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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屏风 传召定在后 ...

  •   传召定在后日。

      那天夜里,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三更。沈砚辰把这五年经手北境军需的几个采买管事挨个想了一遍,想到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乔管事。”他说,“乔安。他爹是我早年在北境的一个旧部,死在关外,我把他提拔上来,管皮货和粮草的采买,管了六年。”

      “他怎么了?”

      “说不上来。”父亲皱着眉,“这两年他家里置了田,翻修了宅子,娶儿媳妇的时候摆了三十桌。我只当是他自己攒的家底。”

      沈昭宁看着父亲案上那摞账册。

      “爹,后日去摄政王府,摄政王要问的,多半就是这几个管事。”她说,“与其等摄政王府先查出来,不如爹明日先自己查。”

      沈砚辰看了她一眼。

      “查出来了呢?”

      “查出来了,就自己写折子报上去。”沈昭宁说,“摄政王府要看的,未必是沈家的账有多干净,是沈家敢不敢自己把不干净的地方翻出来。”

      父亲没有说话。他看着女儿,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

      “你明日,”他终于说,“在屏风后头听着。”

      第二天下午,乔管事被叫进了书房。

      四十上下,精瘦,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浆洗得笔挺。他进门就跪,额头碰在青砖上,声音又快又熟:“小的给国公爷请安。”

      书房里摆着一架六扇的屏风,屏风后头一张小凳。沈昭宁坐在那里,隔着纱绢,能看见乔管事跪着的影子。

      父亲没有叫他起来。两个账房把这五年皮货、粮草的进价单子,一张一张摊在案上。

      “乔安,”父亲说,“前年冬天,你从城东进的那批狐皮,每张比市价高出两成。怎么回事?”

      “小的该死。”乔管事答得极快,“那年北边雪灾,货源紧,进价都涨了。”

      屏风后头,沈昭宁在膝上的纸上写了一行字,折起来,让青棠从屏风侧边递了出去。

      父亲接过来,看了一眼。

      “雪灾那年,京里别家采买狐皮的,进价都在市价上下一成。”他说,“只有你这一笔,高了两成。”

      乔管事顿住了。

      顿了两息。

      “小的该死。”他又说,“许是……许是那年消息不通,采买得仓促。”

      又一张纸条递出来。

      “那一年你进了几回货?”

      “三回。”

      “三回都是从城东进的?”

      “……是。”

      “城东哪几家?”

      “锦……锦华号,还有两家皮货行。”

      屏风后头,沈昭宁的笔停了一下。

      锦华号。

      她在纸上又写了一行,递出去。父亲看了,抬起头来。

      “锦华号的东家,你认得?”

      “小的只管进货。”乔管事答得又快又急,比方才哪一回都快,“东家是谁,小的从不过问。”

      太快了。快得像是这句话在心里搁了很久,就等着有人来问。

      沈昭宁看着屏风上那个跪着的影子。

      她没有再递纸条。她等着。

      父亲也没有再问。书房里静了下来,只有账房翻单子的沙沙声。乔管事跪在那里,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滴,滴在青砖上。

      “国公爷,”乔管事忽然开口了,声音在抖,“小的跟着您这么多年,绝没有存心要害沈家的意思。小的……小的家里上有老娘,下有一个小儿子还没成家,若是真有什么万一……”

      他说到一半,猛地闭了嘴,把额头死死地抵在地上,再不敢抬起来。

      若是真有什么万一。

      屏风后头,沈昭宁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这不是一个贪了银子的人怕被罚的话。是一个头顶上悬着刀的人,不敢把话说全。

      她写了最后一张纸条,递出去。

      父亲看完了,才开口。

      “锦华号付给你的回扣,”他说,“是现银,还是银票?”

      乔管事的肩膀,一下子僵住了。

      “……银票。”

      “哪家钱庄的票?”

      乔管事没有答。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抖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父亲没有再逼。他让人把乔管事带下去,关在外院的厢房里,不许任何人见。

      沈昭宁从屏风后头走出来。

      父亲坐在案后,看着那些摊开的单子,脸色很沉。

      “他不肯说是谁。”父亲说。

      “他不敢说。”沈昭宁说,“爹,他那句‘若是真有什么万一’,不是怕咱们。是怕别人。”

      父亲抬起眼睛看着她。

      “这几笔虚高的账,爹今夜就写折子。”沈昭宁说,“乔管事收了回扣,沈家用人失察,爹自己认下来。乔管事背后还有谁,折子上不写,只写沈家仍在追查。”

      “不写?”

      “写了,就是沈家攀扯别人。”沈昭宁说,“摄政王要查,让他自己去查。他查出来的,比咱们说出来的,分量重。”

      然后他铺开纸,研墨,提笔。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落款,最后一笔往上一挑,挑出一个小小的钩。

      “宁儿,”他搁下笔,没有抬头,“这些,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沈昭宁站在案前,没有马上答。

      前世,她在牢里待了很久。牢里很冷,很黑,什么都没有,只有时间。她一遍一遍地想,沈家是怎么倒的,是从哪一步开始倒的。想得多了,就什么都想明白了,只是太晚了。

      “做了一个梦。”她说,“梦见咱们家出了事,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醒过来以后,就想,往后不能再那样了。”

      父亲的笔,在砚台边上停住了。

      他看着她,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份折子封好,交给了外院的长随。

      第二天,父亲去了摄政王府,去了一整天。

      沈昭宁在家里等着。她让青棠去二门上守着,自己坐在屋里,拿着一本账,一页都没翻过去。

      傍晚,父亲回来了。他没回正院,直接来了她的院子,站在门口,脸上的神色很古怪。

      “怎么样?”

      “折子,他看过了。”父亲说,“昨夜就看过了。”

      沈昭宁站起来。

      “他问了我三件事。”父亲在她对面坐下,“头一件,库房那桩案子,王管事送官以后,衙门里审出了什么。第二件,乔安这六年经手的采买,除了城东那几家,还有没有别的商行。”

      “第三件,他问,乔安收的银票,是哪家钱庄开的。”

      屋里静了一下。

      “爹怎么答的?”

      “我说,乔安不肯说。”父亲看着她,“他就笑了一下,说,不肯说,就是有人不让他说。他让我把乔安看好了,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父亲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摄政王年纪不大,”他慢慢地说,“眼睛毒得很。我在他跟前坐了一天,他只看了我那份折子一眼,就知道我没写的是什么。”

      前世,她只在那场大火里,远远地听过摄政王亲卫的脚步声。她从没想过,那个人会坐在灯下,一份一份地看各家的折子,看到沈家这一份,会停下来。

      她袖子里还收着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是从王管事的旧袍子里拆出来的。票面上那个朱红的戳,她看了很多遍。

      通和。

      ——

      摄政王府,书房。

      那是前一夜。夜很深了。萧珩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摞今日各府呈上来的军需自查折子。

      他一份一份地翻。有的账做得天衣无缝,一个错都挑不出来;有的满纸喊冤,字字句句都在替自己开脱;还有的干脆托了门路,夹了一张名帖在折子里。

      他翻到沈国公府那一份,停住了。

      折子不长。查出了几笔虚高的皮货、粮草,管事乔安收了回扣,沈家用人失察,请罪。乔安背后是否另有其人,沈家仍在追查,查实之后再报。

      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句攀扯。

      萧珩看着折子末尾那个落款。沈砚辰三个字,写得端正,最后一笔往上一挑,挑出一个小小的钩。

      “沈国公,”身侧的卫决低声道,“倒是实诚。”

      “查得干净的,未必清白。”萧珩说,“查出了问题,还敢自己认下来的,未必不清白。”

      他提起笔,在折子的底稿上,“沈国公府”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极淡的记号。

      画完了,他看着那个记号,像是觉得自己多此一举,笔尖顿了一下,终究没有涂掉。

      “乔安那个人,”他说,“明日派人去盯着。他背后那个‘万一’,本王想知道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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