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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活着 温序带杨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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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派出所的路上，杨景行走得很慢。
不是磨蹭，他是在“感受”。每踩一步新鞋落地的那种轻微回弹，他都要认真体会。温序走两步就回头等他一下，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在倒着走，干脆停下来靠在路边栏杆上等他。
杨景行走到他面前，抬头：“怎么不走了？”
“等你啊。”温序很自然地转身继续走，“你走你的，不用赶，又不急。”
“……可是你要带我去办身份证。”
“办身份证又不差这一会儿。”
杨景行像在脑子里更新一个旧程序。他快步跟上来，这一次跟得比昨天近，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
派出所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杨景行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字？”
温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派出所。怎么，你不识字？”
“认识。但是”杨景行顿了一下，“我住的地方，所有的牌子都长一个样子。白色底、黑色字，每块牌子上写的内容也差不多……但这个是蓝色的。”
温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杨景行的世界比他想像的还要单调——连“招牌的颜色”都只有一种。同尘那个地方到底把人活成了什么样子？
他伸手推开门：“进来吧。”
派出所里有人在排队，一个老奶奶在窗口前跟民警说户口本丢了要补办，旁边一个年轻男人抱着文件袋等叫号。杨景行站在大厅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每一个人，然后低声问温序：“他们都在办身份证吗？”
“有的是，有的不是。丢户口本的、迁户口的、办护照的……各办各的事。”
“……护照又是什么？”
“以后告诉你。”温序拉着他走到一个空窗口前，冲里面的民警招了招手，“同志，办身份证，他之前没办过，黑户。”
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杨景行一眼——实在太高了，坐着抬头看费劲，干脆站起来：“没办过？户口本带了吗？出生证明？”
“都没有。”温序往前半步，语气自然地接话，“他是从「同尘」那边跑出来的，战争的时候家里没人了，自己一个人跑过来的，我前天在路上碰见他，想着先给他落个户。”
民警看了杨景行一眼：“「同尘」那边的人？部队没登记？”
温序面不改色：“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是没人找到他，没人给他登记。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杨景行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但温序在背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别说实话。
杨景行把嘴闭上了。
民警又看了杨景行几眼，大概是看他长得年轻，脸上干干净净的也不像有问题的样子，就翻开本子：“先填表，有多少信息填多少。”
温序低头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说你知道的就行。”
民警：“姓名？”
“杨景行。”
“出生日期？”
杨景行张口就来：“同尘历七年三月十二。”话说出口之后他顿了一下，转头看温序，眼神里有一点迷茫——“这个日期在你们这里怎么算？”
温序愣了一秒，然后对民警说：“那边不一样的历法？”
民警在电脑上敲了敲，抬头：“同尘历七年……换过来应该是十九岁”
民警又算了一下：“那按咱们的历法，大概就是……十一月二十九日前后，那就写十一月二十九日吧。”
温序看杨景行。杨景行点头：“可以。”
“民族？”民警又问。
杨景行：“汉族。”
这个他答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温序在旁边听着，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他知道自己是汉族，知道自己的生日，他知道所有“关于自己”的事情。他缺少的只“怎么把这些信息放进另一个系统里”的方法。
“籍贯？”民警又问。
杨景行卡住了。他看着民警，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温序替他答：“同尘。”
民警敲进去，又问：“现住址？”
杨景行又卡住了。温序报了自家地址，杨景行在旁边默默听了一遍，小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背。
填完基本信息，民警又问：“父母姓名？”
“……不知道。”
民警笔尖停了一下，低头在那一栏画了一条横线，敲了“不详”进去。
“文化程度？”
“会认字，会写字。”
“职业？”
“无。”
填完表，民警看了屏幕一眼：“行了，先去拍照。”
杨景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格。温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张表格，像一份“他正在从零开始”的证明。
杨景行坐到拍照的白布前面，摄影师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小伙子，头稍微往左偏一点……对，看镜头。”
杨景行盯着那个黑色的圆孔，表情绷得像一块铁板。
“放松，笑一下。”摄影师说。
杨景行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温序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杨景行转头看他，眼神里带了一点慌张：“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温序走过去站在摄影师旁边，“你看我。”
杨景行的视线立刻从镜头转移到温序脸上。
“别想着‘在拍照’，你就想着……今天早上那碗泡了牛奶的面包。”
杨景行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自然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点回忆的温度，像是真的在回味今早那口面包。
“好了！”摄影师按下快门。
杨景行站起来，走到温序身边伸长脖子看显示屏。照片里的他嘴角微弯，眉眼舒展，皮肤在白布的映衬下显得很干净。
温序：“什么时候能拿证？”
民警看了电脑一眼：“一个月后来取回执。但是……”他看了杨景行一眼，“核查那边可能要慢一点。同尘那边的人，系统里查不到档案，要等上面确认。”
“大概多久？”
民警摇摇头：“不好说，最快一两周，慢的话一两个月。你别让他乱跑，随时配合电话核查。”
温序点头：“知道了。”
他从窗口接过回执单递给杨景行，杨景行低头看了看那张印满字的纸，又抬头看温序：“……我有了这个，就算有身份了吗？”
“算一半。等正式证下来就全了。”温序把回执单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走吧。”
出了派出所，阳光比来时更烈了。杨景行眯着眼走下台阶，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
“十一月二十九日是我的生日？”
“对。”
“……那今天是什么日子？”
温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七月二十三。”
杨景行算了一下：“还有四个月。”
“嗯，还有四个月你才过生日。到时候我给你过。”
杨景行没问“什么是过生日”，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那我先等着。”
温序心里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他转过身继续走，把情绪咽下去：“走吧，带你去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杨景行想了想：“不一样的。”
温序笑了：“行，那就带你去吃不一样的。”
他带着杨景行拐进一条小街，街两边全是小饭馆——川菜、湘菜、东北菜、兰州拉面、沙县小吃。杨景行的眼睛忙不过来了，头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回左，每一个招牌都要看一遍，然后低头默念一遍，像在往脑子里存一个词库。
温序挑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小馆子，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涌出来。杨景行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那种表情像第一次分辨出“气味”不止一种。
老板娘拿着菜单走过来：“两位吃点啥？”
温序把菜单递给杨景行：“你点。”
杨景行接过菜单，翻开，整个人定住了。
密密麻麻的菜名，一行接一行，光是“鸡”就写了五种做法，旁边还配了手写的推荐菜。他看了很久，指尖从第一行慢慢划到最后一行，像在阅读一篇很长的文章。
最后他抬起头，表情认真又迷茫：“……这些，都可以吃？”
“都可以。”
“那……”他把菜单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最后指着菜单中间的一行字。
“……这是什么？”他指着菜单上那行字。
温序凑过去看——“红烧排骨”。
“排骨。猪肉做的。”
杨景行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又往下看，手指顺着菜单移动——“辣子鸡”“糖醋鱼”“回锅肉”“牛肉面”。
他看了很久，最后把菜单合上了。
“……我不吃这个。”他说。
“为什么？”
杨景行沉默了几秒：“不可以食用生命。”
温序看着他脸上那种认真的、甚至带一点防御的表情，心里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不喜欢”，这是被灌输的禁忌。跟“做什么都要先问可不可以”一样，是刻在他骨头里的规矩。
“那你想吃什么？”温序把菜单拿回来，翻到素菜那一页，“这个，番茄炒蛋，鸡蛋算肉吗？”
杨景行想了想：“……蛋不算。”
“这个，干煸四季豆。素的。”
“那”杨景行又低头看了一眼菜单，“就这两个。再加一个……”他犹豫了一下，指着一个他没见过的菜名，“这个是什么？”
温序看过去——“地三鲜”。茄子土豆青椒，全是素菜。
杨景行点了一下头：“那就这个。”
温序对老板娘报了菜名，合上菜单的时候，他注意到杨景行的视线还停在菜单封面上那张红烧排骨的图片上——他在看，但是脸上没有渴望，只有一种陌生的、警惕的好奇。
“杨景行。”温序叫他。
“嗯？”
“肉这个东西，你想不想试一次？”
杨景行愣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他问：“……可以吗？”
“你想就可以。”
杨景行低头想了很久。最后他说：“以后吧。”
看来还是没接受，算了，以后再说。
温序点头：“行，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菜上齐了。
杨景行伸出筷子夹了一片。他咬得小口，嚼着嚼着，眉头先是皱起来，然后慢慢松开，像是在适应一种全新的感觉。咽下去之后，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安静了一会儿。
温序以为他被辣到了，正要再给他倒水——杨景行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温序听清了。
“活着真好。”
温序的筷子停在半空。
温序忽然觉得，把人从废墟里捡回来，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
“吃吧，以后还有好多事等你。”
杨景行低头继续吃饭。温序看着他，嚼着嚼着皱一下眉，又松开，像是在一点一点认识“味道”这个东西。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慢慢来。
日子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