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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俞嬷嬷 那个婆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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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婆子,是二月二十五傍晚来的。
柳氏正在灯下给明月改一件旧袄子。明月是二房的孩子,冯氏禁了足,二房院里乱糟糟的,老夫人就让柳氏把明月接过来住几日。小丫头长得快,去年的袄子,袖口已经短了一截。
丫鬟进来说,角门外头有个婆子,说是夫人苏州老家的旧人,求见一面。
柳氏的针,停住了。
苏州老家。她十一岁就离开苏州了,二十多年,没有一个老家的人来找过她。
“让她进来。”
婆子不到四十,看着却老得像五十多,瘦小,背驼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洗得发白。她进门的时候,低着头,站在门槛边上,没有往里走。
柳氏看着她,看了很久。
“俞家姐姐?”
婆子抬起了头。
那张脸,老了,皱了,眼角耷拉下来。可左边嘴角那颗小小的黑痣,还在。
二十多年前,苏州城南那条窄巷子里,她爹在巷子口给人写信,俞家姐姐的娘在巷子尾卖豆腐。两个小姑娘,一个八岁,一个十岁,蹲在豆腐坊门口,拿碎瓦片在地上画格子跳房。
“柳家妹子。”俞嬷嬷叫了她一声,还是小时候那个叫法,声音哑哑的,“你还认得我。”
柳氏让丫鬟出去了,关了门。
俞嬷嬷没有坐。她站在灯影里,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衣角都起了皱。
“妹子,我是替人来带句话的。”
“谁?”
“你们府上的二太太。”
柳氏的手,在膝上慢慢地收紧了。
“二太太去年冬天,托她娘家的人,到苏州找到我。”俞嬷嬷说,“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进京来,找你。”
“她让你说什么?”
俞嬷嬷低着头。
“她说,当年夫人……先头那位苏夫人,在江南有一处产业,不在嫁妆册上,是我家那口子陆福替她管着的。”她说,“陆福死了,那处产业的地契,不知下落。二太太说,你知道在哪儿。”
“我不知道。”
“二太太说你知道。”俞嬷嬷说,“她说,你要是不肯说,她就把一件旧事,告诉国公爷,告诉族里。”
柳氏坐在那里,没有动。
“什么旧事?”
俞嬷嬷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没跟我说是什么事。”她说,“她只说,你一听就明白。”
屋里很静。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柳氏明白。
十几年前,她抱着襁褓里的清璃,坐在床上想了一夜。第二天,冯氏来了,她把她知道的那一点,告诉了冯氏。
那一年冬天,陆福一个人去了江南,再也没回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驼背的老妇人。陆福的女人。
“俞家姐姐,”柳氏说,“陆福是怎么死的?”
俞嬷嬷的嘴唇抖了一下。
“病死的。”她说,“在苏州。那年冬天,他忽然从京城回来,什么都不说,整夜整夜地坐着。过了年,就病倒了。病了三个月,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临死前那几天,他一直说,对不住夫人,对不住夫人。”
“他还说什么?”
“他说,有人在京城走漏了风声。”俞嬷嬷说,“夫人托给他的东西,他没守住。”
柳氏闭上了眼睛。
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俞嬷嬷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转身要走。
“俞家姐姐。”
俞嬷嬷站住了。
“京城走漏风声的那个人,”柳氏睁开眼睛,“是我。”
俞嬷嬷慢慢地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先是愣住了,像是没有听懂。然后,那张皱巴巴的脸,一点一点地,变了颜色。
“你说什么?”
“那年我刚生了清璃,还是个姨娘。”柳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本账,“冯氏来看我,说二房愿意照应我们母女。她问夫人有没有不在嫁妆册上的产业。我知道一点。我想了一夜,告诉她了。”
她看着俞嬷嬷。
“我不知道她拿去做了什么。我只知道,那一年冬天,陆福去了江南,再没回来。”
俞嬷嬷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走过来,一步,两步,走到柳氏面前,抬起手。
那一巴掌,打得很响。
柳氏没有躲。她的脸偏了过去,半边脸颊一下子红了。她慢慢地把脸转回来,看着俞嬷嬷,一句话都没有说。
俞嬷嬷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十七年……”她的声音哑了,“我守了十七年的寡。我一直以为,是有人看出了什么,是陆福自己不小心……”
她的手垂了下来。
“你……你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柳氏坐在那里,看着她哭。
她没有去扶,也没有说一句对不住。她知道,这三个字,她没有资格说。
哭了好一阵,俞嬷嬷才慢慢地止住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二太太,”她说,“她知道是你说的?”
“她知道。”
“她拿着你递的话,害死了陆福。”俞嬷嬷说,“如今又拿这件事,来逼你。”
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还花二十两银子,雇我这个寡妇,千里迢迢地来,替她逼你。”
柳氏没有说话。
俞嬷嬷站在灯影里,看着她。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油布包。包得很紧,四角都磨破了。
“陆福临死前,写了一封信。”俞嬷嬷说,“他让我收着,说要是有一天,夫人的姑娘长大了,来苏州找,就交给她。要是没人来找,就烧了。”
她把油布包放在桌上。
“我等了十七年,没人来找。去年冬天,二太太的人找来了,给了我二十两银子。”她说,“我想着,反正也没人要了。我本来是打算,拿这封信,跟二太太换一笔养老的钱。”
柳氏看着那个油布包,手指动了一下。
“现在我不换了。”俞嬷嬷说。
她看着柳氏。
“妹子,你欠的,不是我。是陆福,是苏夫人。”她说,“这封信,你自己拿去,交给夫人的姑娘。你自己去跟她说,这些年,你欠了她什么。”
她转身,拉开了门。
门外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灯火一阵乱晃。
“俞家姐姐,”柳氏站起来,“你去哪儿?”
“回苏州。”俞嬷嬷没有回头,“二太太那二十两银子,我明天让人退给她。告诉她,我老糊涂了,忘了要说什么。”
她走了。
柳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驼背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夜色里。
她回到桌边,拿起那个油布包。很轻。轻得像是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拆。
她坐在灯下,把那件没改完的小袄子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窗外打了三更。
柳氏站起来,把油布包揣进怀里,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对着镜子,把散下来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拢好。半边脸还红着,她拿粉扑了扑,扑不掉,就不扑了。
她推开门,往外走。
丫鬟从耳房里探出头来:“夫人,这么晚了,去大姑娘那儿?”
“不。”柳氏说。
她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没有往西跨院去。
她往正院去了。
正院东边那间外书房,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