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归凰》tommysfate

21、过堂 沈明轩是重

　　沈明轩是重阳那天，被堂姐叫到跟前的。

　　二房一家到正院过节，做重阳糕。米粉蒸了一笼，枣泥、栗子、青红丝摆了一桌子。母亲冯氏一边捏糕坯，一边跟老夫人说话，说着说着，又说到了他。

　　“明轩今年十四了，书读得还算用功，就是没个正经差事历练。”冯氏笑着说，“外头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都跟着长辈跑衙门、学庶务了。我们二房没那个门路，只能干着急。”

　　明轩坐在一旁，低着头剥栗子，耳根烫得厉害。

　　他知道母亲又在要东西了。寿宴上要铺子，中元家祭时要名分，今天换了个说法，要差事。

　　堂姐坐在老夫人另一边，手里也捏着一块糕坯，捏得不太好，枣泥从边上挤了出来。她听完母亲的话，没有马上接，把那块糕坯放下了。

　　“二婶，”她说，“摄政王府前些日子下了一道令，漕运沿线的商户，三年的账都要重新造册，送核查司复核。云锦阁的册子造好了，后日要去核查司过堂。陈掌柜一个人去，缺一个能替东家答话的。”

　　她转过头，看着明轩。

　　“明轩，你去不去？”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

　　明轩手里的栗子，掉在了地上。

　　那天夜里回到二房，父亲把他叫进了书房。

　　父亲坐在灯底下，端着一盏茶，打量了他半晌。

　　“你堂姐让你去核查司，替云锦阁答话。”父亲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明轩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云锦阁的账，这半年翻了几番。”父亲慢慢地说，“进项多少，跟哪些字号走货，东家到底是谁，外头人一概不知。你去过堂，账册要过你的手，核查司问什么，你都得答。”

　　他放下茶盏。

　　“看仔细了。”他说，“回来，一笔一笔，告诉我。”

　　明轩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爹……”

　　“你娘为了你的差事，在老夫人跟前赔了多少回笑脸？”父亲看着他，“这是你堂姐给你的差事，也是二房的机会。你记着，你姓沈，是二房的长子。”

　　明轩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应了一声。

　　“是。”

　　核查司设在城东一处官署里，青砖灰瓦，门口两座石狮子。

　　过堂那天一早，门口已经排了七八家商户，一个个捧着账册，脸上都绷着。明轩跟着陈松年排在后头，抱着云锦阁的账册，手心里全是汗。

　　账册他昨夜看了一夜。

　　堂姐把册子交给他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让陈掌柜把每一笔都给他讲了一遍。进货的字号，出货的字号，银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没有一处藏着。

　　他原以为，堂姐会让他看一本做过手脚的账，把要紧的地方抹干净，让他去核查司糊弄过去。他连怎么替她遮掩都想好了。

　　可那本账是干净的。干净得他不知道该替她遮什么。

　　“少爷不必慌。”陈松年在他身边低声说，“账是干净的。官爷问什么，照实答。答不上来的，别编。”

　　衙役唱名，叫到了云锦阁。

　　核查司当值的是一位姓孟的主事，五十来岁，瘦，一部花白胡须修得整整齐齐。他接过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问一两句。

　　进货的渠道，结算的周期，哪一笔为什么多，哪一笔为什么少。明轩一句一句地答，答得磕磕绊绊，可每一句都对得上账。

　　翻到六月那一笔，孟主事停下了。

　　“六百两定金，三天之内凑齐。”他抬起眼睛，“这么急，为什么？”

　　“回大人，那批软烟罗有别家也在争。”明轩说，“堂姐怕误了货，才急着凑的。往来的信、交割的凭据都在，请大人过目。”

　　孟主事接过那几张凭据，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这批软烟罗后来分几批出的手？”他问，“卖给了谁？账上只写了‘京中数家绣坊’，一家字号都没列。”

　　明轩一下子卡住了。

　　那几家绣坊的字号，陈掌柜没给他讲过。堂姐亲自谈的，账上就只记了这么一句。

　　他站在那里，后背一下子凉了。

　　他可以编。随便编两个字号，城南绣坊多的是，孟主事未必一家一家去查。编了，这一关就过了。

　　他张了张嘴。

　　“回大人，”他说，“这几家的字号，小的不知道。”

　　孟主事看着他。

　　“是小的核账时的疏漏。”明轩说，声音有点抖，“堂姐亲自谈的，账上没列全。小的不敢乱说，回去问清楚了，补一份详录呈给大人。”

　　屋里一下子静了。

　　孟主事的目光停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明轩站得笔直，两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攥得指甲掐进了肉里。

　　“回去问清楚。”孟主事终于开口了，“三天之内补来。”

　　他提起笔，在文书上批了两个字：核讫。

　　“这一本账，是我这些日子看过的商户里，最齐整的几家之一。”孟主事把文书交给书吏，看了明轩一眼，“答不上来，就说答不上来。比满口应承、回头查不出来的强。”

　　从核查司出来，秋老虎的日头正毒。

　　陈松年在街边买了两碗酸梅汤，递了一碗给他。明轩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半碗，才觉出后背的衣裳早就湿透了。

　　“陈掌柜，”他捧着碗，“那几家绣坊的字号，堂姐为什么不写在账上？”

　　陈松年喝了一口汤，看了他一眼。

　　“那几家，是城南的阿桂嫂、码头上的几个绣娘。”他说，“都是小户人家，靠一担子绣活养家糊口。东家说，账上写了她们的名字，往后哪个衙门来查，就要去找她们问话。她们经不起。”

　　明轩捧着碗，愣住了。

　　“少爷，”陈松年说，“东家让你来，不是让你来替她遮什么的。”

　　他把碗搁在摊子上，站起身来。

　　“是让你来看看，她的账，经不经得起看。”

　　那天傍晚，明轩回到二房。

　　父亲在书房里等着。灯已经点上了，父亲坐在灯底下，面前搁着一张白纸，一支笔。

　　“怎么样？”父亲问，“云锦阁的账，你看清楚了？”

　　明轩站在门口。

　　他想起那本干干净净的账，想起孟主事那一句“答不上来就说答不上来”，想起陈掌柜说的那几家小户绣娘。

　　他想起寿宴上，堂姐站起来说，铺子不能分，这是规矩，可她愿意自己添一百两。

　　“看清楚了。”他说。

　　父亲把笔往前推了推：“说。”

　　明轩看着那张白纸。

　　“账很干净。”他说，“每一笔都对得上。没有什么可说的。”

　　父亲拿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没有什么可说的？”

　　“没有。”明轩说。

　　书房里谁也没有出声。父亲看着他，那目光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你去吧。”父亲终于说。

　　明轩转身走出书房，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已经黑了，二房的院子里只点着两盏灯，昏昏暗暗的。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找出一张纸，把孟主事要的那份详录写好了。写到绣坊字号那一栏，他停了笔，想了半天，最后只写了一行字：

　　城南小户绣娘数家，皆以绣活糊口，具名恐扰其生计，东家另行具保。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明天，他要去云锦阁，把这一行字，给堂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