余温。她看了一眼关先生的表情，那个五六十岁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白衬衫的袖口卷到了小臂，夹着那根没点的烟，像在等一个稀松平常的答复。

　　疤脸男人看着她，没有笑。他说英文，口音带一点缅甸的尾调："Yin小姐。关先生说你是岛上最熟悉北面水道的人。我想去一趟珊瑚礁北边那个沉船点，浮潜。明天日出出发，包船一天。"

　　温榆听完了他的每一个字。他说"沉船点"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额外的重音，但她知道那个地方——北面确实有一艘废弃的铁壳船，搁浅在退潮线附近，但这片海域当地浮潜游客不会去，因为水流急，底下没什么好看的。

　　她看着他。"明天早上可能有雨。"

　　"船能顶雨。"

　　"加五百。雨天出海加价。"

　　疤脸男人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可以。"

　　关先生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到耳朵后面，拍了拍手，像是谈成了一桩平常的生意。"那就定了。Yin，你明天一早带他去。阿邦会帮你们备好油和淡水。"他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衣摆在沙土路尽头闪了一下，消失在木屋之间的走廊里。

　　温榆和疤脸男人还站在榕树下。天空的颜色又暗了一个度，风开始从海面上推过来，把榕树的宽叶子吹得翻动，露出浅色的叶背。

　　"你叫Yin，"疤脸男人说。他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能听清。

　　"你叫什么？"

　　"坤。"

　　"你来干嘛。"

　　"来告诉你一件事，然后你可以选择继续待在这里，还是跟我走。"坤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是包在透明密封袋里的一张SIM卡。他递过来，温榆没有接。"我放在这儿。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看。里面的号码只能拨一次，拨出去之后会有人接。是帮你走的人。"

　　"谁让你来的。"

　　坤看着她，那张被旧疤分割的脸上没有表情。"去年仰光那件事，你替我收了尾。我现在还你。"

　　温榆沉默了几秒。风变得更大了，吹得背后的棕榈树叶片相互拍打，像有人在用宽手掌鼓掌。榕树下的光线已经暗得看不清坤眼里的东西。

　　"我明天早上还在不在这里，不一定。"坤说，"你也是。"他把那个密封袋塞进榕树树干上的一道树皮裂缝里，转身走了。他走的方向不是码头，也不是度假村的木屋区，而是向雨林里那条通往岛背面的小路。脚步踩在落叶和泥土上，很快就被树影吞没了。

　　温榆站在榕树下。风在吹，海在远处翻出白色的浪边。她伸手从树皮缝里抽出那个密封袋，没看，直接攥进手心，然后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

　　她的房间在度假村最靠北的一间木屋，背向雨林，窗对海。推门进去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被云压成了一个暗灰色调，像是傍晚提前到了。她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把密封袋里的SIM卡倒出来看了一眼——普通的本地卡，没有任何标记。她把它搁在窗台上，没有塞进手机。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海面已经开始起浪了，风推着水一层层往沙滩上涌，远处的雨林顶部的树冠在摆动，发出连绵的、低频的沙沙声。季风的第一批雨云已经来了，最快今晚就会落下来。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动荡的海。坤说"去年仰光那件事，我替你收了尾"——那件事她确实一直以为对方不知道是她从系统内部递了消息出来，才让他没进那个圈套。他知道。现在他来还了。那这个"帮你走的人"，可信度跟关先生、沈先生、周先生放在一条线上比起来，似乎更接近某种她能理解的东西——人情债，比合同可靠一点。

　　天色更暗了。远处开始有闷雷声，从雨林深处传过来，贴着海面滚动。温榆把窗台上那张SIM卡拿起来，翻了个面，没有插进手机。她现在不需要立刻走。但她也知道，明天跟坤出海的那个早上，是这个岛上留给她最后的安全窗口。之后关先生会不会再帮她，雨季会不会把唯一的航道切断，她没把握。

　　她把SIM卡收进夹克内侧暗袋，和那三张身份证放在一起。然后开门出去了。她得去一趟码头，趁雨落下来之前，把船上那台旧的备用电台拆下来检查一下。

　　如果她真的要一个人出海，至少得先知道自己站在一条能发得出信号的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