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滤镜 最后一科考 ...

  •   最后一科考完,是下午四点。
      交卷铃一响,整栋教学楼像被抽掉了什么撑着的东西,霎时松软下来。走廊里到处是拉长声调说话的人、伸懒腰的人、把复习资料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的人。李筱红把笔袋收好,慢慢走出考场,站在走廊尽头,看楼下三三两两往外走的人。她考得不算顶好,也不坏,该写的都写上了——这一学期,总算是交代过去了。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是王舟:考完了?晚上一起吃饭吧,就校门口那家烧烤。我一会儿到你那儿的教学楼下。
      她回了个“好”。回完才想起来,两个人一起吃过那么多次食堂,单独约出去吃饭,这还是头一回。
      王舟到得很准时。他在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底下站着,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见她出来,朝她扬了扬下巴。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天已经有点擦黑了,一月的傍晚总是来得很急,路灯还没亮,天色是一种将暗未暗的青灰。考完了试的学生都往外涌,三五成群,商量着去哪儿搓一顿,去哪儿唱通宵。空气里有一种松了绑的、乱糟糟的快活。
      迎面走过来两个人。起先她没在意,这一学期她在这条路上认错过太多回背影——高个子,肩背挺直,她早已学会了先慢半拍、再接着走。可这一回,那个人越走越近,越来越清楚,她没有认错。
      是卫辉胤。
      他牵着身边那个女孩的手。女孩个子小小的,扎马尾,正仰着脸跟他说什么,他低着头听,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笑容她很熟——曾经,那是属于她的。
      李筱红愣在了原地。
      其实也就愣了一两秒,可那一两秒里,她的心乱得不成样子,像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胸腔里搅了一下,五脏六腑都挪了位。迎面两拨人擦肩而过,卫辉胤没有看见她——或者看见了,装作没有看见。他的目光从她脸旁边掠过去,直直的,平平的,落在前头。
      “怎么了?”王舟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没事。”她跟上去,笑了一下,“刚才踩到个石头子儿。”
      王舟看了她一眼。她知道他未必信——她那个笑挂得太快,快得像临时糊上去的。可他什么也没问。他就是这样的人,你不说的,他从不伸手去够。
      她心里那点不舒服,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她自己摁住了。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都过去大半年了,人家谈个恋爱,天经地义;你如今的这点不舒服,莫名其妙,没有半分道理,也没有半分价值。道理她都懂,建设也做得又快又好。可道理管不住身体——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钝,像有人在敲一面蒙了布的鼓。
      烧烤店在校门外那条街的深处,说是店,其实是一间门脸房加门口搭出来的塑料棚。棚子四面漏风,顶上悬着几个光秃秃的白炽灯泡,炭炉就支在棚子口,老板蹲在那儿翻串,油烟混着炭火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孜然和辣椒面被火一燎,那种焦香蛮横得很,钻进鼻腔,把冬夜的阴冷顶开了一角。棚子里坐得半满,都是刚放出来的学生,猜拳的,碰杯的,吵吵嚷嚷,热气腾腾。
      两个人在角落里一张折叠桌前坐下。桌面上一层薄薄的油膜,王舟抽了两张纸,先把她那半边擦了,再擦自己的。点菜是去冰柜前自己拿串,他问她吃什么,她愣了愣神,才跟过去——从坐下到此刻,她的魂其实还没完全回来,王舟说的前几句话,她都只是含糊地应着,应得心不在焉。
      冰柜的灯管嗡嗡地响。她把几串韭菜和鸡翅放进盘子里后,又拿了几串一样的,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样子有点好笑,这才算真的回了神。
      “过几天就回家了。”坐回桌前,王舟说,“票买的后天的——不对,大后天的。你呢?”
      “我也是,过两天。”她说,“一个寒假,一个多月见不着了。”
      “一个多月。”王舟点点头,忽然扬声喊老板,“老板,加两瓶啤酒!”
      她有点意外:“你还喝酒?”
      “这学期总算结束了,”他说,“忙了这么久。喝点。”
      酒来了,玻璃杯壁上很快爬满了细密的水珠。烤串一盘一盘地上,炭火气、孜然香、啤酒那点清苦的气味混在一起。不知是酒意还是暖意,两个人脸上的话,都比平时松动了。先是聊考试,聊寒假,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家里。也许是因为接下来一个多月都见不着的缘故——有些话,平时不说,到了要分别的当口,反倒好开口了。
      “我爸妈离婚很多年了。”她说。这话她没跟学校里的任何人说过,连室友都没有,“我跟我妈过。”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斟酌着措辞:“我妈这个人……她不太表达。什么都搁在心里。我小时候一度以为她不怎么爱我——她跟我不亲,我们娘儿俩平时说话,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全是些具体的事:钱够不够用,冷不冷,吃饭了没。深一点的,从来没有。她也不教我什么为人处世的道理,大约是因为我从小懂事,没让她操过心——在她眼里,我就是个省心的孩子,而省心的孩子,是不需要教的。”
      “前两天我还给她发消息,说周六给她打电话。她回了一个字:好。”她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说不清的涩,“你看,就这样。一个字。”
      “但她恨我爸。”她说,“恨了很多年。我爸那个人……很花心。他出轨了。这些年我妈从不提他,可我知道她恨他——不是听出来的,是从她整个人身上看出来的。她活得那么用力,那么板正,好像跟谁较着劲。”
      王舟捏着酒杯,安静地听完,说:“恨一个人,要比爱一个人,付出更多的情感。”
      她抬眼看他。
      “你想,恨是需要供着的东西。”他说,“得天天添柴,不能断。爱一个人,爱到后来可以变成亲情,变成习惯,变成淡淡的挂念;恨不行,恨必须一直烧着,一凉下来,就没了。所以你妈妈恨了这么多年,说明她拿这么多的心力,供了那个人这么多年。”他顿了顿,“恨的另一面,往往是爱。真正不爱了的人,是懒得恨的。”
      李筱红捏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这些年来,她只觉得妈妈可怜、别扭、苦,却从没想过,那持续了十几年的恨,本身是多么浩大的一份付出——妈妈把她最好的一部分生命,拿去供了一个早已离开的人。这么一想,母亲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就有了另一种读法:那不是不爱,是爱烧完了之后剩下的东西,是灰烬底下还埋着的、不肯熄的那一点。
      “你这一说……”她慢慢地说,“我突然更理解我妈了。”
      “你呢?”她问,“你家呢?”
      “我还有个哥哥。”王舟说。他说得很慢,像在确认每一步该落在哪儿,“亲哥,大我四岁。我们家的情况是——我爸妈偏爱我。偏得很明显。”
      “我哥从小学习不好,总在学校里惹事,请家长是家常便饭。我呢,你知道的,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好,不惹事,奖状一沓一沓往家拿。我爸妈看我哥的眼神,跟看我的眼神,是不一样的。这事我们全家都知道,我哥也知道,谁都不说破。”
      “作为被偏爱的那个,你心里什么感觉?”她问。
      王舟没有立刻答。他喝了一口酒,看着炭炉那个方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的话却叫她吃了一惊:
      “有愧疚。但也有高兴。”他说,“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骗我自己——我知道爸妈最疼我,我心里是受用的,甚至有点得意。我有时候会想,假如反过来,爸妈最疼的是我哥,我受得了吗?我受不了。假如他们把爱平分成两半,一人一半,我就满足了吗?我也不敢保证。人就是这种东西,筱红。连对自己的亲哥哥,都未必不想多占一点。我看清了自己这一层,所以我不敢在我哥面前理直气壮。”
      棚子里很吵,隔壁桌在划拳,炭炉那边的火光一明一明。李筱红看着对面这个人,忽然觉得稀奇:一个人得有多诚实,才敢把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角落,这样摊开晾在另一个人面前。他说的不是漂亮话——漂亮话谁都会说,愧疚谁都会表演——他说的是连愧疚底下还藏着得意,得意底下还藏着贪婪。这不是每个人都能看见的。看见,又肯说出来,这是把她当自己人了。
      “你知不知道,”她说,“你是我见过的,对自己最诚实的人。”
      “学哲学的副作用。”王舟笑了笑,“天天解剖别人的思想,顺带着,把自己也剖了。”
      酒不知不觉见了底,又要了两瓶。她的脸有些热,眼前的灯光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晕。她发现自己近来常常这样——王舟说话的时候,她听着的听着,就会被他话里某个拐弯的地方击中:他总能把她模模糊糊感觉到、却从没想清楚的东西,一句话说破。这种时候,她就会对他刮目相看一次。刮目相看得多了,那人身上,就渐渐有了一层滤镜——他坐在那里,身后是乱糟糟的棚子、呛人的油烟,可他整个人,像是被单独打了一束光。
      王舟正在说寒假回去要带哪几本书。她看着他。白炽灯泡的光从斜上方落下来,路灯的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斜进来,两种光在他脸上交叠着,他的睫毛、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他握着杯子的、骨节分明的手,都被照得格外清楚。她看着看着,恍了神——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她想吻他。
      就这么,对着那张正说着什么的嘴,吻上去。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酒都醒了半分。她慌忙低下头,去拿一串土豆片,拿了个空。心跳得厉害。她在心里骂自己:李筱红,你疯了。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朋友,一个说话不用端着、不用防着的朋友,你动这种念头!万一一说破,连这十五分钟的路、这外侧的座位、这桌角的苹果,都没了呢?
      她不敢冒这个险。火烧过一回的人,宁可冻着。
      可她再抬起头的时候,正撞上王舟的目光。他没有躲。他就那么看着她,直直的,像箭一样。路灯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得像两粒星子。他看了她多久?三秒,还是五秒?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几秒钟里,棚子里的划拳声、炭火的毕剥声、街上的车声,全都退远了,退得很远很远。她整个人有点飘,像喝多了,又像一点都没喝。
      后来是谁先移开目光的,她也记不清了。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有些话悬在那里,谁也没有伸手去摘——那个晚上,就到那里为止。
      散的时候快十一点了。王舟照例送她到宿舍楼下——照例,可又分明不一样了。走到楼下,他说:那,寒假快乐。她说:寒假快乐。话毕,两个人站在那儿,愣了愣,谁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那一晚,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室友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暖气管道里水声细细地响。她把这顿烧烤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妈妈,恨,哥哥,偏爱,还有那两粒亮得像星子一样的眼睛。过到最后一遍,她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她看王舟的眼光,变了。
      从今晚起,这个人在她眼里,蒙上了一层色彩。她说不清那叫什么颜色,只知道那颜色的出现,让她有点心慌,又有点欢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滤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