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过你的夏天》璃雾李

6、不及格的伞 十月的

　　十月的月考如期而至，伴随着一阵降温的秋雨，把整个校园泡在湿冷的空气里。
　　林夏是从考数学那天开始发烧的。起初只是轻微的头痛，她没当回事，吞了两片退烧药就上了考场。可当试卷发下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函数图像时，她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模糊，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的痉挛。
　　她死死咬着嘴唇，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笔尖落在纸上却越来越轻，最后连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成绩出来的那天，林夏的名字破天荒地跌出了年级前五十。
　　那张印着刺眼分数的成绩单，像是一道催命符，被班主任老赵直接发到了家长群里。
　　周末，林夏的父亲来接她回家。
　　那是她极少见到的父亲。自从父母离异，父亲有了新的家庭，见面的次数便屈指可数。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里开着很足的暖气，副驾驶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粉色蛋糕盒——那是给同母异父妹妹买的。
　　“这次怎么回事？”父亲一边开车，一边看着后视镜里的她，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失望，“你以前不是一直考年级前二十吗？怎么退步这么多？”
　　林夏缩在宽大的校服外套里，脸色因为发烧而透着不正常的苍白。她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书包带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对不起……考试那天我有点发烧，没发挥好……”
　　“发烧？”父亲皱起眉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发烧怎么不提前请假？马上就要高三了，你知不知道现在竞争多激烈？你这样掉链子，以后怎么考好大学？你看看你妹妹，人家才上小学，每次考试都是双百分，你怎么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刷器刮过挡风玻璃的“唰唰”声，一下一下，像是在切割林夏本就脆弱的神经。
　　她想说，我真的很不舒服；她想说，我昨晚复习到凌晨三点；她想说，你连我发烧了都不关心，只关心那个双百分的妹妹。
　　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她习惯了，习惯了把委屈咽进肚子里，习惯了做一个“懂事”的女儿。
　　“到了，下车吧。”车停在了小区门口，父亲冷冷地扔下这句话，连车门都没帮她开。
　　林夏推开车门，走进淅淅沥沥的秋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校服，寒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心底。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轿车，父亲已经调转车头，绝尘而去，连一句“路上小心”都没有。
　　那一刻，林夏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在父亲眼里，她连那个还在上小学、只会考双百分的妹妹都不如。她的努力、她的痛苦，在别人眼里根本一文不值。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雨里，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把黑色的伞突然遮在了她的头顶，挡住了漫天冰冷的秋雨。
　　林夏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
　　江驰单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衬得他的下颌线越发冷硬。他看着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底翻涌着某种压抑的怒火。
　　“林夏，你是不是傻？”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下这么大的雨，你在这儿淋什么雨？嫌自己命长？”
　　林夏看着他，嘴唇颤抖着，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江驰……”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考砸了……我爸说我连妹妹都不如……我是不是很没用？”
　　江驰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突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了伞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林夏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和雨水的气息。
　　“看着我。”江驰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强硬。
　　林夏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一次月考而已，能决定什么？”江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爸不懂你，不代表你不行。林夏，你比那个只会考双百分的木头人强一百倍。”
　　林夏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坚定地告诉她，她很好。
　　江驰看着她呆愣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用伞柄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别哭了，再哭就真成落汤鸡了。走，去我家。”
　　“啊？”林夏还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啊？”江驰白了她一眼，“去我家换衣服，顺便给你补习。你那点破数学，我闭着眼睛都能考满分。以后你的数学，我包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林夏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
　　她跟着江驰走在雨里，伞很大，将她整个人都罩在了他的保护之下。
　　雨还在下，但林夏觉得，自己的世界，好像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那个光，来自身边这个嘴硬心软的少年。
　　他就像一把伞，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