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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盘自有观音像,一幕霜雪起良缘 沅有芷兮澧 ...
大年初一的雪下得不分昼夜。
满城爆竹声滚成一团浑浊的热浪,家家户户门檐悬着红灯笼,暖光撞在漫天飞雪上,碎成一片模糊的橘白。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拜年的说笑声、孩童追逐的叫嚷缠在一处,人间的热闹铺得满满当当,半点空隙都不肯留。
沿街摊铺支起红红绿绿的棚布,糖画的甜香、炸丸子的油腥、爆竹燃尽的硫磺气搅成一团滚烫的烟火气。家家户户都沉浸在喜悦中,人声喧闹得几乎要掀翻整条街巷。
一个一个小摊红红火火的往前铺了很长一段路。每个小摊为了吸引客人,总在摊前挂着一串又一串的灯笼,铺着印有鲜艳印花的地毯。但在背光的一片雪地上,有个与众不同的摊位。这是个卖冰糖葫芦的摊子,摊子简陋极了,只有一个用来插冰糖葫芦的草把子,还有铺在雪地上的一块布。
摊主更是特别,看上去是一位只有八九岁的少女。零下20度的天,她穿的看起来并不暖和,只有一件深绿色的羽绒服和黑色的棉裤,再配上一条棕色的围巾。看似装备得妥当 ,但仔细看就会知道,她这身并非保暖。
羽绒服里面填充的料子很少,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件普通的棉服。裤子很紧,能清晰的看到她那纤细的好似只有骨头的腿型。唯有那条围巾,看上去是还算可以的东西了。
冰糖葫芦红的鲜艳又诱人,但在百花争艳的年市里,这点东西实属很难让人注意到。
突然,前头传来一阵骚动,她连忙直起身望过去。五六个仆人簇拥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慢慢走过来。
雪光落在女孩身上,衬得她肤色格外的白。及腰的头发乌黑如墨,额头正中嵌着一颗小小的红痣,最惹眼的是一双眼睛,泛着浅淡的琥珀金,在漫天飞雪里格外特别。只是她眉眼恹恹,嘴角微微向下垂着,明明身处喧闹的年市,周身却蒙着一层散不开的茫然,对周遭的热闹没有半点兴趣。
旁人都在议论,有几个摊位的老板壮着胆子上前推荐自己的商品,他们满脸堆笑,像狗一样卑躬屈膝,好像下一秒就能给人家跪下。
少女眼睛瞟来瞟去,本来心中生出点兴致,但一见商家个个肥头大耳,一口一个“观音大人”,顿时嫌弃的翻了个白眼。
终于,她的眼睛定格了一个地方,正是那个糖葫芦小摊的摊主。那人安静极了,不随旁人叫囔,对比实在鲜明。
她带着仆人快速走过去。走到摊前,神情不知为何突然舒缓了些。问道:“多、多少钱?”
那位卖冰糖葫芦的:少女回过神来,透亮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的神色。
“一个冰、冰糖葫芦…多少钱…?”少女又问。
““俩块钱一根…!"
“全包。
“?”
摊主似乎有些错愕,但并没有多问。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安灵音,生灵的灵,音乐的音。你呢?”
“诸葛观月。”
灵音继续低头工作,仔细地把每根糖葫芦包装好。
“小姐,一共是四十元。”
“嗯。”
旁侧的仆人刚拿出手机,就被观月拦了下来。
“纸币。”
她边说边给那仆人使了一个眼色,
仆人立刻从包中数出四十元。又隐蔽地夹了一张百元大钞。随即,观月就把这沓钱拍到灵音的手上。
“你…每、每天都出来摆摊吗…?”观月结结巴巴,脸胀得又红又烫,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嗯。"
观月想了想,凑到柳阿姨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便拎起那一大袋糖葫芦,快速离开了。
“小姐再见!”她把钱数了数,可突然,手骤然停住,只见在一些绿的、黄的,紫的钞票中夹着一张醒目的红色钞票。
她一征,瞳孔骤然收缩。趁人还没走远,她三步并做两步,追上末尾的一位仆人。
“抱歉,打扰一下…小姐钱给多了,请您替我还给她,谢谢!”
那人先愣了一下,然后心领神会的笑了一下。
“小姑娘啊,这钱你自己收着吧…”
说罢,她摸了摸灵音的头。
“我家小姐每天都有着不多两千生活费,家主大人还愁小姐钱花不完呢!这钱是小姐故意给您的!”
“…”
“…好,那多谢小姐了…"
灵音支支吾吾的答应,那人便快步追上人群离去了。
天色有些渐暗,风如刀片般一阵一阵的刮着,街上的人逐渐变少…
灵音抿了抿嘴,用随身带的剪刀把羽绒服袖子剪开一个口,把纸币放进去后,又用针线缝紧。眼中不知为何多出些恐惧。。
观月被仆人半护着离开集市,走出很远。这时,她停下了脚步,朝那摊位的位置看了看,可却被一些红绸布挡住了视线。她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才慢慢的随仆人回去…
夜里,雪又下大了。
积雪越来越厚,那些白日里光鲜亮丽的黄绸布,红灯笼,以及那些珠光宝气的饰品,全部蒙上一层雪白。这种白色,白得晶莹,白得静谧.。
隔天,商家们陆续赶来,抱怨声与谩骂声此起彼伏。
“这鬼天气真是气人!好端端的下什么雪?天气预报也没说。”
“对呀!昨天挂这篷布用了两个多小时,今天又要重新挂!真服了…”
灵音没有跟他们对话,更没有看他们。她只是又回到老地方,整理了一下简陋的摊位。
不远处,诸葛府内。
观月独自坐在屋内喝茶,仆人们在左右伺候。
“观音小姐呐!这笔生意你感不感兴趣?不感兴趣也没事!您瞧!这是我特意为您父亲准备的一份薄礼,看!茅台啊!75年的,珍贵的很…等他回来…您跟他可以探讨一下。”
“谢…”
这是诸葛府今天迎接的第六名客人了。跟前五名一样,同样土气的外貌,同样油腻的话语,同样卑微的姿态。
观月的脸上再也挤不出任何笑容,面对那些人卑躬屈膝的作态,她只觉得反胃。
这个世界真是烂透了…尤其是那些钞票…
除了雪…
观月这么想着,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表,她突然一怔,好像想起来什么事。
“时间…到了。”
仆人点了点头,拿起身旁早已叠好的棉袄,快步朝集市赶去。
下午三点左右,集市渐渐热闹了起来,红色,黄色的灯将集市装点的颇有新春的气息。
客人们纷纷路过,那些商家们又拼命挤出笑容,见客人没搭理他们后,脸变得比翻书还快。甚至有的商家还骂上几句。
这时,人群又骚动起来,虽然没有昨天那样吵闹的太厉害,但应该也是有位大人物来了。
“小姐啊!您家大人什么时候来呀?咱家商品顶好!您如果愿意,咱可以给您打五折!不不不…三折!”
“小姐啊…您要不要到我这看看?免费品尝!您想尝多少都可以!您可以给大人带上点,说不定人家喜欢呢?”
安灵音在不远处听着,感觉应该是诸葛府的人来了。
果真是,那人一边应付着人群,一边慢慢往前挤。好一会儿才从人群中出来。走向灵音的摊位。
灵音急忙起身迎接。但她摆了摆手,把怀里那个捂热乎的棉袄递给灵音。
“灵音啊,这棉袄是观月托我送给你的。”
“不行…我收不了…这东西太贵重了,不是我应得的…”
“灵音啊,您不用推辞了!你不要,她才伤心呢!”
“可…"
“收下吧!”
“好,谢谢!”
灵音不好再推辞,便连忙拜谢,又要把棉袄穿在身上。
暖和极了…
她心中好像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思索了片刻,她抬起头。
“请问小姐平时有什么心愿吗?”
“哦!心愿…我小姐之前曾对我说过,她希望有一日自己独自出门,不让我们跟着,但…唉!灵音啊,我们都当是小孩子随便说的话,您也不用在意。”
“她一定…很伤心吧…”
仆人笑意一顿,神情瞬间凝住,全然没料到这小孩会说出这样话。
“我家邻居曾养过一只猫。给它最精致的窝,最昂贵的粮,什么都给它最好的。可整日把它锁在带锁的箱子里,寸步不许离开。猫日日叫,夜夜啼。旁人看它衣食无忧,可只有它自己知道,它是被关着的。”
灵音低着头 ,边说边整理摊位。棕色的头发被雪映成金黄。
这时,她抬起头,亮晶晶的眸子不大但眼神十分坚定。
“人也是一样的。”
“…”
仆人震惊极了,她没怎么说话…
“我想让她出来,我知道的,她也很想出来,她的眼睛很漂亮,但总感觉蒙了一层雾,小姐应该…很久都没笑过了吧…”
“我想…是的,我自从来这工作,我都没见过小姐笑过。”
“我会尽力的。”
说罢,她转过身去。
往回走的路上,她仔细的想着 ,她感觉…她必须得让观月出来。
这一天,雪断断续续的下,到了夜里 ,总算是停了。
大年初三,各家都在忙着走亲戚,集市显然比前两日冷清了许多。
灵音依旧照常出来 把摊位整理好。她对今天的生意并不抱有什么希望,但出来起码比不出来好。
一个小时过去了,街上来来往往只有两三个客人,许多商家都撤摊了,集市安静的可怕。
灵音依然在原地坐着,眼睛快要眯成一条缝 ,显然有些昏昏欲睡了。
这时,远处好像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零星几个路人的惊叹声。
灵音猛地抬了抬沉重的眼皮。
她本以为又是哪户富贵人家的车马路过,已经下意识垂落目光,不想再去掺和那些人前极尽逢迎的热闹。可那脚步声没有朝着集市主路径直走远,反倒一步步,直直向着她这一处偏僻的冰糖葫芦小摊靠近。
灵音缓缓抬起头。
雪地的光淡淡的,落到来人的身上。
没有一众前呼后拥的仆人,没有浩浩荡荡的队伍,单单只有一个少女。
是观月。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米白色外套,长长的发丝简单束在脑后,琥珀色的眼眸没有了往日在人群里的倦怠厌烦,藏着一点藏不住的忐忑,指尖紧紧攥着一个精致的布袋子,指节微微用力,泛出一点浅白。
她终于如愿得到了独自出门的许可。
一路上,她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地赶到摊前,呼哧呼哧喘了好一会儿,才在摊前站定。
她的心跳跳得飞快,耳朵又红又烫。方才赶路的慌张慢慢沉下去,取而代之的又是初见那日一样的腼腆。她顿了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轻轻的,怕惊扰了这片安静。
“我……我来找你。”
灵音怔怔望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观月的耳根更红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头低的不能再低了,眼神四处飘动,都不敢对上灵音的眼睛。
观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半天才说。
“昨天…是你说、说的吗?谢、谢谢你!”
观月声音抖的不成样子,说完后,他猛的一回头,左手往前伸,把布袋子塞到灵音的手里。
“是…一点小东西,我自己挑的。”
灵音小心翼翼的解开布袋。只见袋中装有一个精致而又繁复的簪子。簪子上,一串铃兰垂下,白的透亮。每片花瓣上都有精致的雕花。簪身好像是用木质做的,棕色中泛着金子一样的光。
“金丝楠木做的。”
“谢谢你 ,但我…我家…"
灵音话音微微顿住,但抬头一看,只见观月死死咬着嘴唇,额头上满是汗珠。
“ 呃…如果…你不喜欢,我家还有很多!我明天可以给你带来…”
灵音的话卡在喉咙,半截的拒绝再也说不出口。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簪身金丝楠木温润的纹理,铃兰雕花安静垂落。
她长吸了一口气,缓缓收拢攥着布袋子的手指。
“观月,我不是不喜欢…”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迟疑。
“只是这东西太好了,我配不上它,而且…我怕我守不住。”
观月垂着的头猛地抬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一瞬间漫开慌乱,方才那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悬在心上。
她呆呆看着灵音,一时竟不知道要说什么。
“嗯…”
灵音想了想,便只能将簪子放回布袋,慢慢拢好,收进自己外衣内侧最深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我收下了!”
灵音抬眼看向她,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暖意,“谢谢观月!簪子我收下了。”
悬在观月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骤然落了地。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额上的冷汗还没有干透,一阵巨大的、柔软的欢喜漫过了她。
集市的风穿过两侧摊位,卷起地上薄薄一层残雪。
没有人出声打扰她们两个人这一刻安静的默契。
观月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到头来只轻轻吐出一句。
“那就……那就好。”
她不敢再多停留太久,府里准许她独自出门的时间有限。
“我该回去了。”
观月向后退了半步,目光仍旧落在灵音胸口藏着布袋的地方,舍不得移开。
“以后,我还可以再来找你吗。”
“可以。”
观月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远处走去。
雪光落在她的背影上,轻快了许多。
灵音一只手按着胸口的布袋,指尖隔着布料,轻轻触碰到那支铃兰簪。
她站在冷清的集市之中,静静望着观月走远的身影。
雪光温柔落在肩头,风卷着细碎残雪擦过耳廓,心口的位置被布袋稳稳贴着。那支金丝楠木簪子藏在最贴近心跳的地方,温润的木性隔着布料,源源不断传来一点微弱的暖意。
灵音久久没有动。
天色渐渐暗沉,冬日的昼短夜长,暮色来得又急又沉。
集市的人流彻底散尽,喧闹落尽,只剩下满地残雪和空荡荡的摊位。
灵音慢慢收拾好摊子,动作轻缓,指尖始终下意识护着胸口。
是时候该回家了…
她收好所有东西,踩着薄雪,迎着落日,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
脚下积雪咯吱轻响,一路从热闹散尽的街头,走进老旧阴暗的居民楼。
走到家门口,她头低的不能再低,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推开房门。
“咯吱———”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一阵恶心的烟酒味儿飘进灵音的鼻子。
她似乎早就习惯了,面不改色地踏进家门。
屋内没有开灯,昏暗一片,落日的余晖倒给这个家增添一丝温馨的氛围。
“程照!你他妈是不是…”“叮——!”
“老娘爱找谁找谁,谁愿意跟他过呀…”
灵音刚进门,就听见父亲的怒斥声从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坐在桌边,脸色沉沉地挂断电话又低声嘟囔几句,从她推门进来的一瞬,两道目光便死死钉在她身上。
“这三天,天天在外疯跑。”
母亲的声音冷硬刻薄。
“初一初二两夜不回家,初三又在外游荡一天,你眼里还有这个家?”
“楼下卖热面的大娘心善,留我暂住。”她声音很轻,平静坦然,“年夜雪大,来回赶路不便,我便没有回来。”
“你个小兔崽子!让你出门摆摊,是让你给咱家赚钱,跟外面那群混混学野是不是?”母亲猛地拍了下桌面,语气愈发尖利,“老娘白养你这么大,胳膊肘往外拐!外头的先生说了,你呀,克我们全家!”
“抱歉,母亲,我实在是没钱买饭,大娘两次免费给我做饭。她还说…给你带回来一份。”说罢,并从怀中变戏法似的拿出一袋热面,这么冷的天,面还是热的,看来是捂了好久了。
“我呸!”母亲的眼神依旧冰冷,伸手便打掉了灵音手中的热面。袋子破了,面汤洒了一地。
“这种不卫生的东西还敢给老娘吃?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还有啊,一个月给你50块钱难道不够多吗?老娘小时候在农村一顿饭就几毛钱!别搁这装娇气,老娘能给你钱就不错了!”
说着,她目光锐利地扫过灵音全身,很快盯住了少女身上崭新的羽绒服,眼神瞬间变得狐疑又贪婪。
“你这羽绒服我没见过呀…”
母亲站起身,步步逼近,语气逼仄逼人,“这…是牌子货吧?拿过来!快给我拿过来!又是在外头蹭来的东西?我告诉你,你爸前几天刚输了钱,这个衣服可不便宜!你多为家着想!”
灵音背脊骤然一紧。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母亲的双手就死死抓住她的衣襟。
“一天天的净知道往外头跑!也不知道多赚点钱,今天,这衣服必须给老娘拿去卖钱!”
眼看羽绒服将要被撕出一个口子。突然,灵音把牙一咬,用力把母亲推开,又用手死死护着衣服。
“这个…不能给你!”
被推开的母亲向后退了几步,她冷笑了两声。
“哼哼…知道反抗了是吧?这驴真是倔了!也不看看老娘是谁,真以为老娘不敢揍你啊!”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落在灵音的脸上,顿时,灵音的半边脸颊红了一大片。
“哈哈…你可别怪我啊,这人啊…不打不成器!嘿!听娘话,把衣服给我…”
灵音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那一记耳光力道很重,她的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人瞬间陷入一片空白。
温热的痛感顺着颧骨蔓延开来,烫得人发麻,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水雾。
母亲还在步步逼近,嘴脸刻薄又贪婪,笑意冰冷刺骨:“赶紧把衣服脱了!别逼我再动手!养你这么大,拿你一件衣服怎么了?你就是个讨债鬼!”
旧居民楼昏暗死寂,油烟混着刺骨的冷意,死死箍住她的四肢。
慢慢的,她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的沉入水中。
那双原本垂着的眼眸,那层温顺柔软的水光一点点褪去。
刚才还泛红湿润、带着委屈隐忍的眸子,变得冰冷又恐怖,像结了一层极寒的冰,
脸颊的疼痛还在,耳边母亲尖锐的呵斥还在继续,可灵音好像听不见了,也感觉不到疼了。
一直蜷缩在灵魂最深处、替她承载所有黑暗与痛苦的东西,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少女依旧站在原地,身形单薄,一动不动。
她缓缓抬起头。
长长的眼睫毛轻轻掀起,依然那双漂亮的眼睛,干净,纯粹,跟原先别无二致,但彻底失去了属于她的温柔。
一片死寂的漠然,冰冷得甚至没有一丝人味。
母亲见她愣着不动,当即脸色一沉,伸手就要再次去扯她的羽绒服领口。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还挺犟的吗,我看你是皮子痒了——”
“ 别碰我”
她终于开口了,三个字,轻飘飘的,但语气冷得像机器人。
母亲愣了一下,但是并没有管那么多。
“反了你了!什么叫别碰你?我是你娘!”
“嚓!”
一个清脆的声音,羽绒服被撕出了一个口子,绒毛漫天飞舞。
母亲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扶住了墙,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喃喃自语。
“唉?这…怎么这么不抗造!我真是糊涂,算了!反正也不值几个钱了,你爱穿就穿吧!”
母亲先转过身,开始摆弄手机,见灵音还站那不动,便又慢条斯理地说起来:“我都告诉你了,这衣服我不要了!快滚啊!你不是想去那个老太婆那去吗…”
灵音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她,眼神令人发毛。
她慢慢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冒着金光的东西。
正是那支簪子。
下一秒。
灵音抬臂。
动作极慢,极稳,无声无息。
那支鎏金纹路的铃兰簪,直直朝前递出——
簪尖锋利,精准对准母亲的瞳孔。
一寸,一寸逼近。
空气彻底凝固。
最后停住。
只剩5毫米,那支簪子便能将母亲的眼球刺穿。
那股寒意,轻轻扫过母亲的眼睫毛。
“啪!”
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开一条缝。
母亲刚才的气势一去不复返,他瞳孔收缩,眼底藏着最真实的恐惧。眼睛又红又胀。
“灵、灵音啊…是、是妈错了,你想要什么?妈给你…都给你…”
“ 别动。”
声音很小,但如同一阵寒风。
“我能让你这只眼睛看不见…”
眼看簪子就要刺下去,可突然,灵音心里一震。
她感觉,如果刺下去,她将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突然,她的身体哆嗦了一下,看到眼前的景象,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好几步,接着,她打开门跑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母亲在原地,不可思议的望着灵音。冰凉的双手赶紧捡起手机,哆哆嗦嗦的拨通丈夫的电话号码,带着哭腔说:“建、建国啊,那个小兔崽子疯了…”
灵音没有往楼下跑远,惊魂未定,只是仓皇躲进楼道转角的阴影里。
楼道灯光昏黄,墙壁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灵音背靠着冰冷的墙面,胸膛剧烈起伏,浑身还在止不住地发颤。
她赶紧掏出那支簪子,簪身通透亮眼,不见一丝血迹。
可她还是用手反复检查着。
一遍,又一遍。
没有血。
我还没有脏。
我还可以去见她。
我还配去见她。
灵音把簪子放进最靠近心脏的位置,脸上的神色稍微放松了一点。
“太好了——”
这句话说完,灵音眼前一黑,沉沉睡了过去。
冥冥之中,她好似感觉有一个黑影从她面前走过,还有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的声音。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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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玉盘自有观音像,一幕霜雪起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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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书,更新不稳定,(⌒-⌒;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