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旭日 大婚之日, ...
-
卷首
世间落日从无终别。
有人收尽残照落幕,便有人趁朝晖起身。
彼之黄昏落幕时,正是我之初阳破晓处。
徐雨禾今日出嫁。
天刚破晓,像蒙了一层薄灰,慢慢渗进闺房的窗纸。侍女们沉默走动,一件件把厚重的嫁衣套在她身上,红布贴身,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发沉。世间许多盛大的事,往往看着热闹,内里只觉得空旷,大婚于也便是这样。她不曾见过未来的夫君,这场婚事,不过是家里早早就摆好的一步棋,她只管顺着流程走,不必有自己的念头。
嫁衣穿戴妥当,她坐在梳妆台前。长发散着,脸上没有妆粉,一身艳红的衣裳衬得人孤零零的。她腰背挺得笔直,不敢随便动弹。怕衣料起皱,怕失了规矩,怕被家里人挑出错处。
她活在规矩里,许多时候难免只能一动不动,静静等着命运推着自己往前走。
徐病岱则站在妆台边,一步不离。她是乳娘的女儿,打小就在一处长大。她端来一盆凉水,用棉巾轻轻擦过徐雨禾的手背,动作很慢,很稳。梳妆用的物件一件件摆齐,她悄悄抚平嫁衣边角压出的褶皱,只敢递一点温水让她润喉。因为婚嫁的旧俗,新娘连一口热食都不能用,她便用细碎的小动作,替她挡去几分难熬。
徐母立在门框边,远远望着。没有走近,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扫过徐雨禾从头到脚,像是在检查一件将要送出去的物件是否完好。她静静站着,等着吉时,等着一桩买卖尘埃落定。
吉时到了。
前院铺满红毯,喜烛燃着,街上聚了看热闹的人,人人都在等赭家的迎亲队伍。世间众人总爱艳羡旁人表面的风光,以为徐家攀上高官,往后便能安稳度日,却不知棋局随时都能崩盘。街口空荡荡的,锣鼓迟迟没有声响,车马的影子也看不见。时间一点点耗过去,院里宾客的笑声慢慢收了,徐家的叔伯兄长来回踱步,脚步沉重,满心惋惜的是一桩即将落空的好处,无人在意闺房里坐着的那个人。
闺房里静悄悄的。徐雨禾依旧端正坐着,眼睫轻轻颤动,眼泪悄无声息落下来,滴在红色衣料上。人总免不了存一点虚妄的期盼,她心里一遍遍想着,或许只是路上耽搁了,花轿终究会来。
徐病岱看得真切。她指尖微微收紧,多年藏在心底的情绪翻涌上来,却只能压下去。她拿干净的帕子擦去徐雨禾脸上的泪,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话:“等等吧,小姐……他总会来的”。门外不时有人探头张望,她便稍稍侧身,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挡在前面,替她隔开旁人探究的目光。
许久之后,徐母走出闺房,差人分头去打探消息。等下人低声回话完毕,她脸上仅有的庆幸也没有了,只有一盘棋中相被吃了的错愕。推门走进房内,只吐出一句话:新郎跑了。说完转身就走,房门合上,把外面所有纷乱的议论都隔在外头。
长久撑着的体面轰然垮掉。徐雨禾撑着桌沿站起身,身子晃了一晃,躺倒在床上,把脸埋进被褥里哭。只有她自己晓得一路熬过来的委屈。哭声闷在被褥间,肩膀不住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生活忽然砸来一场猝不及防的羞辱,她无处躲闪,只能任由悲伤将自己裹住。
徐病岱在床边坐下,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缓慢的安抚。她不多讲空洞的劝慰话,人陷在悲痛里,大道理听不进去的,唯有长久安稳的温度,能稍稍托住下坠的心神。她慢慢拨开贴在她脸颊的湿发,任凭徐雨禾只顾痛哭,自己始终坐在一旁,手掌不曾挪开。
“他凭什么一走了之……”
午后日光斜斜照进屋里,房门被直接推开,徐母带着几位长辈走进来。几人站在屋子当中低声商议,盘算聘礼如何处置,对外要用怎样的说辞保全徐家脸面。
“趁早再找个人嫁了吧…太晚就没用了……”
“现在风口浪尖的,哪个人愿意娶啊?”
………
“只可惜不是个男的……不然早点学习,学起来现在估计也有个官当……”
他们的话语句句关乎利害,目光很少落在床榻上,即便扫过,也只是淡淡一瞥,看着一个丢分的累赘。议论妥当,几人便一同离去,房门敞着,冷风漫进来,留徐雨禾独自陷在难过里。
天色暗下来,整座宅院慢慢静了下去。白日里的喧嚣散尽,只剩夜色沉沉笼罩院落。徐病岱见她整日滴水未进,独自去到后院小厨房。生火和面,剁馅包云吞,动作沉稳从容。寻常烟火里藏着最踏实的暖意,人心里寒凉的时候,一碗热食往往胜过万千言语。云吞煮好盛进碗里,热气袅袅升起,她端着碗慢慢走回闺房。
“小姐,吃点吧,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
一阵沉默与抽咽。
“那我当您默认了。”
烛火轻轻摇曳,徐病岱舀起云吞吹凉,一点点递到徐雨禾唇边。一整天,旁人盯着徐家受损的颜面,惋惜落空的权势。从小到大朝夕相伴,顺境里默默照料,绝境时不离不弃,往日细碎的关照,在这般孤绝的时刻全部涌上来。徐雨禾慢慢吞咽温热的食物,心里生出隐秘的情意。整座徐家宅院沉寂无声,寂静得落针可闻。
徐病岱回到自己空寂冷清的厢房,一日跌宕风波彻底落幕,偌大房间,只剩满室空旷与冷清。
腹中空空如也,从正午至今颗粒未食,却无半分饿意,满心满肺都是沉沉冗杂的心事。
今夜风波落幕,于世俗世人、满城士族而言,这只是一桩徐家蒙羞、两族失信、婚约尽毁的荒唐丑闻,一桩可供闲谈取乐的汴京轶事。
次日清晨天光泛白,凉意漫进窗棂。徐病岱伺候徐雨禾洗漱,一夜痛哭过后,徐雨禾浑身绵软,眼神空茫,像没有着力点一般,任由对方替自己擦脸梳妆。她对外界的一切都提不起力气。几位长辈进门简单叮嘱几句,话语简短生硬,只叫她安分配合家里后续安排,说完便转身离开,没有半句体恤的话语。
上午厅堂里,家中懂律法的长辈铺开纸张研磨,动笔书写诉状,把赭家悔婚私奔的始末逐条写明,婚书平铺一旁当作证据。徐雨禾站在一旁身子发虚,徐病岱伸手扶住她的小臂,稳稳托住她的身形。旁边的叔伯目光掠过她,神色淡漠,在他们眼里,她不过是一桩失败交易的遗留问题。
午后长辈带着诉状前往官府递交,证据充足,官府当即受理。赭家身居二品高位,深得帝王信赖,暗中打点官府施压,案子便搁置下来。徐家数次前去询问,官吏皆以公务繁忙推诿搪塞。
徐家众人外出奔走公堂的这段时日,宅院里只剩仆役往来走动,偌大宅院格外空寂。徐雨禾待在闺房之中,只晓得父母出门前去官府讨要说法,其余一概不知。白日漫长无趣,徐病岱想方设法引她开口说话,想驱散她心头郁结的阴霾。
“还记得幼时后院种的那株枣树么?秋天结满青枣,你踮脚够不着,便叫我爬树去摘。枣子青涩发涩,你咬上一口皱起眉眼,却还硬撑着说清甜好吃。”徐病岱坐在矮凳上,语声平缓柔和,慢慢回忆旧事。
徐雨禾垂眸望着地面,没有应声。
徐病岱又接着说道:“冬日落雪,我们偷偷绕开管家,在庭院捏小雪人。没有煤块做眼睛,便捡两粒黑豆子嵌上去,雪人歪歪扭扭,只立了半日便融化大半,你蹲在一旁看了许久。”她放缓语调,话语细碎温和,一点点讲起往日琐碎小事,试图冲淡笼罩在房内的沉闷。
她又说起从前乳娘蒸糕,火候把控不当蒸得发硬,二人躲在廊下分食,吃得嘴角沾满面屑;说起雨天趴在窗沿看檐角滴水,数落下的雨珠消磨整日时光。一句句缓缓叙说,尽量挑轻松平淡的旧事来讲,不肯提起半分令人烦闷的过往。
直到暮色漫进窗棂,天光渐渐暗淡下来,徐雨禾紧绷许久的眉眼稍稍舒展,沉寂许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郁结的心境稍稍疏解,心里稍稍想开了几分。
天色入夜,厅堂之中忽然传出激烈的争执声,喧闹顺着院墙飘进闺房。外出告状的家人已然归家,主张与主和两派在厅堂争辩不休。徐雨禾坐在床沿静静听着,外头话语断断续续飘进屋内,最终与料想当中一样。官府受赭家施压,官司已然没有胜算,家族只能吃下哑巴亏。
徐病岱脸色一紧,下意识抬手轻轻捂住徐雨禾的双耳,掌心微微收拢,怕外头争执间刻薄的话语再刺伤她本就脆弱的心神。指尖轻轻覆在耳廓之上。
徐雨禾缓缓抬手,轻轻握住她覆在耳边的手腕,示意她把手放下。眼底一片淡漠,世间牵挂已然所剩无几,厅堂里种种争执利弊权衡,听与不听,于她而言已然没有分别。
徐病岱迟疑片刻,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她侧耳听着厅堂里年轻叔伯愤然拍案,主张拼尽全力争一口气;年长长辈反复辩驳,顾忌硬碰硬会连累整个家族倾覆,执意隐忍退让保全宗族。两方各执一词,争吵不休,话语通篇只计较家族利害得失,全然无人顾及徐雨禾蒙受的屈辱。
徐雨禾安静坐着,神色麻木平静。徐病岱坐在一旁,悄悄将身子挡在她身前,手掌轻轻搭在她膝头,无声陪着她,隔绝外界嘈杂的纷争。厅堂争执一直持续到深夜,主张隐忍退让的一派占了上风,厅堂内的声响慢慢沉寂,整座宅院陷入压抑的死寂之中。
远方有人挣脱层层桎梏、冲破门第牢笼,奔赴前路,终得半生自在洒脱。
近处有人万般酸涩、撕心欲哭,却只能将所有情绪死死压至肺腑,静默承受天降的风雨与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