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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官司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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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司尘埃落定,官府送来一笔微薄赔偿金,便草草了结赭家悔婚一案。徐家表面归于平静,厅堂之上不再昼夜争吵,长辈们闭门聚在书房密谈,说话压着声线,不肯泄露半分计划。
徐雨禾整日待在闺房,极少出门。话说得寥寥无几,多数时候倚着窗沿静坐发呆,衣食起居全由徐病岱一手照料。
徐病岱避开婚事、赭家这类字眼,只拣寻常琐事开口。“院角菊草冒了新芽,我扶你靠窗看一看?”“灶膛还有白面,我做你儿时爱吃的小酥饼。”
徐雨禾大多轻轻颔首,极少应声。闺房里静悄悄的,只剩两人抬手落步的细碎声响。
几日光景一晃而过,徐家主和派彻底拿定主意,要尽快再给徐雨禾定下一门婚事,填补先前联姻落空的亏空。叔伯分头奔走,打探各家世家子弟,择人只看官爵家世,不问年岁品行。
府里仆役私下交头接耳,闲话顺着院墙飘进闺房。“老爷连日四处打听少爷,怕又是要把小姐再嫁出去。”“先前赭家一事折了脸面,这回定要攀有权势的人家补窟窿。”
徐雨禾坐在窗下听得清清楚楚,指尖攥紧窗沿,神色木然。婚姻于她而言,早已只剩任人摆布的筹码,半分期待也无。
徐病岱瞧出她面色沉郁,不再多言,默默斟上一杯温水,私下暗自留心长辈往来接触的几户人家。
徐家长辈商议数日,决意请戏班来府中唱堂会。对外只说冲淡府中沉闷气氛,稳住旁人闲话,免得世人嘲讽徐家颜面扫地,连唯一可用的女儿都管束不住。他们心里清楚徐雨禾心绪郁结,先用看戏散心暂且稳住她,暂且不提再度议亲之事。
请来的戏班台柱是章末观。她常年往来各大世家府邸唱堂会,擅唱《长恨歌》、黄梅戏与杨家将选段,案头常年供养风信子。她遍历世家宴席,看惯权贵子弟、世家贵女被婚约门第裹挟,困于宗族规则身不由己,看透世人被迫互相角逐的困局。戏台上演遍离合悲欢,戏台之下冷眼旁观世间人情棋局。
她与徐雨禾、徐病岱本是旧识,赭家悔婚一事早有耳闻。堂会设在庭院当中,戏台搭设妥当,丝竹声缓缓响起,章末观身着戏服登台,唱腔婉转悠扬。徐家众人端坐台下观赏,徐雨禾由徐病岱搀扶落座,全程垂着眼帘,未曾抬眼望向戏台片刻。
整场戏落幕,宾客陆续散去。章末观卸去半面妆容,独自缓步走入徐雨禾的闺房。
她进门拱手行礼,语气平和:“雨禾,大婚那日的事,我都听说了。”徐病岱起身搬来矮凳请她落座。
徐雨禾抬眼看向她,低声开口:“劳你挂念。”
章末观指尖摩挲袖角,缓缓说道:“世家女子的难处,我看得太多。宗族只把我们当作交换利益的物件,婚嫁不由自身做主,一步行差踏错便满盘皆输。”徐病岱在一旁接话:“长辈近日私下往来频繁,恐怕很快便要再替小姐定下亲事。”
章末观眸光微沉:“徐家只求攀附权势,绝不会顾及雨禾心意。我常年辗转各府,阅人无数,人心险恶看得透彻。往后倘若走投无路,戏班四处辗转行走,便于藏匿行踪,你们若有难处,可来投奔我。”
徐雨禾沉默片刻,轻声道谢:“多谢提点。”章末观又叮嘱行事谨慎,切莫轻信旁人,便告辞离开闺房。三人心中都明白,眼前的平静不过是短暂假象。
徐家几经比对筛选,最终把目标锁定柳砚。柳砚出身乡绅世家,是赭家暗中扶持的经商白手套,对外待人表面温文谦和,旁人只称道柳家根基稳妥,是合适婚配人选。
柳砚早已知晓赭家悔婚始末,暗中派人打探徐雨禾日常行踪,留意徐病岱与她相处的细节,盘算借着联姻掌控徐家商路,为赭家扩充灰色产业。长辈只是暗中敲定人选,暂不对外声张,也没有立刻告知徐雨禾,打算再多番走动铺垫,把婚约事宜敲定稳妥再说。
可府中下人消息灵通,有人瞥见叔伯频繁去往柳家登门拜访,私下嚼舌根。闲话断断续续飘进闺房。“瞧老爷们常往柳家跑,怕是小姐的下一门亲事,定在柳家少爷身上了。”“柳少爷模样看着斯文,到底性子如何,谁又说得准。”
徐雨禾偶然倚窗纳凉,恰好听见仆妇闲谈。她指尖微微发凉,心底一片麻木,没有激烈反抗的念头,婚姻于她早已毫无盼头。
徐病岱察觉到她整日神情落寞,不敢直接询问议亲之事,只加倍细心照料饮食起居,私下四处打听柳砚的为人品行,越打探心底越是不安。柳砚对外遮掩严密,坊间只流传他温厚儒雅的美名,极少有人知晓他依附赭家欺压商户的旧事。
又过半月有余,徐家长辈认为时机成熟,选定日子一同踏入闺房。为首的父亲面色紧绷,开口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柳家柳砚品行端正,家世稳妥。我与你母亲已经定下婚约,待择吉日行下定之礼。”
徐母站在一旁补充道:“先前赭家一事败坏名声,柳家愿意接纳已是万幸。安分遵从安排,莫要任性胡闹拖累全族。”
徐雨禾垂着眼帘,静静听完所有话语,未曾争辩,只低声应了一句:“我知晓了。”长辈见她顺从,放下心来,转身走出闺房。房门合上,房内只剩一片沉寂。
入夜烛火轻轻摇曳。徐病岱坐在床沿,终究不再回避婚事话题,压低声音开口:“柳砚待人看着谦和,我托人多方打探,听闻此人行事并不坦荡,只是平日里藏得极深,小姐万万不可轻信。”
徐雨禾缓缓靠在她肩头,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我早已明白,嫁与何人都无差别。家族需要的只是可用的筹码,从不在意我的心意。我不愿再踏入婚姻牢笼,可我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徐病岱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语气坚定:“我护着你。就算拼尽全力,也不让你落入柳砚手中。下定之礼尚且要等时日,我们还有喘息筹谋的空隙。”
夜色静谧无声,二人都清楚世俗礼教森严,尊卑界限难越,心底萌生的情意无处外露,只能借着夜色悄悄吐露几分。柳砚得知徐家应允婚约,并未急于催办下定之礼,反倒时常寻各种由头登门拜访徐家。有时借口答谢长辈看重,有时送来些新奇礼品。
他特意绕到闺房附近的庭院走动,假意闲逛观景。徐病岱时刻守在徐雨禾身侧,察觉到柳砚视线不断打量二人相处的模样,心生强烈警惕。
柳砚面上谈吐客套周全,暗地里默默记下两人日常相处的细微细节,打算待到临近订婚宴,再借机发难。他深知过早撕破面皮毫无益处,静待时机慢慢布局。徐病岱没有停下打探的脚步,托市井里相熟的商贩多方寻访,慢慢拼凑出柳砚往日依附赭家垄断商路、巧夺他人产业的零散劣迹。
只是柳砚提前销毁关键凭证,没有确凿铁证可以呈递给徐家长辈。她数次想把听闻的内情告知徐父徐母,都被对方当作仆妇无端造谣、刻意诋毁柳砚挡了回来。
日子一天天往前推移,距离行下定之礼尚有一段时日。徐雨禾看着窗外天光流转,满心惶惶不安,凡事只能依靠身旁的徐病岱。徐病岱一边提防柳砚暗中窥探,一边继续四处寻访线索,屡屡碰壁之下依旧不肯放弃。
闺房之内,烛火忽明忽暗。徐雨禾轻声问道:“下定之礼眼看将近,当真寻不到半点办法阻拦吗?”
徐病岱握住她的手,掌心沉稳有力:“下定并非终局,只要婚约尚未彻底落定,便尚有转机。我再多方奔走探查,就算前路艰难险阻,我也不会丢下你一人。”
窗外夜色沉沉,柳砚布下的圈套正缓缓铺开,危机还未抵达最紧迫的时刻,两人借着下定之前的缓冲时日,在狭小的闺房之内彼此依靠,暗中筹谋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