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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夏止于薄清 雨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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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空中骤然滴落,雨声由小变大。
夏季的雨滴滴在久晒的大地上,整个白城都透出点雨渗进地里的清新味道。周边的人都不约而同加快了步伐,怕被这急雨耽误了行程。
因此薄清中二病一般的行径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仅仅穿了件T恤和短裤,在雨中慢悠悠的走,任由大雨淋湿他的所有。
“我们是对方~特别的人~”手机电话铃声响起,是谭淮。
薄清下意识按灭了手机,可是铃声一直在他脑海里环绕,停了又响,响了又停,就这样循环几次后,薄清还是接通了电话。
“薄清,下雨了你他妈乱跑什么?赶紧给我滚回来!”谭淮一直以来都是高冷话少的样子,这还是薄清第一次听见他说脏话,一时间有点发愣。
“我…马上回来”
其实,薄清不会再回去了,他被老天收回了一切,他没有未来了,只剩下谭淮了。可谭淮并不是他的所有物,并不是只有他。谭淮已经够苦了,他不能再拖累他。
电话被挂断后,薄清就一直蹲在岸堤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叮铃铃,电话又响起。
这次是谭淋。因为手机屏幕上有雨滴,薄清费劲将雨滴擦掉才接通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陌生女生撕心裂肺的声音:“妈的,姓薄的你不想活了别赖着我哥,他已经够苦了!你TM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哥…他给付慧跪下了。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为了你去给付慧下跪!”电话声音又软了下来,“算我求你,别折腾我哥了行吗”
薄清愣住了,自从他得了癌症以后,谭淮就变得越来越忙了,忙着上班,忙着摆摊,忙着兼职,总的来说就是忙着赚钱,还要忙着安慰薄清的情绪。这些薄清都看在眼里,正因如此,他轻生的念头才会越来越重。
他有严重的不配得感,“我真的值得谭淮这么做吗?”“谭淮这么做值得吗”谭淮付出的多,薄清给不了相对的回应,对于薄清来说是极度痛苦的。
他没有听清电话后来的内容,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真是个SB”以及“谭淮真是个SB”
幸好他离开医院前做了万全的准备,当时他还觉得自己太感性了,现在又莫名庆幸。
江风裹着潮湿的寒气扑上来,浸透单薄的T恤,世界像蒙了一层浑浊的水膜,所有喧闹都隔着厚厚的屏障,模糊得抓不住。
他低头望着翻涌灰黑的江面,水波一层层撞向堤石,无休止地循环,像永远无解的心事。之前反复攥紧又松开的手指彻底松弛,那些藏了一整个青春、不敢说出口的心事,连同胸腔里持续发酵的窒息感,全部沉到谷底。
没有激烈的哭喊,没有犹豫的停顿。
向前迈出一步,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冷风猛灌进喉咙,冰冷江水顷刻裹住四肢,刺骨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浮力托不住身体,水流拖拽着往下坠,耳膜轰鸣,视线迅速蒙上白雾。
他再也看不见教学楼的长廊,看不见盛夏落日,再也等不到谭淮偶然回头的目光。
意识慢慢涣散,所有煎熬、心动、委屈与遗憾,一并被滔滔江水吞没。十七岁的薄清,就此停在了这个没有结局的夏天。
谭淮在医院等了一会,就按耐不住打算去找薄清。天色昏暗,大雨滂沱,他急切的去打薄清的电话,却显示关机,雨水淋湿了他的眼眶,他突然有点后悔“出门前应该拿个雨伞的,不然薄清淋雨的话该咳嗽了”没等他后悔多久,就听见耳边有人喊“有人跳江了!”
脑中一震,他总感觉不对。他一把抓住那个行人,急切的让人指明方向后就奋力奔去。岸堤边围满了人,红红绿绿的雨伞堵着。谭淮拨开人群,只见一位大妈带着哭腔求着大家:“我真看见有人跳下去了,你们快救救他呀!”
“咦,这大雨下着,江水翻涌,谁敢去救?”
“就是呀,可别人没救上来,自己命还搭下去了”
谭淮脸色惨白,他颤抖着手指拨打了119,向大妈问清大概位置后,就左脚蹬右脚,准备去江里捞人。围观群众吓得一人一手给他扒拉下来,雨天泥泞的很,谭淮九块九买的情侣拖鞋都给蹬到江里了,还是没抵过人民群众的力量。
大妈有些懊恼的说:“小伙子,我没道德绑架,就是着急”
谭淮奋力挣扎,周边几个人给他按压着,险些没按住。耳边人声混杂 ,他只怕那个人是薄清。他麻木的给薄清打着电话,一直无人接通。
滂沱大雨毫无停歇地砸下来,雨雾把江面蒙成灰蒙蒙一片。谭淮僵立在堤边,浑身早被雨水浸透,冰冷顺着校服布料钻进骨头。他死死盯着翻涌不息的江水,指节掐进掌心,心底还抱着一点自欺欺人的奢望,等着薄清从浪里浮上来,又或是薄清人还好好的,正在医院里等他回去一起吃饭。
等了许久,终于来了一艘艘救援艇,在汹涌暗流里艰难颠簸,消防员轮番潜入浑浊江中搜寻。漫长的等待被哗哗雨声无限拉长,每一秒都煎熬难耐,谭淮屏住呼吸,目光一刻不敢离开水面。
不知过了多久,救援艇缓缓向岸边靠拢。消防员合力托举着一个人,缓慢靠近堤岸。谭淮下意识往前冲了半步,可当那块防水布微微掀开,他所有残存的希望瞬间崩碎。
那是薄清。没有呼吸,安静地躺着,再也不会抬眼望向他。由于溺水太久,整个身体被泡的有些许发白起皱。
周遭炸开压抑的唏嘘声,轰鸣雨声淹没一切声响。谭淮站在大雨里,浑身发抖,喉咙像被江水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盛夏这场大雨,彻底带走了他的薄清。
在这之前,他还可以欺骗自己,薄清可以就在医院里,他就不应该参与到这场无聊的救援行动中,他应该早点回去陪薄清的。
可是现在他没法说话,他也说不出来话了 ,他的薄清真的不要他了。
他不明白,明明早上还笑着和他说明天想去爬山的人会这么决绝的离开他。这个世界真的烂透了,他们放学一起兼职,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回宿舍。哪怕毕业了,他们也没有分开,马上就要走出白城,走出那两个令人讨厌的家,为什么薄清还要离开他?
为什么…他们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他一点线索都没有察觉?他如果平时再多细心一点,再多关注薄清一点,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他…他甚至…在薄清…想要死去的前一刻,向他…说脏话。他甚至都不敢想,薄清是不是因为他向他大吼才下定决心奔赴死亡。
白城少了个人,似乎也没什么不一样,太阳照常升起而后落下。人们伤心一段时间,然后又忘记薄清。刘叙白,谭淋等人还担心谭淮会因为薄清的死而想不开,而后发现谭淮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日子照常过,也就放心了。
人不能一直困在死局里,他们虽然对薄清的死伤心,但也接受了他的死亡。
日子一天天过去,谭淮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跟他们约定的一样,是个好学校。薄清的也来了,是本地排名第一的大学。
谭淮本能的觉得不对,薄清学习刻苦认真,几乎拿命在学,是真正的希望靠读书走出大山。报志愿的时候,明明商量好了报在一起,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大的差异?
不查不知道,一查,谭淮整个人都要疯了。
薄清只有537分。
难怪,难怪考试结束后,薄清消失了两个周。他还以为是去上班,没时间理他。
谭淮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少言少语,从前只是懒得说话,现在跟哑巴没什么两样。
他麻木的生活着,从前视钱如命,现在挣到了钱,却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经常来薄清跳江的那块堤岸坐着,迎着江风,看着孤月。什么也不做,就听着风声,人声 ,还有自己的心声。
路上偶然遇到了薄清曾经的主治医生,那人把谭淮拦住,说薄清给他留的有信。
谭淮跟着徐医生来到了他家,领走了那封信。
他又回到那个堤岸,坐着拆那封信。信封很朴素,是小卖部常卖的那种,但有一种说不清的,朦胧的,独属于薄清的味道。让谭淮有些沉溺。
信上写着
“致谭淮
阿淮:
当你看见这封信,我或许已经不在了。
抱歉,因为一些事情耽误了高考,我可能没办法跟你读一个大学,去一座城市。我确诊癌症,时日无多,死了也好。我才不愿意当你的累赘,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千万别哭。
因为你哭的样子真的很丑。
我曾幻想考完试和你迎着晚风畅谈未来,可惜再也等不到。短暂的人生里,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阿淮,别为我停留。安心奔赴大学,去见识广阔天地,拥有明亮坦荡的人生。不必惦记我,不必回头。
忘了我,好好走完前路。
——薄清”
谭淮的指尖抚过信纸,能摸到泪痕风干后凹凸的褶皱,墨字被泪水浸得微微发虚,不难想象他写下这些字句时,强忍眼泪的模样。
他的泪水坠落在下颌,顺着轮廓蜿蜒,皮肤覆上一层微凉湿痕,最终滴落在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