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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季昀华
李筱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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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筱红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不是杨言言那种雀跃的、带着弹性的步伐——她已经熟悉了那种节奏——是更重的,像有人在水泥地上故意拖曳鞋底,每一步都带着宣告的意味。
她睁开眼,上铺的木板离她的脸只有三十厘米。被窝里还剩一点杨言言留下的体温,但已经在快速消散。她把头埋进枕头,闻到一股混合着洗发水和少女汗液的气息,这气息让她想起昨晚杨言言睡觉前说的那句话:"我觉得沈勇可能真的喜欢我。"
当时她没有回应。现在她也不想回应任何事。
但门被推开了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食堂方向飘来的花椒味。
"你还在睡?"
李筱红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门口站着季昀华。她很高,肩膀很宽,校服拉链永远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她的头发比有些男生还短,刘海参差不齐地搭在额头上,像被谁不耐烦地啃过一口。
"杨言言给我带了泡面。"李筱红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我在等。"
"泡面?"季昀华走进来,把门关上的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发出一声呻吟,"那玩意儿能吃?"
她走到李筱红床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油香瞬间填满了寝室。是两个肉夹馍,饼皮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但肉馅的温度还在,隔着袋子都能感受到那种油腻的、扎实的暖意。
"我早上多买了。"她说,"请你。"
李筱红愣了一下。她不是没被请过客,但通常需要一些前置程序——寒暄、试探、建立某种互惠的预期。季昀华没有这些。她只是把袋子往床边一递,手指粗短,指节处有一块结着痂的擦伤,像是摔倒时擦破的。
"为什么?"李筱红问。
季昀华笑了笑。那笑容让她的整张脸都变了——不是变好看,是变脆弱。嘴角提起的弧度与她粗犷的五官形成某种不协调的裂缝,像石头墙上突然开出一朵花。
"我一个人吃两个会撑死。"她说,然后不等回应,就坐在了杨言言的床沿,"你吃不吃?不吃我扔了。"
李筱红最终坐了起来,裹着被子,啃那个肉夹馍。饼皮浸了油,变得半透明,肉馅里有青椒碎和洋葱,辣得她鼻尖冒汗。季昀华坐在对面,吃得很快,几乎不嚼,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
"你喜欢看书?"季昀华突然问,嘴里还含着食物。
"嗯。"
"什么书?"
李筱红犹豫了一下。她不喜欢这个问题,因为大多数人问完之后会开始炫耀自己读了多少,或者根本没读过却假装读过。但季昀华的眼神里没有那种竞争的亮度,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饥饿的好奇。
"诗集。"她说,"汪国真的。"
季昀华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已经皱了,边缘被手心的汗浸得发黄。她展开,递给李筱红。
纸上抄着几行字:
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
既然选择了远方
便只顾风雨兼程
"我在图书馆看到的,"季昀华说,声音比刚才轻,"不知道是谁撕下来贴在墙上的。我……我抄了。"
李筱红看着那几行字。墨水是蓝色的,但已经有些褪色,"风雨兼程"的"兼"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疤。她忽然意识到,季昀华请她吃肉夹馍,不是因为多买了一个,而是因为她在那张被撕下来的纸上,看到了一个和她一样在寻找什么的人。
"我也喜欢这句。"她说。
季昀华没有笑。她只是把纸收回去,折好,塞回口袋。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折叠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她们是踩着午饭的尾巴进食堂的。季昀华坚持要"回请"一杯豆浆,李筱红推辞不过。食堂已经没什么人,窗口的阿姨正在擦台面,不锈钢台面反射着刺眼的光。
她们端着豆浆往外走的时候,李筱红看见了那个男生。
黑色T恤。和那天在篮球场上光膀子的,是同一个人。他的肩膀宽度、走路时微微晃动的重心,还有那种倦怠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姿态,让她在零点几秒内就确认了这一点。
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但季昀华的反应更剧烈——她的肩膀突然绷紧了,像某种动物嗅到了危险。李筱红注意到她的手握住了塑料杯,指节发白,杯壁发出轻微的呻吟。
黑T恤男没有看她们。他插着兜,从另一条走廊走过去,消失在一扇门后。
"他叫林锐。"季昀华说,"留级生,高三的。"
"哦。"李筱红等着她说更多。
"我跟他一个初中。"季昀华开始往前走,步伐很快,李筱红需要小跑才能跟上,"他那时候就……"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李筱红以为她不会继续说下去。
"就什么?"
"就那样。"季昀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追过一个女生,又追过另一个。有个女孩为他打过胎,退学了。他呢?他转了个学,继续打球,继续追女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筱红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那天在篮球场上,那个光膀子的背影,肌肉在皮肤下滑动的样子。那种纯粹的身体的吸引力,和季昀华说的这些话,在她脑海里碰撞,产生一种奇怪的、让她不太舒服的张力。
"我见过太多林锐了。"季昀华说,"他们在这所学校里,像蘑菇一样长出来。今天给这个写情书,明天拉那个的手逛公路。你以为他们真的喜欢谁?不,他们只是……"她寻找着词,"只是收集。比谁的吻多,比谁的故事多。女生对他们来说,是分数,是勋章。"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李筱红,那种目光的重量让李筱红想起昨天沙呷日哈看她的样子。但季昀华的目光里没有渴望,只有一种疲惫的保护欲,像一个经历过太多的人试图阻止另一个人走进同一个陷阱。
"你……"李筱红想问,你是不是也被收集过?但她没问出口。
"我没事。"季昀华像是听见了那个没问出口的问题,笑了笑,那笑容又变得粗犷而满不在乎,"我就是看太多了。三年。同一个学校,同一批人,同一套把戏。你要是也看三年,你就会明白。"
李筱红点了点头。她没有完全相信季昀华的话——她知道任何人都只能看到事物的一面——但那种被提醒的温暖是真实的。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人愿意对她暴露自己的创伤,本身就是一种信任。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季昀华摆摆手,"我只是不想你也变成某个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