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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醋意 沈钰回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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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钰回来的第三日,侯府夫人终于出手了。
她安排了一场“赏茶会”,请了几家世交的夫人小姐来喝茶,说是品新到的明前龙井,实则是替扶笙相看夫家。扶笙进门的时候看见花厅里坐着一位年轻男子,穿着月白长衫,面容清秀斯文,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一位夫人旁边。
“这位是王夫人家的远房侄儿,姓顾,今年刚中了举人。”侯府夫人拉过扶笙的手,笑意盈盈地介绍,“顾公子在国子监读书,文章写得极好,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
扶笙心里明白了。侯府夫人虽然还是想把她说给沈钰,但眼看沈钰那边油盐不进,便开始做第二手打算——先替她找一门好亲事,万一沈钰那边实在说不通,她也有个体面的去处。
她配合着给那位顾公子斟了茶,说了几句客气话。顾公子看起来是个腼腆的读书人,说话轻声细语,被扶笙看了一眼就耳根泛红。扶笙觉得有些好笑——她还没做什么呢,这人就红成这样。
茶会散了之后,扶笙送侯府夫人回正院,路上侯府夫人拉着她的手问:“你觉得那位顾公子怎么样?家世虽然不是顶好,但人品端正,学问也好,将来——”
“夫人安排的自然都是好的。”扶笙温顺地回话,“扶笙一切都听夫人的。”
侯府夫人欣慰地拍拍她的手。当晚晚膳的时候,这事就在饭桌上被提了起来。侯爷听着侯府夫人说顾公子的好处,倒是点了点头:“那孩子我看着还行,稳重,不浮躁。”
扶笙坐在下首安安静静地吃饭,没往沈钰那边看。但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钉在她脸上,又冷又硬,带着刺。
沈钰的筷子搁在碗沿上,顿了片刻。他慢慢嚼完嘴里那口饭,然后开口,声音平平的:“娘要给表姑娘安排婚事?”
“也不是一定安排,先看看。”侯府夫人笑着,“你既然不愿意,总不能耽误了人家姑娘一辈子。”
沈钰没接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酒杯的时候力道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扶笙抬眼瞥了一下,他下颌线条绷紧了,像在咬牙。
第二日扶笙又被侯府夫人叫去,这次是去城东的一家绸缎庄挑料子。扶笙到了才发现,顾公子也在——“偶遇”的。他站在柜台前挑墨条,看见扶笙进来,耳根又红了,结结巴巴地打了个招呼。
扶笙微笑回礼,然后低头挑料子。顾公子在一旁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凑过来跟她搭话:“表姑娘喜欢什么颜色的料子?”
“青色的吧。”扶笙指着柜台里一匹石青色的绸缎,“这个颜色好搭。”
顾公子便顺着这个话头聊了下去,从料子聊到绣花,从绣花聊到南边的织造手艺。扶笙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其实已经飘远了——她注意到绸缎庄对面街角的茶棚底下坐着一个人,穿着靛蓝粗布衣裳,帽檐压得很低,看起来不起眼,但那坐姿和搁在膝上的手的位置,她一眼就认出来是沈钰的长随。
沈钰在派人跟着她。
她收回目光继续和顾公子说话,笑盈盈的,声音温柔和气。茶棚底下那个长随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扶笙目送他消失在街角,嘴角弯了一下,回过头来对顾公子说:“方才那条藕荷色的也好看,顾公子觉得呢?”
顾公子连连点头,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飘了。
回到侯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扶笙刚进晚香居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就听见角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沈钰大步走进来。他脸色阴沉得能滴水,袖口还有一处湿痕,像是方才洗手时用力过猛溅上去的。
“你今天去哪里了?”他问,语气压得很平,但平底下是压不住的火。
扶笙正在解斗篷的系带,听见他的语气偏头看了他一眼:“夫人让我去绸缎庄挑料子做冬衣。”
“我听说你还见到了什么人。”
扶笙把斗篷挂好,转过身来面对他:“是见到了顾公子。夫人安排的,我去的时候他正好也在。”
沈钰盯着她。屋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纸透进来,他半边脸拢在暗影里,表情看不大清。“你为什么不去拒了?”他的声音哑着,“我娘安排你们见面,你就去见她?你就不能说你不想去?”
扶笙站在桌边,隔着几步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其实在飞速地转。这个反应比她预料的更大。她想过沈钰会不高兴,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来兴师问罪。
“世子说过,”她开口,声音平稳,“会负责,但不会给我婚姻。夫人替我做打算,我若拒绝,就真的什么退路也没有了。”
沈钰怔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所以你就去见那位顾公子?就因为他能给你‘退路’?”
扶笙看着他,目光清澈而直接:“世子希望我怎么做?拒绝夫人、守着一段永远不能被外人知道的私情、然后等世子有一天腻了把我撵出去?”她顿了顿,“我也想要一个体面的身份。我不想总是被藏在黑暗里,连出府买些针线都要偷偷摸摸。”
沈钰被她这番话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她的脸在暮色里安静而坦然,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给了她金银珠宝、给了她玉镯锦缎、给了她夜里温暖的怀抱——但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个光明正大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喉咙发紧。他想说“那你就等我”,可这句话他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底气说出来。他抗拒婚姻抗拒了这么多年,忽然要他开口说“我娶你”,就像让一个从来不沾水的人一头扎进河里。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下来,“你让我想想。”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角门被他拉得大开,北风灌进来,吹得扶笙的鬓发扑在脸上。
她站在原地没动。片刻后她走过去把角门关上,插好门闩。然后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一小块泥点——那是今天在绸缎庄门口踩到的。
她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嘴上是说给沈钰听的,心里有一半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确实需要一个体面的身份,但不是为了嫁人,是为了留在京都、留在侯府、留在他身边继续查下去。可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心底里藏着的那个“退路”,和沈钰理解的“退路”好像不太一样。
她想的“退路”是某一天查完所有事之后干干净净地离开。可沈钰以为她想嫁人。
而她居然没有纠正他。
扶笙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走去点灯。灯火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看见窗台上搁着一只小瓷盒——是沈钰送的那盒消肿膏药,她用了半盒就搁那儿了。旁边放着一根新的银簪,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玉兰花,做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扶笙拿起那根簪子对着灯看了看,玉兰花的花瓣薄如蝉翼。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放。
她把簪子插进了发髻里。镜子里的人眉目恬静,鬓边一朵白玉兰,像雪落在黑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