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扬言言的春天 周五。又是 ...

  •   周五。又是周五。

      李筱红已经学会不在早晨浪费任何期待。闹钟响过第三遍,她盯着上铺的木板,数到七,胸口那团闷气才慢慢吐净。杨言言在她下铺窸窣地翻身,两人谁也没说话,默契地赖到最后一刻,才缩着脖子冲进五月的冷空气里。

      食堂的包子是冷的。咬开面皮,肉馅结成一粒灰粉色的核,像颗没发育好的心脏。杨言言皱着脸扔掉了。李筱红多嚼了两口——不是好吃,是不甘心——终于也放弃。

      她们踩着预备铃进教室。靠窗的位置,沈勇已经坐在那里,校服拉链敞到胸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圆领衫。他手边搁着一个塑料袋,油香隔着三排座位飘过来。杨言言经过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袋东西往过道边推了推。

      杨言言顿了半步。李筱红看见她的后颈轻微地红了,从脊椎第一节开始,像有人从那里倒了一小杯温水,慢慢漾到耳后。她抓走袋子,指尖擦过沈勇的手背,速度快得像偷。

      李筱红坐在最后一排,把这一切收进眼底。她忽然意识到,杨言言今天梳了头。不是平时那种胡乱抓成马尾,是分了缝的,左边别了一只塑料发卡,蝴蝶形状,翅膀上掉了一颗水钻。

      ——有情况。

      上午的课像浸了水的棉花,又重又闷。杨言言的蝴蝶发卡转了十七次。每次转向斜后方,沈勇都能在同一秒抬头,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他们不说话,不递纸条,只用这种精准的时差交换信息。李筱红数到第十八次时,杨言言突然转过身,手穿过她的左臂内侧——那里最敏感,李筱红一激灵——把她拽起来。

      “走,“杨言言的呼吸里有薄荷糖的味道,“看球。“

      篮球场是下沉式的,像一块被挖走的盆地。李筱红站在坡顶,风从背后推着她。夕阳把所有人照成半透明的剪影,她花了好几秒才辨认出沈勇——他太矮了,在一群拔节的男生里像株没长开的植物。但那张脸确实……她寻找合适的词……紧凑。五官挤在小小的面积里,每一样都过分清晰,像有人用细笔勾勒过边界。

      他看见她们了。或者说,看见杨言言了。接下来的进攻突然变得表演性:他运球时加了多余的□□动作,突破时喊出声,进球后没有庆祝,只是迅速看向坡顶,确认那个蝴蝶发卡是否还在。

      杨言言当然在。她叹气,尖叫,双手在胸前握成拳头——李筱红知道那是做给谁看的。她自己则很快 bored。她扭头,东张西望。

      然后她又看见了那个紫色卫衣男。

      他还是双手抱胸的姿势,站在球场边缘的香樟树下,像一枚被按进背景的图钉。李筱红注意到他的卫衣今天换了,深灰色,胸口印着一行她看不懂的英文字母。他笑着,对每一个经过他视野的人笑,那笑容的弧度精确得可疑——上唇提起固定的毫米数,露出恰好八颗牙齿。在这笑容的掩护下,他的眼睛在计算:谁进球最多,谁呼声最高,谁离场时有人递水。

      李筱红忽然觉得冷。那种冷和早晨的空气不同,是从里面渗出来的,像有人在她胃里放了一块冰。

      球就是在这时滚过来的。

      它撞在她球鞋尖上,闷响一声,停住。她下意识要甩白眼——这个动作她太熟练了,对食堂、对早操、对一切侵入她视线的东西——但抬头时,白眼冻在半空。

      一个男生朝她走来。没穿上衣。

      她第一个注意到的是他的步态。不是沈勇那种急于被观看的跳跃,是沉的,每一步都把重心压得很低,像某种四肢着地的动物临时学会了直立。他的肩膀很宽,锁骨突出,胸肌的轮廓在夕阳里分成明暗两半。但他脸上有种倦怠的成熟,眼睑半垂着,仿佛对这一切——球场、观众、自己半裸的身体——都感到轻微的厌烦。

      “不好意思啊。“他说。声音比想象中轻,带着一点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

      李筱红的“没关系“已经滑到舌尖。但他没等她。他已经转身,弯腰捡球,背脊上的肌肉在皮肤下缓慢地滑动,像水里有鱼。他走回球场,把球抛给队友,整个过程没有再看她一眼。

      李筱红站在原地。她的舌尖还顶着那句没说完的“没关系“,嘴唇微微张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微微的疼。

      那种疼往下走,变成一股她无法命名的热。不是对沈勇的那种——沈勇是画面,是可供评论的、安全的——这是身体层面的警报。她第一次发现,男性的肌肉线条不是“壮硕“这种笼统的词可以概括的,它们是具体的、有方向的,从肩胛骨到腰窝,形成某种她看不懂的语法。她忽然渴望能看懂。这种渴望让她羞耻,又让她隐秘地兴奋。

      很多年后她才会明白:女性也会不因为爱,就对一具身体产生阅读的渴望。而当时,她只是猛地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让冷空气灌进去,仿佛那可以浇灭什么。

      球赛结束时,天色已经是一种浑浊的紫。沈勇跑过来,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他看也没看李筱红,只对杨言言说:“饿吗?炸土豆,我请。“

      杨言言的蝴蝶发卡闪了一下。李筱红知道她想说什么——“好啊“——但她替她说出来了:“行。“她需要离开这个球场,需要做点什么事来安置自己身体里那团陌生的躁动。

      小吃店是上次来过的,塑料凳腿长短不一,坐上去像坐船。沈勇和杨言言并排,李筱红坐在他们对面。土豆片端上来时还在油里滋滋作响,沈勇把夹子推给筱红:“你弄。“

      她确实喜欢这个过程。不是“烹饪“那么正经的词,是操控。她翻动土豆片,看它们从乳白色变成半透明的米黄,边缘卷起焦褐色的边。油星溅在手背上,她不退缩。这种轻微的刺痛让她觉得安全,觉得重新掌握了什么。

      杨言言和沈勇已经进入了她们的结界。杨言言的膝盖朝向沈勇,沈勇的手肘撑在桌上,形成一个封闭的三角形。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李筱红捕捉到碎片:“下次……““星期天……““老地方……“

      她专心对付土豆。夹起,翻面,按压,撒辣椒面。辣椒是粗颗粒的,在热油里炸出更猛烈的香。

      “哎,你来啦。过来一起吃。”

      沈勇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按了某个开关。李筱红抬头,灰色卫衣——今天不是紫色了——已经站在桌边。他的笑容还是那种标准化的八颗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快速扫过桌面:三双筷子,两堆辣椒面,杨言言膝头的方向。

      “我这儿还能坐。“李筱红听见自己说。她指了指身边的塑料凳,声音比她预期的更热情,更像另一个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模仿杨言言——那种轻松的、邀请的姿态——但她不知道自己在邀请什么。

      灰色卫衣男坐下了。凳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音。他离她太近,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沈勇那种汗味,是某种更干净的、带有化学感的香,像洗衣粉没漂净,或者刻意喷洒了什么。

      “我叫沙嘎日哈。“他突然说,对她,也对桌面,“上次没来得及说。”

      李筱红把一片炸得过焦的土豆拨到盘子边缘。她想起他在球场边的站姿,那种把自己按进背景却同时监视一切的姿态。沙嘎日哈。她默念这个名字,觉得它像一枚图钉,现在有了可以按下去的尖端。

      “李筱红。“她说,然后补充,“言言的室友。”

      杨言言从她的结界里抬起头,蝴蝶发卡歪了一点。她看了沙嘎日哈一眼,又看了李筱红一眼,那眼神里有零点几秒的迟疑——李筱红后来才读懂,那是雌性动物对领地的本能审视——然后她笑了,重新低下头去。

      沈勇在桌下握住了杨言言的手。李筱红看见了,沙嘎日哈也看见了。但沙嘎日哈的笑容没有变化,他只是把筷子伸进盘子,精准地夹走了那片李筱红拨到边缘的焦黑土豆。

      “我喜欢脆的。“他说。

      李筱红没有回应。她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土豆片,它们正在快速变凉,油脂凝结成白色的斑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