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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风雪 戈壁的路比 ...

  •   戈壁的路比沙漠难走。

      沙漠里的沙是软的,踩下去有缓冲,但戈壁上的碎石硬而尖,车轮碾过去整辆车都在颠,颠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发颤。迦娆坐在货堆上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靠着几只捆扎结实的麻布包半躺下来,把披风裹了又裹。深秋的戈壁风又干又冷,吹在脸上像砂纸在磨,半天下来嘴唇就干裂了几道口子。

      商队一共三辆车,除了余叔安排的那两个胡人驭手之外还有五六个搭伴的散商。他们走得不快也不慢,日行四五十里,天不亮就拔营,天黑透了才扎下来。迦娆在车上坐得腿麻了便下来走一段,赤脚踩在碎石地上硌得生疼,但走久了反而比坐着暖和。那两个胡人驭手一个叫阿里木一个叫买买提,都是闷葫芦的性子,除了赶车和喂骆驼几乎不开口,但每天早上会分她一块热馕和一碗奶茶,搁在她手边就转身走了。

      走了大约七八天后,路边的景色变了。戈壁的碎石渐渐过渡成稀疏的枯草丛,再往东走一些开始出现零星的矮灌木和干涸的河床。空气里的干燥程度也减了几分,偶尔能嗅到一丝远处雪山上融水带来的潮意。

      迦娆在第十天的时候看到了第一座驿站。那是一座用黄土夯成的四方院子,外墙被风沙啃得坑坑洼洼,院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商队在这里歇了半日,补充了水和干粮,迦娆坐在院墙根下用余叔给的路引换了一小包盐和两枚干果。驿站的老板是个精瘦的汉人中年,看了她的路引又看了看她的脸,多问了一句:"姑娘从楼兰来?去京城探亲?"

      "算是。"迦娆把盐和干果收好,靠着墙根慢慢嚼着一枚杏干。杏干又硬又酸,在嘴里嚼了好久才软化出一点甜味。

      "京城那边最近倒是不太平。"驿站的老板蹲在门槛上搓着麻绳,随口说了一句。

      迦娆嚼杏干的速度慢了半拍。"怎么不太平?"

      "听说沈家那位将军府上出了些事。具体什么事外头传的版本多得很,有说是夺爵的,有说是族中内斗的,还有说是跟西域那边扯上关系的——"他说到这里耸了耸肩,"反正京城里头的事儿,三成真七成假,听个热闹就是了。"

      迦娆把那枚杏干的核吐在手心里,攥了攥。"沈家将军府……哪位将军?"

      "还能哪位?老沈将军过世之后府上就一个独子顶着门楣,年轻轻的就袭了爵。前阵子听说从西域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折腾族务,也不知道折腾出什么结果来没有。"

      "折腾出什么结果了?"迦娆问。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顺口一问。

      驿站老板搓麻绳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精明的打量,像是从她追问的语气里掂出了什么重量。

      "听说折子递上去之后朝廷压着没批。但沈家那些老辈不肯罢休,把人看得紧着呢。也有消息说那位年轻公子在府里闹了一场,把祠堂的牌位都掀了几个——"他说着低声笑了笑,"年轻气盛。不过能闹总比闷着好,说明还有心力。"

      迦娆把杏干核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多谢老板。"

      她转身往院子外走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些。掀了祠堂牌位,她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几个字,想象着他那样温润端方的人掀牌位的样子,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但他会做这样的事,为了不低头,为了不按他们安排的路走。她忽然觉得心口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轻了那么一丝,因为他还在闹,还有心力闹,说明还没有被彻底困住。

      回到车队重新上路之后她靠在麻布包上闭着眼,商队吱呀吱呀的颠簸在耳边持续着。她想着他掀牌位的样子,想着他那双平日里沉稳安静的手掀落一排木牌时的力度和响声,想着想着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又看见了他,但这次的梦很模糊,只有他的轮廓远远地站着,没有走近也没有走远,就那样隔着一片灰白色的雾气安静地望着她。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商队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扎了营,火堆已经生起来了,阿里木递给她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汤面上漂着几块煮得发白的肉丁和一撮干葱花。她接过来双手捧着碗暖了暖冻僵的指节,低头慢慢喝着。汤咸而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的时候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她喝完汤把碗还给阿里木,裹着披风靠着一只货包坐下来。火堆在面前噼啪地燃着,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在夜色里划过一道道短促的光弧。她看着那些跳跃的火焰,忽然想起楼兰那个小院的夜晚——她和沈行止坐在同一堆火前,她靠着他的肩头,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两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火堆噼啪的声音和此刻一样,但他呼出的气息拂在她额发上的温度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旧事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胸前的白玉佩。玉质的凉意透过衣料贴着她的皮肤,在深秋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攥着那枚玉,指腹摩挲着正面那个"沈"字浅浅的刻痕,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借着那个触感确认某件她正在靠近的事是真的。

      夜里她梦见了他写那封信的样子,坐在某间灯下,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外面的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又低下头,在纸面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然后把信纸折起来塞进信封。她又梦见他的手,握着笔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克制着某种情绪不让它在笔尖上泄露得太多。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晨星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她睁开眼先看了看身边,火堆已经熄了,只剩灰烬里几点暗红的余热。她坐起来搓了搓冻麻了的胳膊,忽然想,他在京城那个被扣住的院子里,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冷。京城的秋天应该比楼兰更湿一些,夜里的寒气会更重一些,他有没有添够衣裳,有没有人在夜里替他拢一拢被角。

      她把那些念头咽回去,起身收好行囊,等着商队重新上路。

      走到第二十天的时候路过了敦煌。商队在敦煌城外歇了一天,迦娆在城中的市集上买了双厚实的羊皮短靴,又在卖干粮的摊前换了几块更耐放的硬面饼。敦煌的市集比楼兰的大得多,人声也嘈杂得多,各色口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她站在人群中被挤了几下肩膀,忽然有些恍惚,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声音,但没有一个是他。他如果在这里,应该会站在她身侧替她挡开那些挤过来的人流,他的手会自然地搭在她腰后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一拢。

      她从那阵恍惚里回过神,把面饼塞进包袱里,转身走出了市集。经过一家卖笔墨的铺子时她站了一站,看着门口挂的一排毛笔和墨条,想着要不要买些纸笔带在路上给她写信,但写了又往哪里寄呢?鸽子飞不到她正在走的路上。她最后还是进去了,买了一小锭墨和一叠空白的信纸,揣在怀里继续上路了。

      之后的路上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出了敦煌往东走的时候开始飘雪,一开始是稀稀落落的细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凉又疼,过了两天就变成了漫天撒下来的鹅毛大雪,把整条路都盖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商队的速度慢了很多,骆驼在雪地里走得格外吃力,驭手们每隔一段路就要停下来清一清车轮上结的冰。

      迦娆裹着所有能裹的衣裳坐在货堆上,膝盖蜷起来抵着下巴,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散开又凝成一团。她脚上那双羊皮短靴被雪水浸透了边,脚趾冻得发麻。但她没有抱怨,也没有催他们走快些。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前方白茫茫的路,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从楼兰出发到现在已经走了三十二天,按照余叔给的路线,再走个五六天就该到京城外围了。

      第三十五天的傍晚,商队在一片积雪的山坳里扎了营。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刮,把地面的浮雪吹成一缕一缕的白烟贴着地皮跑。迦娆裹着披风靠着货包坐着,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叠空白的信纸和那一小锭墨。她没有水也没有砚台,但她在货包底下的干沙里挖了一小撮干净的雪,用掌心融了,把墨条在掌心的雪水里研开,用指尖蘸着墨在信纸上写了一行字。

      "下雪了。你那里冷吗?"

      她写完看了看那行字,墨迹在粗麻纸面上洇开得有些模糊。她把那张信纸晾了晾折好收进怀里,没有寄出去,只是放着。像是把一句话说出来放在自己身边带着,等到见面的时候再拿给他看。

      她收好信纸裹着披风躺下来,面朝火堆的方向闭上了眼。风在山坳上方呼啸着,把积雪吹得哗啦作响,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声响,耳朵自动把那些风声滤成了背景,只留下火堆细碎的噼啪和货包另一侧骆驼偶尔喷鼻的动静。

      她半梦半醒之间想,明天再走一天,后天就该看到京城的城墙了。她想他如果知道她正在朝他靠近的话,会不会放下手里那些烦心的事,会不会也在某一扇窗后朝西北方向望着,像是能透过那漫天的风雪看见她正在走来的路。

      风把火堆的焰头吹得歪了歪,火星溅出来落在她脚边的雪地上嗤地灭了。她在火光和雪光的交叠中慢慢合上了眼,银铃在披风底下偶尔响一声,被风声裹着送出去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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