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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上京 京都的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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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旨意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午后余叔的小学徒跑得满头汗,手里捧着一卷系了明黄锦带的诏书,到了院门口喘了半天才把气匀了。"宫里的……宫里的旨意,驿差直接送到了余叔铺子,让转交给沈公子。"
沈行止接过来拆了锦带展开诏书看了一遍。他读完之后把诏书放下,在院中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午后的日光把他低垂的眉眼照得温润而清楚。迦娆抱着阿然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石墩上没有动,手里握着那卷诏书,神色里带着一种正在认真权衡什么的专注。
"什么事?"她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把阿然换了个姿势让他靠得更稳。
他把诏书递给她。她单手接过来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宫里来的文书措辞端正方严,大意是说朝廷在西北设了新职,专司统筹西域与河西之间的商路驿政,品级比之前那份高了两阶,经吏部议定后拟升沈行止出任此职,但需本人携家眷回京面圣述职后才能正式授印。
她把诏书看完折好还给他,靠着椅背看了看院中那两棵光秃的胡杨树和满树在冬风里安静垂着的铃铛。"要回京城了。"
"要回去一趟。面了圣、接了印、把职务的权责交接清楚。"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你要是想留在楼兰等我,我接了印就回来。你要是愿意一起去京城……我也带你去。"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正攥着她衣襟玩的阿然。他最近力气又大了不少,小拳头攥着衣料的时候能把她的领口拽得微微歪斜。她轻轻把他的手指从衣襟上掰开握进自己掌心里,阿然的小手在她掌心里扑腾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京城比楼兰冷么?"
"冬天比楼兰湿冷。但住的地方有地龙,比咱们院子的土墙抗冻。"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府上屋子多,你住得惯。阿然也有地方晒太阳。"
她侧过脸看着他。午后的日光把他的面容照得温润而柔和,他坐在石墩上的姿态和从前在楼兰老院那棵胡杨树下坐着时一样,挺直的背脊和微微放松的肩线,只是眼底多了一层这些日子被日常光阴浸润出的更稳的东西。
"我跟你去。但住的地方得离你办公的地方近。别像京城那些大户人家一样,后院跟前院隔了七八道门。"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那就住外院。离前厅近。你推开门就能看见我在批公文。"
那天下午他们开始收拾。迦娆把阿然的东西单独装进了一只小藤箱里,棉布、小襁褓、那件厚棉袄、阿然常攥的那只毛编小铃铛、沈行止给他刻的那只小木鸟——她把木鸟放进去的时候阿然正躺在摇床里蹬腿玩,她拿着木鸟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他的小眼睛追着木鸟转了个圈,伸出小手想去够。她把木鸟放进了藤箱里盖好,阿然够了两下够不到了便开始哼唧,她把他从摇床里抱起来哄了一会儿才安静了。
沈行止在收拾他自己的东西。他把那件驼色厚毡披风重新叠好放进行囊里,又把那方刻了"行止"的玉印用棉布裹了放进随身的小匣中。他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正屋窗台上那排浅色石头和旁边那只小木鸟原来的位置——现在那里空了,木鸟被收进了藤箱,石头还列着队。他想了想走过去把那排石头里最边上那块淡青色的拿起来看了看,然后也放进了自己的行囊里。
出发那天清晨天色还暗着。楼兰的冬晨冷得清透,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又散开。余叔让人套了一辆盖了厚篷布的马车在巷口等着,阿依娜把他们送到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用棉布裹了好几层的食盒。"路上吃的。别饿着阿然。"她把食盒放进马车厢里,又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阿然裹在棉被里的小脸,然后退后了一步,站在巷口的晨霜里朝他们摆了摆手。
马车在晨光里朝东驶去。迦娆靠在车厢壁上抱着阿然,透过篷布缝隙望出去能看见楼兰城土黄色的城墙正在晨光中越来越远,城墙上的垛口和瞭望台的轮廓逐渐融进了地平线的淡金色里。阿然靠在她怀里睡得安稳,小脸埋在棉被边缘,呼吸均匀而绵长。沈行止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腰侧稳住她在马车颠簸中的重心,另一只手里握着那卷诏书,指腹沿着诏书边缘的锦缎纹路慢慢摩挲着。
"沈行止。"她靠着车厢壁开口。
"嗯。"
"你回京之后面圣的时候,打算怎么提我的事?"
他侧过脸来看她。日光从篷布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他的眉眼被那道光照得清楚而笃定。"先述职交接。然后请旨。"
"请什么旨?"
"请旨赐婚。以正妻之礼册封。"他顿了一下,"你不是妾室,不是侧室。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族谱上怎么写是他们的事,朝廷的典册上你得是正妻的位置。"
她靠着车厢壁没有说话。马车轮子碾过一段碎石路,车厢轻轻颠簸了一下,阿然在她怀里被颠得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团裹在棉被里的小脸,伸手把他被颠歪了的帽檐正了正。
"朝廷要是驳了呢?"
"那就再请。请到批为止。"他把手从她腰侧收回来伸进怀里,摸出那卷诏书展开来指了指末尾一行小字,"你看这里。这道诏书上写的是'携家眷回京面圣述职'。朝廷既然在旨意里写了'家眷'二字,说明他们默认我已成家。既然默认了,我请旨确认身份就顺理成章。"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诏书末尾那行小字。确实如他所说,"携家眷回京"几个字被写进了正文里,不是随口一提的副笔。她靠着车厢壁重新坐好了,伸手把阿然被风吹得微微散开了的帽檐重新拢拢紧。"那你请旨的时候措辞放软一些。别像写公函那样硬邦邦的。"
他笑了一声。"好。"
回京的路比年初那趟快了。寒冬的官道上车马稀少,他们在沿途驿站换了两回车马,没怎么耽搁。阿然在路途中适应得比预期更好,他大多数时候都在睡,醒着的时候被裹在厚棉被里靠在迦娆怀里透过篷布缝隙看外面飞快掠过的枯树和荒坡。沈行止在阿然醒着的时候会把他接过去抱着,让迦娆歇一歇腰背。阿然被他抱在臂弯里的时候通常很安静,攥着他衣襟的边角盯着他的下巴看,像是在辨认这张时常在晨昏出现又消失的面孔。
到京城那天的傍晚,暮色正从城墙根下铺过来把整座城的轮廓染成一片暖金色。马车从城门口进去的时候迦娆透过篷布缝隙看见了那些她在年初走过的街巷——东市、绸缎铺子、如意客栈、城北角楼。那些地方和离开时没有太大变化,但走在她身侧的人从她一个人变成了三个人。沈行止把阿然裹紧了抱在怀里,阿然正醒着,小眼睛好奇地张望着篷布缝隙外那些比楼兰高出许多的楼阁和宽出许多的街巷。迦娆伸手把阿然被风吹歪的帽檐正了正,然后靠回车厢壁。
新住处比迦娆预想中更合意。沈行止提前让人收拾了一处靠近前厅的跨院,正屋三间,里间宽敞,窗纸是新糊的,地龙烧得正暖。窗台底下已经放好了一只新打的小摇床,木料比楼兰那只更深一些,但边角同样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她把阿然从沈行止怀里接过来放进摇床里的时候,阿然伸了伸小手碰了一下摇床边沿挂着的、一只新的驼毛小挂件,然后满意地合上了眼。
安顿下来的第二日沈行止进了宫。他换了官服出门之前,迦娆替他理了理衣领和袖口,又把他腰间的玉印正了正位置。他低头看着她替他整理衣领的动作,她做完这些之后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记得话软一些。"
他低头在她额心落了一个吻,然后转身出了院门。她的脚步声在跨院的石板地上渐渐远了,她站在正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垂花门消失在前厅的方向,才转身走回摇床旁边看了一眼阿然。他刚醒,正睁着眼睛蹬着腿玩,嘴里的咿呀声比前几日更有力了一些。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纸外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晒得暖融融的。迦娆坐在摇床旁边剥着一碗干果,阿然躺在摇床里玩着那只驼毛小挂件。她听见前厅方向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抬头望了一眼窗外——沈行止正从垂花门那边走过来,步伐比出门时略快了一些,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锦缎轴卷。他的面容在午后的日光里被照得温润而明朗,嘴角那道弧已经从出门时端方的弧度弯成了另一种更舒展的、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的姿态。
他走进屋里的时候把那卷明黄锦缎放在了桌面上。她放下干果站起来走过去展开看了看,圣旨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敕封的措辞——沈行止之妻迦娆,敕封为正三品诰命夫人,位列沈氏宗谱正室,所育子嗣沈然记入族谱嫡支。文末盖着御玺的朱印,鲜红而端正。
她看着那卷明黄锦缎上的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沈行止。他正站在桌旁看着她低头读圣旨的模样,午后的日光从窗纸外涌进来把他的面容照得温润而安和,他的眼底带着一层被日光和这道圣旨共同映亮的光。"请下来了。比预想中顺。"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枚朱印的边缘,指腹擦过印泥微微凸起的纹路。她收回手把圣旨重新卷好递回给他,然后走回摇床边低头看了一眼阿然。他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棉被边角里,一只小拳头从被角伸出来攥着那只驼毛小挂件的绳端。她伸手把挂件绳端从他手心里轻轻解出来放回摇床边缘,然后直起身来看向沈行止。
"那我们现在算是什么?"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午后的日光从两人身后的窗纸外涌进来把他们同时拢在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光晕里,他伸手碰了一下她发间那朵他很久以前从楼兰旧物摊上买来的银质沙枣花簪的边角。
"名正言顺的夫妻。"他说,"你是我沈行止的正妻。谁来了都改不了。"
她仰着头看他。日光把他面容上的线条照得清楚而笃定,他眼底那些被岁月和日常共同磨出来的光安安静静地盛着,像一整片被冬日暖阳晒透了的浅水面。她伸手把他垂在肩头的一缕碎发拨了回去,然后踮脚在他唇上碰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很短,她退开之后侧过脸去看着摇床里正在安睡的小人儿。"那阿然呢?他以后算京城人还是楼兰人?"
他顺着她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摇床里那团裹在棉被里的小轮廓,然后把手搭在她腰侧,把人往自己身前拢了拢。"想住哪就住哪。楼兰的院子和京城的跨院都是他的。等他大一些了,两边轮着住。胡杨树和铃铛他在楼兰看,梅树和雪在京城看。都看过了,他心里就装得下更多地方。"
她在他的臂弯里笑了一下。午后的日光越来越暖了,窗台上那排从楼兰一路带来的浅色石头被光晒得泛着温润的暖色。她靠在他胸口闭着眼,听着摇床里阿然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京城的车马声。那些声音和楼兰的铃铛声不一样,但此刻她听着也觉得安稳——因为身边这个人还在,怀里那个小东西还在,那道圣旨就明明白白地卷在桌面上摊着。
她闭着眼把他的衣襟攥了攥。"那请个假回一趟楼兰吧。阿依娜一个人守着那两棵树,过了年该想我们了。"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好。过完年就回。"
暮色正从窗纸外一寸一寸地渗进来,满室的日光正在慢慢地暗下去。摇床里的阿然翻了个身,小手从棉被边缘探出来攥了个空,又缩回去了。窗台上那排浅色石头在最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暖光,像一行被摆好了的、正在等着下一个天亮的小小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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