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病》徐子升

6、第 6 章 “柏哥，你

　　帕特里克根本不指望荆成业能算清楚账。
　　一个初中毕业就没读书了，英语都学得够呛的家伙，能把钱收回来不被人骗，帕特里克就谢天谢地了。
　　放风的时候，院子里的灰白色云层压得很低。铁丝网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
　　帕特里克把那个牛皮纸包递给荆成业。荆成业接过去，掂了一下，揣进怀里。
　　"你去篮球架那边卖。有人问价你就说半价。"帕特里克说。
　　"半价？"荆成业眨了一下眼。
　　"科恩卖几多你卖佢一半。"（科恩卖多少你卖他一半。）
　　荆成业皱了一下眉："一包烟卖三蚊，佢卖一包十蚊，我卖五蚊？"（一包烟成本三块，他卖一包十块，我卖五块？）
　　"咁快？"帕特里克看了他一眼。
　　"你讲咗半价嘛。"
　　帕特里克没再接话，转身往雷蒙那边走。荆成业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拉开怀里那个牛皮纸包的封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往篮球架那边走过去。
　　帕特里克走到篮球架另一侧。雷蒙蹲在铁丝网边上，他旁边坐着两个小弟，几个人在玩骰子。
　　帕特里克在他旁边蹲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根卷好的纸卷烟，递过去。
　　雷蒙接过去，叼在嘴上。他看着帕特里克，下巴抬了一下。
　　"怎么忽然卖这么便宜？"雷蒙嘴里含着烟，西班牙语说得含含糊糊，"你以前把烟当黄金卖。"
　　帕特里克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递到雷蒙的烟头下面。
　　雷蒙偏头凑过来，火光点着烟纸的一角，烟丝发出一声轻响，灰白色的烟从纸卷末端冒出来。
　　雷蒙吸了一口，吐出来，烟散在风里。
　　"你们这帮烟鬼过得这么辛苦，让你们舒服一下。"帕特里克把火柴吹灭，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
　　雷蒙看了他一眼。他又吸了一口，烟在肺里停了两秒才吐出来，然后说："什么事？"
　　帕特里克蹲在雷蒙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篮球架那边。荆成业正站在一个白人面前，手里攥着那包烟丝，不知道在说什么。
　　"科恩这段时间是不是也要卖烟？"帕特里克回头看着雷蒙，用西班牙语问道。
　　"是。"
　　"你去偷他的货。"
　　雷蒙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你玩我呢？他们那么多人。"
　　"又没叫你打架。"帕特里克从裤兜里又掏出一盒火柴，放在雷蒙脚边的水泥地上，"你只要偷东西就行。"
　　雷蒙低头看了一眼那盒火柴，又抬头看了一眼帕特里克。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缝间，烟灰被风吹散了。
　　"你受了什么刺激？以前你不会搞这种事。"
　　"你做不做？不做我找其他人。"帕特里克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
　　雷蒙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按在地上摁灭。
　　"一盒烟，再加点生活用品。"
　　"成交。"帕特里克转身走了。
　　他走回篮球架那边，看见荆成业正蹲在地上，膝盖上摊着一张纸，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低着头在纸上划。
　　他旁边站着两个黑人，正在低声说什么。荆成业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写字，写完了抬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又低头补了一笔。
　　帕特里克走过去，那两个黑人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帕特里克蹲下来，看了一眼荆成业膝盖上的纸。某本书的扉页撕下来的，边缘撕得不齐。上面用圆珠笔画了几条横线，每一行下面写着数字和简短的标注。
　　每一行对应一个人名，后面写着数量和金额，最底下有一行合计。
　　"你做台账？"
　　荆成业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烟丝碎屑，用袖口蹭了一下："我妈系会计。"
　　“哦，你阿妈几犀利?……”帕特里克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数字全部对齐，进位清晰，每一笔都能对上，"你唔系做假数？"（你不是在做假账吧？）
　　荆成业把圆珠笔别在耳朵后面，眉毛一蹙，那双桃花眼看起来有点委屈："你就咁唔信我？"（你就这么不信我？）
　　帕特里克没接话。
　　他以前觉得荆成业脑子不好使，现在不这么觉得了。这个小孩总是能在他想不到的地方给他带来点意外，第一次是打架，第二次是记账。
　　"柏哥，"荆成业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今日赚咗唔少。"
　　帕特里克看了一眼四周，没人注意他们。他压低声音："几多？"
　　荆成业把那包烟丝从怀里掏出来，解开牛皮纸的封口，给他看里面。
　　帕特里克看了一眼，量比早上少了大约一半，但颜色和早上的不太一样——掺了东西。
　　一些切得很细的碎叶子混在里面，颜色比烟丝浅一些，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
　　帕特里克伸手捻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一下，闻了闻。
　　茶叶碎末。混得不算精细，不凑近看不会发现。
　　"你呃人？"（你骗人？）
　　荆成业把牛皮纸重新裹好："唔系都咁做?咩？"（不都这样干的吗？）
　　帕特里克看了一眼荆成业。
　　还是低估他了，想过他做假账，没想到他是弄假货。
　　帕特里克把那个牛皮纸包从他手里拿过来，自己收好："下次先同我讲一声。"
　　走在回牢房的路上，荆成业跟在他旁边："你应承啦？"
　　"应承咩？"
　　"下次试新嘢之前同你讲一声。"
　　帕特里克抬手敲了一下荆成业的脑袋。

　　当天晚上，熄灯之后走廊安静了一阵。
　　帕特里克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列清单。纸面写了半页，都是关于怎么分配那批烟丝的收益。
　　走廊另一头忽然炸开一声响。金属撞墙的声音，一阵英文的脏话，混着东西被砸碎的声音，隔了两堵墙传过来。
　　帕特里克听不太清。接着又是一声重响，像拳头砸在门上。
　　荆成业从床上弹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柏哥，做咩事？”
　　帕特里克没抬头，继续写那张纸：“哦，冇咩，一劳永逸系会动静大啲。”
　　荆成业坐在床上，揉了一下眼睛，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那边的声音还没彻底平息。
　　他转回头看着帕特里克：“叼。”
　　帕特里克把钢笔帽盖上，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枕头底下。
　　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又响了十几秒才慢慢歇下去。荆成业倒回去躺下，翻了个身，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睡着。

　　第二天早上，放风之前帕特里克去了办公室。
　　走廊里还残留着昨晚那股躁动的气息——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站在铁门后面抽烟，眼睛瞟着走廊那头。
　　帕特里克敲了办公室的门。
　　里面应了一声，他推门进去。格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面摊着一本翻开的文件夹，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桌角搁着那本《反杜林论》。
　　帕特里克走过去，伸手拿起书，翻开检查了一下。书页没有撕缺，页码完好，夹在里面的书签也还卡在原处。
　　很好，格雷还算诚信。
　　他合上书，夹在腋下。
　　格雷端着咖啡喝了一口，眼睛从文件夹上抬起来：“你可真行。”
　　帕特里克站在办公桌对面：“我只是完成你给的任务，你又没限制我怎么做。”
　　格雷把杯子放下，靠回椅背，伸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
　　标准打印纸，顶部印着少管所的抬头，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字，旁边盖着印章。
　　“你可以去准备了。”格雷把那张纸往帕特里克的方向又推了一下，“关于你的申请，我给你提前批准了。你可以早点见到你的律师。”
　　帕特里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是律师会见的批准通知，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日期是今天，签名栏里有格雷的签字和印章。
　　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放进裤兜里。
　　“多谢。”
　　格雷摆了一下手，重新拿起文件夹。帕特里克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帕特里克拿着书回到牢房。荆成业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面前摊着英语教材。
　　他抬头看了帕特里克一眼，目光在帕特里克手里的书上停了一下，又移回自己的教材上。什么都没有问。
　　帕特里克走到床边，把那本书放回枕头底下，拍平床单。他坐下来，靠着墙。
　　荆成业低着头继续写了几行，然后抬起头：“柏哥，头先有人嚟问我重有冇烟，今日卖唔卖。”（柏哥，刚才有人来问我还有没有烟，今天还卖不卖。）
　　帕特里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年底先出到去，而家仲早。你卖少啲，等我走咗你冇货点算。”
　　（你年底才能出去，现在还早。你少卖点，等我走了你弄不到货怎么办。）
　　荆成业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帕特里克：“你要出狱？”
　　帕特里克靠在墙上：“未定。但我要去重审。”
　　“你冇杀人？”荆成业问。
　　“有。但系正当防卫。”帕特里克说。
　　荆成业想了一下，把笔放下，转了个身面对帕特里克，两条腿挂在床沿外面晃了一下：“哦，即系你喺外面俾人恰？”（哦，就是你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帕特里克张了一下嘴：“冇——”
　　“等我出去咗，”荆成业打断他，“我罩你。以后唔会有人再恰你。”
　　（等我出去了，我罩你。以后不会有人再欺负你。）
　　帕特里克嘴角往上牵了那么一点：“你罩我？你喺呢度都俾人恰。”
　　（你罩我？你在这里都被人欺负。）
　　荆成业从帕特里克的那堆书里随手拿起那本《A World Restored》，拿起圆珠笔，拔开笔帽，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帕特里克叹了口气，也不纠结荆成业在他的书上写字。靠着墙壁等荆成业写。
　　荆成业写完之后把书递过来。
　　帕特里克接过去，看见是英文地址。在脑子里把这个地址重新拼读了一遍。
　　位置大概是休斯顿东南角的工业区，他在码头干活的时候听人提过。那片地方全是化工厂。
　　帕特里克抬眼看荆成业：“你识英文地址？”（你认识英文地址？）
　　荆成业把圆珠笔帽扣回去：“就算唔识，睇得多都会记住。”
　　帕特里克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地址：“你屋企点解系工厂？”（你家怎么是工厂？）
　　“间厂系我表叔?。我哋都住喺嗰度。”荆成业说。他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拿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我同你讲，你要出去，就嚟呢个地址揾我。”
　　（那厂是我表叔的。我们都住在那。我跟你说，你要出去，就来这个地址找我。）
　　帕特里克没接话。他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白纸，从笔盒里抽出那支蓝色墨水的钢笔，拔开笔帽，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一个门牌号，一条街道名，下面是码头名字和一个编号，那个编号是他在码头帮人干活时用的。
　　他把纸折起来，递给荆成业：“等你出去咗，要揾我就嚟呢度。一个系我屋企，一个系我成日打工个码头。”
　　（等你出去了，要找我就来这儿。一个是我家，一个是我经常打工的码头。）
　　荆成业接过去，打开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裤兜里。他拍了一下裤兜，确认那张纸放好了，然后抬起头：“柏哥，你出到去一定要嚟揾我玩。”
　　（柏哥，你出去了一定要来找我玩。）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有人搞你，我帮你打佢。”
　　帕特里克把钢笔帽盖上，放回笔盒里：“你先学好英文，你打人都要识听人讲咩。”
　　荆成业咧嘴笑了一下，嘴角那块淤青还在，颜色已经浅了许多。帕特里克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荆成业留在书上的地址。